19 (19)

揭過如何?這般阻塞街行,委實不妥。”

段秀臉微微漲紅,縱然心中不甘,卻哪裏敢駁了他的面子,忙應了聲是,對着周志丢了句“看在王爺金面才饒了你”的話,朝趙晉辭拜後,轉身鑽回自己的轎,領了人匆匆而去。

初念見一場糾紛如此終于消去了,揭開車簾一角窺出去,見周志正對着那個肅王拜謝,那人擺手轉身要走,想了下,便也發聲道:“王爺留步。方才此事,全仗王爺開了金口,妾身這才免于羞辱。感激不盡。不便下車,還請容妾身就在此朝王爺拜謝。”說罷起身,隔着簾子朝他方向裣衽一禮。

趙晉停住了腳步,轉向初念說話聲傳來的方向,微微笑道:“少夫人不必多禮。論起來,與少夫人也是略有淵源的。方才那事未驚擾少夫人便好。”

初念一時有些不解他的話。想不出自己與這肅王府會有什麽舊交?只也不便多問,只是再次道謝而已。趙晉略微颔首,看一眼隔住了她的那張車簾子,轉身上轎。待他一行人過去後,周志忙指揮下人重新上路,趕了馬車繼續往前。到了司家,被迎進去。與久未見面的王氏和弟弟繼本敘話,自是一番說不盡的離情。王氏得知廖氏允了初念小住一夜,心中歡喜,打發走了周志等人,叫明日再來接。等跟前只剩自己和初念了,便詢問前次她在山東遇險的事,嘆息道:“屋漏偏逢連夜雨,怎的竟會出這樣的事。你在他家,如今可有為這事受委屈?”

先前與王氏的通信裏,初念已經提過此事了,說自己無礙。此刻見王氏又問,知道她擔憂自己,便笑道:“真的沒受什麽委屈。婆婆在我面前,也絲毫不曾提半句。”

王氏見她不似強顏說好,這才放心下來,道:“你祖父此刻還沒回。待他回了,你再去拜見。”

第四十五回

司彰化晚間才回。初念到他書房拜見。

差不多一年沒見了,這個祖父看起來,和先前她出嫁離家前見過的最後一面并無什麽不同。仍是坐得筆直的腰杆,不大帶表情的一張瘦長臉,那只經年日久仿佛沾了他氣兒的黑貓混沌踞坐在桌案一角,也用一雙玻璃珠子般的反光的眼睛嚴肅地盯着她,一動不動。

司彰化看見初念,也沒露出多少祖孫久別重逢當有的喜色,只淡淡點了下頭,示意她起身後,甕聲甕氣地道:“回來了?你公婆還有祖母的身子可都好?”

初念應好後,見他不再作聲,只低頭翻看桌案面前的一冊文卷,瞧樣子是叫自己退出了。等了許久才等到這機會,哪會就這樣轉身離去?反近前一步,開口問道:“祖父,從前我曾托母親給您遞了封信。孫女鬥膽,敢問祖父心中作何計量?”

司彰化停下手上的動作,擡頭看了眼初念,目中閃過一絲微不可覺的精芒,然後,唇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仿佛玩味的笑意,慢吞吞地道:“你覺着該是什麽計量?”

初念驚訝,甚至是驚駭。

在她的印象中,自從有記憶起,她就從來沒見過這個祖父露出過笑容。她甚至覺着他天生就不會笑,就跟他養的混沌一樣,永遠只有那一種叫人看了心裏沒底的表情。但是此刻,會在自己問這種話的時候露出笑意,無疑是個好的征兆。初念覺得自己瞬間被點燃了信心,鼓足勇氣,道:“祖父應該還記得,孫女先前便提過,朝廷的軍隊未必就能如人所料的那般,一舉能将北軍殲滅。如今半年過去,如今情勢,證實孫女的猜測還是能立得住腳的。您是我親爺爺,哪怕您再不喜,我也就直說了。孫女之所以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第一是盼着咱們司家往後能借勢轉運,第二,便是我不想就此在徐家如此虛耗一生。所以鬥膽,懇請祖父審時度勢,及早做出決斷。倘若失了這機會,往後恐怕悔之不及。”

司彰化方才面上的笑意漸漸又消去,恢複了先前的模樣,一雙略微渾濁的眼睛盯了她半晌,淡淡道:“你怎的便如此篤定平王勝出?倘若最後萬一被鎮,我又聽信了你的投向于他,那時豈不是招禍上門?”

