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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實話跟你說,廖勝文那種人,我根本不稀罕。不但聽說他放蕩,且如今出了這事,更證明是那種翻臉無情之人,我有什麽可留戀的?恨不得早解了約,換我個自由身才好!我也不怕往後壞了名聲嫁不出去。再過幾年,真沒人要,我便出家做姑子,了無牽絆過完這輩子便是。倒是你,只比我大兩歲而已,便要你這樣守在這院裏。嫂子,你心裏樂意嗎?”
初念擡眼,見她睜着眼認真地看着自己,便避重就輕地笑道:“做姑子可不是好主意。你放心,廖勝文配不上你,往後你定會有樁好姻緣的。”
她這麽說,也不是憑空胡謅。徐若麟往後得勢,徐青莺自然不愁姻緣,那個曾經背棄婚約的表哥就是第一個回頭的人。
青莺笑道:“這些都是看不見的,我也要學着不去多想。還是想怎麽過好如今的一天天吧……”
“二奶奶,太太叫我來,請二奶奶過去,有事要議。”
正這時,珍珠過來,笑着道。
青莺見自己母親找初念有事,忙站起來,拿了初念先前給她的花樣,和丫頭凝墨告辭先回去了。
初念起身,稍稍理了下衣衫,便往廖氏的屋裏去。
第四十七回
待人都被屏退了,廖氏和藹地與初念敘了幾句閑話後,便嘆道:“一晃眼,小二走了便快一年了。此刻想起來,我這做娘的,心中仍是難受……”話說着,便從袖中摸出塊帕子,輕輕按了下眼睛。
初念見她眼圈發紅,想起徐邦達在世時的好,心中也是微微惆悵。那樣一個男子,倘若不是早早便去了,即便這一輩子都無法圓房,她也願意陪他到老……
廖氏吸了口氣,見初念低頭不語,往她身邊坐得近了些,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她道:“小二媳婦,你過門如今也一年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溫良柔貞。不止我,咱們徐家上上下下提起你,沒一個人說不好的……”
初念習慣了廖氏平日擺威的樣子。對自己雖算和氣,只這樣親熱的舉動,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手被她握住,聽她這樣誇自己,心中略微咯噔一下,便猜到了她下頭要說的話。
她一直在等她開口,提過繼兒子的事。只是遲遲不見動靜,甚至連徐荃一家人,也早就沒在府中走動,想必是被攔了。所以面上雖沒什麽,心中卻一直有些疑惑。難道這一世,廖氏竟沒有過繼兒子讓她守的念頭?總覺得匪夷所思,甚至隐隐不安,仿佛有什麽與自己有關的事正在悄悄發生,而她卻完全不曉得是什麽一樣。此刻終于等到廖氏開口了,反倒覺得松了口氣。便道:“娘謬贊了。我也沒娘想得那麽好。”
廖氏本來以為她會應“都是媳婦的本分”之類的話,沒想到她這樣說了一句。略微一怔,也不以為意,決定明說了。清了下嗓子,便道:“娘今日過來,其實是有事要與你商議。小二去了,也沒給你留下個一男半女的。娘曉得你雖立志守節,只婦道人家膝下無子,往後也沒依靠,總不是件長久的事。娘便想着替你過繼個兒子來。如此不但你老了有依靠,百年之後,你與邦達的香火也能延續。你覺着如何?”
初念暗暗呼吸口氣,待心跳平穩了後,看向廖氏,道:“娘,我也有幾句話,一直想着何時找你說好,只沒機會。此刻正方便。你說的過繼之事,恐怕于我不便。”
廖氏猛地睜眼,臉色微變。初念作沒看見,繼續道:“有件事,您可能不曉得。邦達臨去前,曾叮囑我,叫我不必一定要替他守着,允我歸宗。我思前想後,覺着他确是為我好,故也這麽決定了。所以過繼孩子到我名下的事,恐怕我不能應。”
她說話時,語調很是平靜。廖氏聽到後來,卻是臉色大變,仿佛不認識她似地盯着她,目光中滿是驚駭,半晌,才顫聲道:“小二媳婦兒,你是不是身子不爽快,糊塗了?怎的竟說出這樣的話?”