初念迎上他的目光,道:“祖父說得有理。但便如一樁生意,有人做賠,有人做賺。除了運氣,這生意人的眼光與頭腦更不可或缺。我先前信中所言,到底是信口雌黃還是有所依據,以祖父您的歷練,自然比我更是心中有數。我大膽這麽猜一句,其實到了此刻,朝中有如此相同看法的官員應不在少數了。因能看出此種情勢,并不難。難的就是有及早抓住機會的決心,以及比別人先動一步占得先機的果敢。祖父以為孫女所言可有幾分道理?”

司彰化盯着面前的初念,不可置否。初念被他看得微微不安時,司彰化忽然道:“初念,你自小便被教授女經,平日所長也不過是女紅等諸般閨閣之事。何以忽然性情大變,丈夫方亡故便不肯孀守?豈不知烈女不事二夫,守節方是女子當盡的本分。你難道不欲終始能勉旃,芳名垂萬古?”

他問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既看不出不快,也看不出贊同之意。

初念想了下,後退數步,朝他端端正正下跪,叩頭後起身,道:“祖父說的是。只是祖父有所不知,孫女雖自小就受諄諄教導,慚愧內裏德行始終不得圓滿。嫁入徐家方不過數月便成孤孀,顧影自照,思及往後一生,心中難免凄惶。祖父若是要我守在徐家以對咱們司家有益,孫女就算不願,也會擔我身為司家嫡長女是責任。只以如今情勢看,叫我再守于徐家,不過是空耗青春而已。難道祖父還需我做節婦烈女旌表門闾?”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大約是聲調有些揚起,案頭上的黑貓忽然喵嗚一叫,朝初念跳了過來,尖利的爪子刮過她的裙裾,輕微撕拉一聲,将素面薄綢勾出道細小裂痕,随即打了個滾,弓着腰飛快跑到了書房角落的陰暗之處。

司彰化一動不動,初念也是一動不動,祖孫兩個的目光,就這樣對視着。

半晌,司彰化忽然問道:“你和徐家的長子徐若麟,從前相熟?”

徐若麟雖然早已經被逐出宗祠,但是京中人,無論什麽時候提起他,總是習慣地認為他仍是徐家長子——血統這種事,就是根深蒂固。任何外在之像,都無法改變旁人對與血統的固執印象。

初念心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這時候,自己的祖父怎麽會忽然想到問這個。看着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一動不動地盯着自己。看似無神,卻知道他其實在審視着自己——書房裏一直很陰涼,但是此刻她的後背,卻慢慢滲出了絲汗意。

“跟我說實話!”

司彰化慢悠悠地又加了一句。

初念勉強一笑,道:“我與他從前不過只見過數面,談不上相熟。祖父問這個做什麽?”

司彰化唔了一聲,像在考量她話裏的真假,又道:“那你對此人,有何看法?”

初念漸漸定了下來。斟酌了下,謹慎地道:“此人心機深沉,才幹出衆。平王得天下,則他亦鯉魚躍龍門。只是祖父……”她看向他,強調道,“他與徐家人關系一向淡漠,又被驅出門庭,往後他再得勢,也絕不會因我仍替他兄弟守着而對咱們司家有任何……”

“逐出宗祠不過是做給人看而已!”司彰化打斷她話,淡淡道,“往後若真如你所說得勢,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名字再寫回家譜!急需名正言順的皇帝和那些以匡扶禮制為己任的言官,絕不會允許一個不被門庭所納的大臣立于朝廷之上。”

初念看向自己的祖父。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是他對自己歸宗的态度,至此,卻始終還是如母親王氏所言的那樣,模棱兩可。

“祖父,我的事情,倘若您不反對,我便當您默認了。”

她想了下,終于這樣道。

司彰化盯着她。書房裏再次靜默了下來。就在初念被他盯得惴惴不安時,他忽然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你若歸宗,你姑奶奶必定要受徐家人的怨。她若點頭,我便成全你。只是,不是此刻。你如今還要回去。”

初念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祖父,一度以為在做夢。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竟然這樣輕輕巧巧地便應允了自己。但是她知道她并沒聽錯,忍住那種想要落淚的感覺,低聲道:“我曉得。”