初念想了下,起身離座,到了廖氏面前跪下,磕了個頭後,鄭重道:“娘,我沒說糊塗話。這是邦達曾說過的,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廖氏面上迅速閃過一絲怒意。手指甲緊緊地掐進了手心,盯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初念,大口喘息了十來下,這才冷冷道:“你可真的考慮清楚了?這種事,絕不是你一人想怎樣便怎樣的。司家人知道嗎?”
初念道:“前次我回去探望母親的時候,略微提過。家中長輩聽了,并無反對。”
廖氏一臉的不可置信,失聲道:“不可能!他們怎麽可能允許你做出這樣的事?連臉面都不要顧了嗎?”說完猛地站了起來,嚴厲地盯着她。見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睛,不發一聲,神情絲毫不見懼怕,顯見是早已下定決心了的樣子,氣得發抖,來回走了兩圈,終于勉強壓下心中怒火,硬邦邦地道:“你既然說這話,我也就實話跟你說吧。孩子我已經放在外頭養了快一年,這些時日就要抱回來。你守也得守,不守也得守!因這孩子就是邦達的骨肉!”
初念驚訝地擡眼,見廖氏站在自己跟前,神情倨傲地俯瞰着自己。忽然想起去年那個無聲無息便消失了的秋蓼,仿似明白了什麽,便慢慢從地上起身,道:“娘的意思,莫非是那丫頭秋蓼竟生出了二爺的遺腹子?”
廖氏冷哼了聲,道:“不錯。這孩子,就是秋蓼所生的小二兒的骨肉。我兒子既然留有孫子,你這個當嫡母的,還想撒手自己走路?我先前不說,只是因了這孩子來的時機不對。此刻跟你說也無妨。料你也不敢如何。”
不過短短瞬間,初念的心中便掠過了無數的念頭。意外、驚詫、茫然,争相交織而來……
廖氏見她低頭不語,以為她被壓服了,心中那口氣這才稍通,仍生硬地道:“這孩子我必定是要抱回來的。你往後安心養着,我便不會計較你方才說的那些話。”
初念沉吟不語,腦海裏忽然便掠過去年司國太壽日時,雲屏去解手卻意外撞到徐家老三和秋蓼偷歡的事,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等廖氏說完,擡臉望着她,慢慢地道:“娘,您恐怕被秋蓼那丫頭給騙了!”
廖氏擡了眉,惱怒地道:“你什麽意思?”
初念不疾不徐地道:“有件事,娘恐怕也不知道。邦達臨去時,與我說了許多的話。除了叫我不必守着,他還對我說,其實那日在臨芳選,他雖被三爺哄着服了藥,但力氣始終不繼,到頭與秋蓼并無真正做過那事。他都這麽說了,秋蓼怎麽可能還會懷上他的孩子?必定是那丫頭想要活命,故意拿話騙你的。這不知道親爹到底是哪個的孩子,娘你怎麽就輕信了便是二爺的骨血?”
徐邦達自然沒對初念說過這話。只是初念此刻說出來時,卻是一本正經有鼻子有眼的。廖氏又正被戳中心思,哪裏想得到初念是在胡謅?壓下心虛,厲聲道:“我知道小二兒一向看重你。他對你說那些,不過是為哄你高興而已!你怎的也當真了?”
初念略微蹙眉道:“竟是這樣?我倒希望他真是哄我。因他當時指天起誓,說若是騙了我,便永世不得超生!”
廖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僵在那裏半晌,忽然便流下了眼淚,道:“好,好,我便跟你說了實話吧。這孩子是你三弟邦達的。我本就想着替你過繼個兒子養老。如今你三弟既有孩子,又不便養在他名下,過到你這裏,不正是便宜之事?這孩子既是咱徐家的骨血,又是你自小養大的,長大了也容易親近。你平日都是這般聽話,為何此時便就不肯體諒體諒我的心呢?”
初念想起徐邦瑞那見了自己便盯着不放的猥瑣模樣,想到此刻若不拼命推拒,往後竟要在徐若麟的虎視眈眈之下養着那個可能是他的兒子,全身起了陣雞皮疙瘩,心中那悲苦也不是假的,眼淚便也順勢下來了,哽咽道:“娘,這孩子既是三弟的,更不能放我名下養。三弟如今還沒成親,往後主母來了,曉得先前竟便有了兒子,還是我養的,她豈不是要怨死我?我萬萬不敢擔這責任。”
廖氏已經聽出來了,這個兒媳婦算白娶了。油鹽不進,鐵了心地要走,終于擦幹淚,冷哼一聲,道:“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司家這樣的門楣,竟會養出你這樣的女兒!我的小二兒真當命苦,京中那麽多好人家的女子不娶,怎的竟會娶了你?”