司彰化嗯聲,接住那只不知何時悄然又鑽到他腳下的黑貓,閉目往後靠在了椅背上,以手輕輕撫着貓頭。這只初念向來不大喜歡的混沌,此刻便溫順地倚在他膝上,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咕嚕之聲。

初念知道自己該出去了。朝他恭恭敬敬再次下跪磕頭道謝後,起身離去。

等她細碎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司彰化慢慢睜開眼,将混沌放于桌上,忍不住取出抽屜裏的一封信,再次展讀。他向來不大有表情的一張臉,此刻漸漸也蒙上了一層仿似興奮的紅翳。最後終于猛地從椅子上起來,背着手在闊大的書房裏不停地來回走動。似乎不這樣,就不能壓下他此刻在自己血管裏的不停奔流的一身沸騰血液。

這封信,自然不是初念的那封。而是恰數日之前,有人從北邊的方向,通過秘密渠道送達他手上的。

即便已經讀過許多遍了,但是這一刻,他的感覺除了激動,還有戰栗。想到興奮處時,整個人甚至會不自覺地微微抖動。這種狀态,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還是個混跡章臺的浪蕩公子時的賭場經歷——看準了籌碼,便不惜一切地出手。

他的天性裏,就潛伏着賭徒的因子。或者說,司家人的血脈裏,一直就流淌着賭徒的因子。司家的祖先,原本是前朝的一個地方司獄,當時聲勢還未強盛的太祖領兵攻城的時候,便是他帶頭殺了太守,放出獄中囚犯,開城門迎太祖入。當年的這一場賭博成就了今天的恩昌伯爵府。而此刻,他血液裏那種被半輩子官場路消磨得殆盡的賭徒因子,在這風雲際會的時機中,再一次不可遏止地蠢蠢欲動了起來。

他知道比起他的祖先,這一回,他勝算的幾率更大。既然這樣,為什麽不放手一搏?戶部最近,天天都在與兵部的人吵得不可開交。打仗要燒錢,糧草要到位。但是國庫并不寬裕,連年以來與北宂的交戰和對西南諸多土司以及叛亂者的防禦早就令戶部捉襟見肘。面對戶部推诿,氣惱的皇帝甚至發狠要拿出自己內庫的銀兩來補貼戰事。戶部對此自然樂意,最近才開始認真做起預算。他身處其間,自然清楚每一筆預算的去處。而從預算去處,自然也不難窺出兵部作戰的思路與計劃……

現在看來,原來不止自己是賭徒,他那個原本在他眼中一直不大有存在感的嫡孫女,原來竟也是個膽量絲毫不遜于他的賭徒。

那個給他主動來信的人,在末尾仿佛不經意般地随手補了一句:“公之孫女,尚孀守于徐家。倘她有求于公,望勿他言推诿。特瀝寸函布達,致謝。”

對這信末的寥寥數語,司彰化在這上頭所費的心思,完全不亞于吃透他前頭所敘之話。同為男人,他敏感地覺察出了這其中的一絲玄妙。但對這一點發現,他絲毫不以為悖,甚至有了手中籌碼再次加重的興奮之感。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買定離手,然後緊緊抓住自己手中籌碼,靜靜等着開蓋驗骰的那一刻。

石帆村裏,秋蓼此刻便如死人一般地躺在那張床上,漠然地任由身邊的婆子掐着她早已青紫的胳膊,一遍遍盤問那個可能的小厮是誰。

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小半個月。婆子也早筋疲力盡,只礙于吩咐不敢停下。

“你這個賤人,再裝死,便拿針來刺——”

一個婆子狠狠用力再掐一把後,發現她仍一動不動,連眼皮也不跳一下,心生疑窦,探手過去觸了下她的鼻息,一抖,對着對面婆子道:“沒,沒氣了?”

這樣的結果,其實早就在預料中。所以兩個婆子從起先的驚慌中鎮定下來後,反倒覺到了一絲解脫的快感,最後狠狠盯一眼那女子,恨恨道:“便宜你了。連累老娘兩個也在這山旮旯裏蹲了這許久……”

入夜,周大用條麻袋将女子扛在肩上,借着暗淡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裏去。

這樣的事情,他是第一次幹,自然心驚膽戰,心裏埋怨着那兩個婆子自己不來,只指派他一人幹這倒黴事。好幾次差點沒看清路摔倒在地。終于找到個他認為可以埋屍的地點後,重重甩下麻袋,罵了一聲借以壯膽,然後用帶出的鎬子掘起了坑。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正要将麻袋拖到坑裏去,忽然聽到裏頭發出一聲淺淺的吟呻。登時頭皮發麻,轉身就要奪路而去。