初念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所以只低着頭任她責罵。廖氏罵完了,用一種看毒蛇般的目光盯着她,忽地繞過了她,往外匆匆而去。
等她身影消失在門口了,初念壓下自己亦有些煩亂的心思,也低頭慢慢地往自己的院去。她猜廖氏應該是去找司國太了。果然,到了晚間,老太太身邊的金針親自來叫。
初念進去司國太的屋裏時,看見她正與果兒一道兩對面坐在一塊,在吃着碗裏的香杏蓮子露。
去年起徐若麟走後,果兒便一直随了司國太住。初念瞧出來了,國太先前仿似有讓她幫着帶的意思,但沒明說,她便也裝作不曉得,并未像從前那樣将這事攬過來。就怕與果兒太過親密,恐惹徐若麟誤會,往後就更撇不清關系了。
果兒看見初念,笑着招手道:“二嬸嬸,你要吃嗎?”
初念看了眼司國太,見她仍細細地吃着面前的東西,連眼角風也沒掃過來,仿似自己根本不在跟前似的。便朝果兒笑着搖頭道:“二嬸嬸剛吃過東西,肚子飽。”
果兒道:“可好吃了。說是金臺園今夏在湖中荷田裏采得第一撥蓮子,沒多少,都送了過來。炖得軟軟的。二嬸嬸,你真不吃?”
她一說到金臺園荷田,初念便想起從前與徐若麟一道時發生的那件後來要了她的命的荒唐事兒,心中頓時翻湧出一股不知道是什麽的滋味,還沒應,司國太已經道:“果兒,她要吃的話叫丫頭明兒送到她屋裏去便是。”說罷拿她調羹,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果兒咽下去後,沖初念一笑。
初念見司國太說話口氣雖稍與平日不同,但還有心情吃東西,先便略微松了口氣。于是默默站一邊,與宋氏、金針、玉箸等一道服侍。屋裏一時只聽到勺碗輕碰的清脆瓷音。等完了,司國太喝了茶,最後拿帕子慢條斯理抹了嘴,叫宋氏帶了果兒先回房,把屋裏剩下的人也都攆了,只剩她和初念了,這才靠坐在一張貴妃榻上,道:“今日這是怎麽了。你婆婆發了狠地到了我這兒,把你說了一通。說你不肯替小二兒守,想着要歸宗?”
初念應了是。
老太太道:“怎麽想的,你這是?跟我說說。”
初念到了貴妃榻前,跪在她腳下:“今日太太找了我,說要過繼個孩子過來……”把經過揀要緊的說了一遍,道,“太太的意思,是讓我就這麽養着三弟的那孩子替邦達守着。我沒應。”
司國太盯着她,神色裏瞧不出什麽多餘情緒,片刻後,只問道:“為什麽?”
初念道:“一來,我覺着這事實在夾纏不清。二來,誠如我先前對太太說過的那樣,本就不想這一輩子就這麽守在這裏。我想歸宗。”
她說完了,迎上對面老太太的目光。
初念看出來了,老太太的目光裏,除了有與廖氏一樣的驚詫與不可置信,仿佛還有一種別的她也說不出來的什麽難言情緒。
“祖母,”她深深吸了口氣,道,“我曉得我動了這念頭,便是錯,更叫祖母難為。也沒臉求祖母什麽,只盼你勿要因我不孝而氣到了身子。”
難捱的一陣沉默之後,司國太忽然道:“行了,你也別在我跟前說這種話了。我只是奇怪,自小二兒沒了後,你怎的連性子都變了……”再沉吟片刻,長長嘆了口氣道,“你既自己有這想法了,我又怎能強行要你守在徐家?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我也不是沒有後悔。從前不該替你訂這樣一門親事。我老了,便是受些氣也沒什麽,不過被人在背後埋怨幾句而已。你卻不一樣,才這樣的年紀,叫你便守到老死,确實于心不忍。先前你婆婆過來說了這事後,我便差人送了封信給我兄弟,剛得了回話……”
她停了下來,望着初念的一雙眼睛驀然現出一抹炯炯。
“初念,你老實說,你不欲留在徐家,除了方才說的那緣由,可還有別的隐情?”
初念心微微地跳。
她不知道祖父到底是如何回複她的。但是以她對祖父的了解,必定不會透漏太多。國太應該不知道其中隐情,更遑論自己與徐若麟之間的那種非常關系。所以極力壓下心跳,強作鎮定道:“沒別的隐情了。只是我不願守而已。”
司國太輕哼了聲,像是自言自語地道:“我那個兄弟,倘沒有別的緣由,他竟能應下你就這麽歸宗?”說罷皺眉。
初念不敢應聲,只跪在她跟前,眼睛盯着地面一動不動。
“算了。連你祖父都沒說不行,我還能說什麽?你起來吧。”最後,她終于這麽道。
初念道了聲謝,從地上起身。聽見她又道:“我既是你夫家的祖母,又是你母家的姑奶奶,索性就再啰嗦幾句。你婆婆也不容易。今日之事,她一時恐怕難以接受,更不會這樣便放了你回去。往後你也別想她給你什麽好臉色,若碰到烏雞瞪白眼的事,忍讓便是。”
初念道:“不消祖母吩咐,我也是曉得的。”
“唔,”司國太出神片刻,嘆息一聲道:“這樣吧。最近家裏亂,我這心裏也清淨不了。正好小二兒去了也快周年了……再過些時候,你跟我去護國寺裏住些日子吧。一是替小二兒做個周年法事,二來,大家也都得個清心。”
初念應了下來。見她說完這話便阖上眼睛,面上現出疲态,知道自己好退下了,便轉身輕手輕腳地離去。
第四十八回
金陵國公府裏的廖氏正心如油煎的這時刻,遠在北方,親自統兵到達直隸北想要遏制住徐耀祖犀利反攻之勢的平王趙琚,也遭遇了他人生裏的一次重大危機。在保定附近的牛頭山一帶,他先是被徐耀祖精心布出的鉗形攻勢所合圍,損兵折将,險險突圍之後,又遭到另只預先埋伏隊伍的威脅。幸而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原本遠在山東北與張岩周旋着的徐若麟帶領了一支輕騎援軍趕到,救他脫離了險境。而這支輕騎援軍的先鋒,就是已經十六歲的世子趙無恙。将近兩年的時光,跟随在徐若麟身邊的經歷,已經讓他迅速成長為一名英姿勃發的少年,目光炯炯,行事果敢。北軍中的一些老人說,世子頗有平王年輕時的幾分神采。
“子翔,熙載曾勸本王不可貿然出兵,只本王實在不欲讓你父子兵戎相見,這才命你繼續留山東北一帶,由本王親自領兵到此,欲與徐大将軍一決高下。惜乎還是兵敗,最後倘若沒有你及時趕到,怕就要成俘虜了……”
平王脫離險境往燕京撤回,離去前的一晚上,在與徐若麟在軍帳中敘話之時,語調中并無多少後怕,聽起來,反倒有些唏噓之意。
方熙載是平王身畔的謀士,與徐若麟、沈廷文并稱三大能人。方熙載以“謀”著稱,徐若麟以“用”著稱,另位武将沈廷文,則以“勇”著稱。
“想當年,本王十幾歲初到燕京之時,徐大将軍便已威震四域,戰北宂,平西南,掃蕩遼東土蠻,天下哪個人不知道他的名?本王對他向來景仰。如今他起複出山,敗在他手下,本王心服口服。只可惜我這一敗,恐怕你父子二人不得不幹戈相對了。實在是我手下再無能勝過你的可用之将了。貿然遣用別将,我怕會步飛虎青龍之後,徒增傷亡而已。只有廷文或許勉力可用,只他如今還在直隸南,便是緊急調他來,我怕未必也能遏得住徐大将軍的北上之勢……”
徐若麟此刻,正靜靜立在平王身前。大帳裏的燈光投到他的臉上。神情裏除了一貫的堅毅,很明顯也映出了他此刻目光中的一絲霾意。
他道:“若麟多謝王爺。只思及此次牛頭山之圍,仍心有餘悸。倘叫王爺有所閃失,若麟萬死不辭其罪。但請王爺放心,一日拿不下讨北經略徐大将軍,我徐若麟便一日不歸燕京朝王爺的面!”