“大……大哥……我沒死……發發慈悲救我……”

麻袋裏的女人用一種弱得仿佛一掐就斷的聲音懇求着。或許是多日沒說話的緣故,嗓子有些養了回來,此刻這聲音聽起來略沙啞,卻年輕。

周大停了腳步,确定不是詐屍後,慢慢回到麻袋邊,蹲下身去,顫抖着解開了紮住口子的麻繩。

月光照在露了出來的那張女子臉上。蓬頭散發,雖然早看不出當初的美貌了,但是此刻當她慢慢睜開眼時,這雙斜斜勾挑上翹的眼裏透出的如水妩媚,仍是周大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的。

他定定望着她。遲疑了下。忽然想到那家人,頓時一陣壓抑,顫聲道:“妹……妹子……對不住啦,你要是沒死,我只能叫她們回來……”

秋蓼低低嘆息了一聲,望着蹲在自己腳邊的男人,擡起自己的手,慢慢解她的衣襟。

她的身上很瘦了,但是因為産後不久,胸脯卻是鼓脹鼓脹。在月光下白得耀目,白得比銀子還有魔力,如磁石般緊緊地吸住了男人的目光。

“大哥……我曉得你是好人……”

秋蓼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胸脯之上,輕輕揉壓,聲音如泣如訴。

“我本來也是官家的女兒,可是自小不幸,父親問罪後,家破人亡,我才被賣成了婢女……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病得很重了,要是你不肯發慈悲,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您救了我,我報答你後,我便會去投奔我的表哥,我絕不會連累你的……”

男人的手被壓到那兩團雪白鼓脹上被動地揉動時,便似中了魔怔,呼吸陡然粗濁起來,整個人化成了木雕泥胎。

冬去,春來。

元康一年就這樣過去了。在反反複複的戰事消息裏,最後傳來北軍忽然轉道西北,在經略徐若麟的指揮下攻入山西,取了首府大同作為呈給金陵的新年賀禮之後,原本仿佛已經習慣得開始有點麻木了的金陵人,似被春雷驚醒的蟄蟲,一下又被接下來的另個消息弄得興奮無比——皇帝趙勘終于發怒了!在屢次召回魏國公徐耀祖無果,次次被他用病體纏綿來推诿後,這一次,他連發了三道申饬聖旨,痛斥他國難當頭卻絲毫不諒君心,嚴令他立刻回朝取代連吃敗仗的李續。徐耀祖終于抵不住壓力了,連夜從道觀趕回金陵,在這一年的二月,在兩個皇帝親派監軍的随同之下,挂帥北上。

對于這一場即将到來的父子兵鬥戰場見,金陵那些素日裏不管與徐家合不合得來的人家,尤其是在婦人閨闱裏,大家幸災樂禍般地議論過後,最後不約而同得出了一個足以能警醒人心的教訓。那就是女子固然要守德,但家中男子,亦是不能任意荒誕行差踏錯。瞧瞧,魏國公府徐家如今正上演的大戲,不就是魏國公年輕時在外頭沒管好自己的惡果嗎?子債父償。如今自作自受,且看他如何收這個場便是。

卷一完

第四十六回

元康二年的五月。這一場變亂距今已經一年多,而離魏國公徐耀祖挂帥北上,也過去三個月了。

中央軍此刻主要有兩支主力。其一,是由作為兵部尚書方奇正親信的大将張岩所率的約莫二十萬人馬的部隊,主要停留在山東北、直隸南一帶,一邊監視始終龜縮不出偶爾打幾場防禦戰的青州福王,一邊力阻北軍南下。其二,便是那支廖時昌的親信李續被撤後,由徐耀祖替補上陣統領着的約莫十幾萬的人馬,接手了河北與直隸北一帶的布防。

事實證明,皇帝使出的這一招還是非常奏效的。不過數月,山東北直隸南的戰場上雖仍時有壞消息傳來,但在河北與直隸北一帶,曾經威震四域的大将軍徐耀祖寶刀不老,時隔多年再次出山,便接連摧毀了北軍數十個設防據點,一口氣奪回了失守的保定附近四五個城池,剿北軍近萬人,甚至連平王手下號稱飛虎、青龍的兩員大将也死于城防戰中。消息傳至金陵,滿朝歡心鼓舞,作為徐耀祖老丈人的廖時昌,此時也終于得以歇一口氣了。

他與方奇正,同是內閣二元老,自己又是當今的帝王之師,在朝堂自然一言九鼎。但無可否認,因為那個便宜外孫徐若麟的緣故,自己漸漸舉步艱難,在與方奇正的角力中,一直處于下風。幸而最後還能拎出徐耀祖這個女婿來替自己挽回在朝堂中說話的分量,同時,這自然也是替徐家因出了如此的不肖子孫而将功折罪。

将徐耀祖召出山,是他出的主意。現在果然證明,這個想法是對的。徐耀祖這把寶刀還沒生鏽。只要這把刀還頂用,廖時昌便絕不會擔心他臨陣倒戈虛與委蛇。一個被逐出門庭的兒子和整個家族的分量,孰重孰輕,徐耀祖這個曾在馬背上替大楚帝國拓疆開域的人,必定還是能拎得清的。除非他這一輩子都龜縮在道觀裏閉門不出。只要被逼上戰場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當年的殺氣,用盡一切辦法攻城略地,效忠皇帝。當廖時昌從宮人處得知最近幾天,皇上接連幾宿都留在徐貴妃那裏的消息時,禁不住後悔自己早先為什麽就沒想到那個一直躲在道觀裏的女婿,竟白白耽誤一年多的時日,更贻誤了不知道多少的絕好戰機。

魏國公府裏,一直壓抑了許久的氣氛也因為魏國公的寶刀不老而松懈了不少。下人們談起最近的幾場大捷時,俱是洋洋自得,頗有與有榮焉之感。

而此時,每天最最牽動國公夫人廖氏心腸的,不是漸漸又有些恢複了走動的親友門庭,不是一直安靜居于濯錦院如同隐身人的媳婦初念,甚至就連丈夫徐耀祖在前線的消息,也無法過多地分去她的注意力。她如今心頭最最牽萦的,便是那個已經快一歲的被她喚作蟲哥兒的小娃娃——她死去愛子徐邦達的乳名叫重哥兒。每次看到這個小娃娃,她相信這就是兒子留給自己的念想。本來恨不得就用重哥兒去喚他,但想起兒子的早夭,又怕不吉利,這才換成了蟲哥兒。用沈婆子的話說,賤名才好養。

從去年夏開始,幾乎隔個十天半月,下人們便會看到廖氏坐馬車出去一趟,但從來不知道她去幹什麽。起先都有些疑慮,後來時日久了,漸漸就知道了,原來是主母去清遠庵裏燒香拜佛。最後消息傳到司國太耳中,還嘉許了一番她的有心。

這一天,廖氏照樣坐了馬車出門,颠簸着出城,最後到了清遠庵後,照常去觀音堂裏上了注香,便直奔後頭一個完全被封閉起來的僻靜院落。進去後,從乳母手中接過蟲哥兒,逗弄着他,聽他兩邊腕上用紅絲繩系住的銀鈴和銀铛搖動時發出的悅耳之聲,一雙眼中滿滿都是柔情。

“媽媽,你看他,這眼睛,這鼻頭,還有這嘴巴,哪一處和咱們小二兒不是一模一樣……”

她摸摸孩子紅潤的臉蛋,捏捏他胖乎乎的小手小腳,口中這麽絮絮叨叨個不停,看不夠,也碰不夠。

每當這時候,沈婆子便會笑着應和:“可不是嘛!我一早就這麽說了。蟲哥兒和咱們二爺,真的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呢!”

廖氏聽到這話後,笑得眼睛都眯了,一口口地親着這孩子,就仿佛親着小時候尚在襁褓中的自己那個兒子一樣。

從清遠庵出來的馬車上,沈婆子終于道:“太太,是不是該考慮抱這孩子回去的事了?總不能一直這麽養在外頭。”

廖氏聽到這話,方才眼中的剩餘下來的笑意漸漸消去,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我比你更心急。只是……”她長長嘆了口氣。

沈婆子知道,廖氏除了擔心這孩子會被人曉得是在國喪期有的外,更叫她心底不安的,是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二爺的孩子,或者說,到底是不是徐家人的種。哪怕她在看望蟲哥兒時,會口口聲聲“我的孫兒”地喚着,可是一旦背過身,真正考慮要将這孩子帶入國公府時,她心中被秋蓼所種下的毒便會情不自禁地冒出頭來,讓她寝食難安,患得患失。