他說到“徐大将軍”這幾個字的時候,目光閃爍,一字一字地從口中迸了出來。
趙琚望着他,苦笑了下,搖頭道:“難為你了。”想了下,又道:“看得出來,徐大将軍是用了全力了。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本王并不怪他。只畢竟是你的父親。倘若咱們能贏,你也不必為難于他。該如何,到時候你自己看着辦便是,不必顧忌本王。”
徐若麟下颌微緊,對着平王道了聲謝。平王擺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道:“無恙跟在你身邊這麽久,如今倒歷練了不少。此次解圍之戰,我見他一馬當先,頗有幾分勇色。”
徐若麟微笑道:“世子本就敏而好學。如今不過長大了而已。”
平王微微點頭。二人随後就着地形圖談論着近些時日的用兵情況。徐若麟直到深夜,這才告退而去。
半個月後,就在牛頭山一帶,讨北經略徐耀祖的北上步伐被他長子徐若麟所領的北軍給擋住了,在幾場小規模的試探戰後,兩軍最後終于拔到古宋河的兩岸,展開一場決死的大戰。
戰場之上,沒有父子。徐耀祖在數次傳達勸降檄文無果後,挾了火器之利,向河對岸插着飛龍飛虎旗幟的設防堡壘發動了猛烈的火炮攻擊。輪番過後,近千發的炮彈将對岸摧成平地,連土都翻了一層出來。然後徐耀祖下令士兵渡河。部隊到達預定目的地時,卻發現那裏不過只有數千的北軍士兵在虛張聲勢,且戰且逃。徐耀祖得知消息後,驀覺不對,急忙下令大部隊撤退。但這時已經遲了。先前已經悄悄回撤到徐耀祖部隊身後的近萬北軍士兵迅速控制了後防虛空的南岸,因攜帶不便被留在南岸的火炮也落到了北軍的手上。瞬間近百門火炮齊發,對準了正在河面與兩岸的中央軍部隊。猝不及防之下,中央軍被火炮擊得丢盔棄甲血肉橫飛。火炮過後,預先埋伏在牛頭山上的北軍得號令沖殺而出,與南岸的士兵一道,對被夾在中間的中央軍發動了前後合圍的攻擊。這一場大戰,殺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從一早到黃昏,堆積的屍體幾乎阻斷了古宋河的河流,受傷士兵流出的血,也染紅了大半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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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戰場上仍彌漫着刺鼻的硫磺硝煙氣味,傷兵的痛苦□聲也在此起彼伏,河岸之上,幾匹焦渴的戰馬正低頭,貪婪地大口飲着泛紅的河水。徐若麟沒有戴盔,只身着染了血跡的黑色铠甲,在數名親兵的簇圍之下,正朝前方的一座大帳疾步而去。身上鐵甲與腰間佩刀相撞的嚓嚓聲中,他的目光由遠及近,緩緩巡視過腳下這片焦土,赤紅充血的一雙眼中,布滿了森冷的寒意。
正按刀立于大帳前的鄒從龍遠遠看見徐若麟過來,大步迎了上去。
他在戰鬥中也受了不輕的傷。但簡單包紮過後。甚至連面上的血污也來不及清洗,便一直守在這裏。
這是一場慘烈的大戰。中央軍的十幾萬人馬,粗略估計死傷達數萬,上百門火炮俱被繳,最後大半投降,另有少數流兵逃散。而北軍方面,雖然取得最後的勝利,甚至俘虜了對方的最高指揮官徐耀祖,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在徐耀祖的奮力指揮抵抗中,幾名官至守備的高級将領先後陣亡,死傷亦過萬。但是好在最後取勝了,他此刻極其興奮——因他知道這一場勝利的意義所在。或許這就是這場南北戰事的轉折點了。不僅是兩方士氣此長彼消的問題。擊潰了這支中央軍的主力後,以金陵如今的人力財力,即便到長江中下游征兵,短時內也根本不可能再調集起這樣一支有豐富軍事經驗指揮官的軍隊與北軍在這條戰線上抗衡。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挾着這風雷之勢,集中力量對付山東北直隸南的張岩部隊和心懷叵測的青州福王,然後渡江,直取金陵。
“徐經略,徐大将軍在裏頭。他瞧着受傷了。下官叫軍醫給他醫治,他卻拒了,情緒略有激動,下官為防意外,不得已将他稍微锢制了下……”
因為俘虜與自己一方這最高指揮官的特殊關系,所以鄒從龍說話的時候,很是委婉。事實是,受傷被俘的徐耀祖并不是“略有激動”,而是暴躁得像一頭獅子。他不得已只好命人将他綁了。否則整個大帳恐怕都要被他掀翻。
徐若麟只淡淡唔了一聲,腳步絲毫沒有停頓,徑直到了大帳前,一把撩開帳簾,彎腰便進去了。
大帳裏還沒有掌燭。所以光線有些黯淡。但徐若麟仍是一眼便看清了,他的父親,也是他這場戰事的敵首徐耀祖,此刻正被五花大綁地縛在支撐着大帳的那根支木上,披頭散發,一臉的血污,哪裏還有半點從前仙風道骨的好模樣?