“這賤丫頭,真真是歹毒的心腸,趕着要奔喪了還不忘往太太您心裏插一把刀!”沈婆子憤憤地道,随即壓低聲,湊到了廖氏的耳邊嘀咕了幾句。

廖氏眼前一亮,想說什麽,卻說遲疑了。

沈婆子道:“太太,您是我乳大的,我看您,比看我自己的親女兒還親。咱也就有什麽說什麽了。我覺着什麽小厮的話,分明就是那賤丫頭要叫您不好受才故意這麽說的。這蟲哥兒,以我看,十有□是三爺的。”

廖氏眼神黯淡了下來,道:“若真是小三兒的,養在小二的名下,也沒什麽,總比從別家過繼過來的好。我怕只怕……”止住了,嘆了口氣,“你那法子,真當有用?”

沈婆子道:“管保有用!我特意問了人的。說就前兩年,在我老家便判了樁這樣的案。有個富戶的兒子自小被人拐了,大了後才找到,只對方不肯放,說是自家的兒子。兩家争執不下,縣令便用了這滴血認親的法子,果然一家溶了,一家遲遲不溶,這才判出了公道的。”

廖氏沉吟半晌,終于咬牙道:“那就把小三兒給叫過來!”

徐邦瑞比初念大一歲,如今已經十七了,卻仍是那種混吃等死的貨,也還沒議親。實在是徐家出了這樣的事,不但廖氏無心于這個,旁的人也不願意和他家結親。

這一年多徐家的起起落落,對徐邦瑞來說并無什麽大的影響,反而因了徐家如今只剩他一根獨苗,無論是在廖氏還是衆多下人眼中,反倒仿佛顯得愈發寶貴起來。去年起,身邊原本一道混的要好的人,比如平陽侯、将夏侯府上的孫子,漸漸都疏遠了他,他沒處可去,窩在自己的那院裏,與一院子的丫頭香钿雪晴等更是混得無法無天,什麽有的沒的都想得出來,連比他小的妹妹青莺都看不下去,碰見的時候勸過幾回,反被他涎着臉一句“娘都不管我,妹妹你倒是管得寬,小心表哥往後不喜”給頂回來,氣得青莺回去哭了一場。原來青莺早幾年前,便與廖氏兄弟家的表哥廖勝文訂了婚,本來約定今年年底便成婚的。只徐家如今成了這樣,廖氏的兄嫂便起了反悔之意,前些時候廖氏差人上門試探這事時,被兄嫂推诿着混了過去,說是剛前些時候,為穩妥起見,再拿青莺和廖勝文的八字過去合,合出來竟是不吉,想是起先那回有誤,正在想破解之法,叫再等等。廖氏心中氣惱,知道是兄嫂就高踩低有意悔婚,卻也無可奈何,回去了反沖青莺發了幾句火,也就過去了。只青莺卻是落了下心病,被徐邦瑞這樣一頂,哪裏還忍得住,自然傷心不已。

到了如今,這些時日來,徐邦瑞和從前的舊友漸漸又玩到一處了,自然在外頭樂不思蜀。這日混完了剛回來,便被等着的廖氏一個指頭戳上了腦門,恨恨罵道:“你個不成器的夯貨!如今咱家就指望你一人了,你不好生學着上進,反倒天天這樣在外頭厮混,你是想氣死我嗎?”

徐邦瑞的一張嘴,素來便像抹了蜜般得甜,這才哄得廖氏團團轉。見母親氣苦,忙上前作揖讨饒,發了一通自己往後定會學好的誓。廖氏臉色這才漸漸緩了過來,道:“跟我去個地方!”說罷轉身便走。徐邦瑞不明所以,撓了撓腦袋,跟着廖氏去了。一直被帶到城外,看見清遠庵,知道是自家供的那座庵子,本恹恹的,登時來了精神,心想去瞧瞧有無生得标致的小師父也好。等見迎出來的是個叫妙心的老尼,身後跟出來的姑子也沒一個能入眼的,便洩了氣,問道:“娘,你帶我來這尼姑庵裏做什麽?”

廖氏不理睬,只徑直将他帶入後頭那院子,乳母抱了蟲哥兒出來,取了個小銀盆,捉住蟲哥兒手指,用銀針往手指頭上點了一下,擠出一兩滴血滴入水中後,這才對着早看呆了的徐邦瑞道:“把手伸出來!”

徐邦瑞吓一跳,這才曉得是要在自己手上也紮一針。眼見那小孩兒哭得厲害,想是疼得緊,忙縮手要走,廖氏已經再次喝道:“手!”一邊的沈婆子早推他向前,陪笑道:“我的爺哎,一下就好,就跟被蟲子咬一口似的。”

徐邦瑞見母親嚴厲地望着自己,曉得是躲不過去了,只好伸出手,忍住痛叫婆子掐住了在指頭尖上戳了一下,用力擠出了幾滴血,也滴到了方才那銀盆子的水中。吮了下指頭,見廖氏和沈婆子都聚精會神地盯着裏頭的幾滴水,神情緊張,忍不住也湊了過去,瞪着眼問道:“這是做什麽……”

“太太,合了,合了!”

沈婆子忽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大叫,差點沒跳起來。廖氏也是看見兒子下去的那幾滴血,已經和蟲哥兒的混在了一起,頓時長長松了口氣,笑得也是合不攏嘴。

“娘,你們這是……”

徐邦瑞傻不拉幾地還要問,忽然一頓,登時明白了過來,猛地睜大眼睛,道:“這……這是滴血認親?”又看向方被哄住止了哭的蟲哥兒,呆呆地道:“這,這是我的兒子?誰,誰生的?”

廖氏喜形于色。見被他猜出,怕他出去亂說,心想叫他曉得也好。便将他帶到邊上一間靜室,把秋蓼生了這孩子的事說了,嘆道:“娘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你二哥走得急,沒留下個一兒半女,你嫂子年歲又小,倘沒個兒子,往後如何能守得住?往後娘便将蟲哥兒過給你嫂子,也算替你二哥撐個門面。只蟲哥兒的來歷,因是國喪時有的,此事你萬萬不可出去胡亂說。咱家如今正在風口上,好容易憑你爹才掙回點臉面。這若是被人抓住辮子再參一本,那便是真麻煩了!”

徐邦瑞明白了母親的心思後,她到底在說什麽,基本就沒入耳了,呆呆地發癡。心想那個寡嫂初念,算起來比自己還小一歲,卻時刻擺出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在濯錦院裏深居簡出,除了去老太太那裏問安時偶爾能碰到,平日連個面也不得見。碰到了,自己也只是看看而已。因她對自己向來沒好臉色,身邊又随時有兩三個丫頭跟着,連句話都沒機會說,更別提靠近得親近機會了。

徐邦瑞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剛前幾日在老太太那裏碰到她時的樣子:烏黑發髻上只插一枚白珠銀簪,月白底起櫻花紋的衫子,淺茶色潞綢裙,俏生生立在那裏,肌膚玉白,眸色瑩然,竟似出落得比剛嫁過來時還要标志幾分了。老天開眼,竟然讓這樣的她來替自己養兒子……

徐邦瑞一陣胡思亂想,下腹處登時緊了,差點沒頂出來。

“聽見了沒?這事你要是膽敢給我胡亂說出去,我定饒不了你!”

廖氏神色轉厲,厲聲道。

徐邦瑞如夢初醒,慌忙弓了弓腰,點頭道:“娘放心!兒子雖混,只這事,還曉得輕重。必定不敢亂說出去。若說了,叫我五雷轟頂!”

廖氏見他應得鄭重,這才放了心。回那屋叮囑乳母好生帶着蟲哥兒,這才心滿意足離了清遠庵而去。

過兩日,初念在自己屋裏,與找過來的青莺一道做着針線。

這個前世裏幾乎沒多少往來的小姑子,自從那次墜落山崖出事回來後,對她便親密了不少。到了如今,大約是因了婚事不順心中愁悶的緣故,來得比往常還要勤些。只是她性子好強,每次來,決口不提那事,只坐下來與她閑聊別的事,或是請教些刺繡的活。因初念有一手極好的繡活,她頗是羨慕。

初念曉得她心裏不痛快,卻也無能為力,每次提到那茬時,呃只能拿話細細開解她而已。此刻兩人也是一邊做着繡活,一邊閑聊,慢慢便聊到了終身事上頭去。青莺看一眼初念,搖頭嘆了口氣道:“嫂子,你總勸我要放寬

同類推薦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

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