“你個小畜生!原來前些天一路退敗,就是為了把我引到這河邊!你個孽障!竟然和老子來陰的!有本事松開我!老子和你再痛痛快快大戰一場!”
徐耀祖猛地擡頭,看見是徐若麟進來了,頓時目眦欲裂,破口大罵,掙得整個大帳都微微抖動。
徐若麟慢慢到了他跟前,雙手抱胸站定。一雙血紅的眼緊緊盯着他。忽然啧啧了下,道:“兵不厭詐。徐大将軍你過的橋比我走的路還要多。戰場上死于你計謀下的人不比我少。怎的到了你身上,就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還想讓我放了你再戰一場?我看你是修仙修糊塗了,白日在做夢吧?”
徐耀祖那雙同樣充血的眼此刻瞪得如同牛鈴,兩頰肌肉扭曲顫抖,厲聲罵道:“小畜生!你娘那樣的一個人,怎的會生出你這樣欺君滅祖的孽種!早曉得會有今日,你娘當初生下你時,我就該一刀宰了你,也省得今日連累至此!”一徑“孽種”“小畜生”地罵個不停。
徐若麟眸光驀然轉寒。微微眯了下眼睛。壓低聲道:“你再罵一聲試試?”
徐耀祖呸了一聲,怒道:“孽障!老子還罵不得你這個小畜生了?”
徐若麟盯着他,嚓一聲,寒光一閃,已經拔出雁翎長刀,手起刀落。徐耀祖只覺臉頰處一陣涼意,低頭見自己的胡須已飄落在地,竟是被他給割了。
“你再罵一聲,信不信我再剃掉你頭發?”
徐若麟獰笑着道。
徐耀祖恨幾欲狂,怒吼道:“這樣捆住老子算什麽英雄好漢?有本事松開我,看老子不打死你這個孽障!也省得留着再禍害家人!”
徐若麟驀然收了笑,斜睨着徐耀祖冷冷道:“老東西!你以為我不敢和你打?早就想揍你一頓了!”話聲中一刀砍斷繞在支木上的繩索,锵地丢開手中長刀,握拳便狠狠砸上了徐耀祖的臉。徐耀祖臉一歪,整個人被這兇猛的力道帶得
往後倒去,砸在了那張矮案之上,稀裏嘩啦聲中,矮案當即碎裂在地。見他掙紮着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下嘴角的血跡,雙目噴火地看着自己,徐若麟道:“這一拳是替我娘打的。打你這個強行奪人所愛的無賴之徒!”
徐耀祖怒吼一聲,猛地從地上一彈而起,朝着徐若麟撲了過來。徐若麟一把捏住他迎面搗來的拳,自己的另只鐵拳已經再次狠狠地砸上了他的臉。這一次,徐耀祖眼眶登時破裂,鮮血迸了一臉,情狀可怖。
“這一拳,也是替我娘打的。打你這個始亂終棄的薄幸之人!”
徐若麟居高臨下地看着再次倒地的徐耀祖,滿臉猙獰。
徐耀祖在馬上,雖還能以一當十。但畢竟年紀大了,如何抵得住徐若麟這樣用盡全力的兩記鐵拳?倒地之時,只覺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掙紮着再次起身,不過晃晃悠悠走了兩步,便頹然再次摔倒在地。
“你不是要打死我嗎?老東西!給我起來!裝死就能躲得過去?”
徐若麟蹲到了他腳邊,咬牙切齒地道。
徐耀祖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閉眼聽着兒子在耳邊用大逆不道的話繼續挑釁着自己。或許是因為筋疲力盡,或許是這具身體真的太過痛楚了。這一刻,他先前因為那一場慘烈大戰而生出的滿腔怒火也随了力氣的流失而漸漸消了下去。仰面躺在地上的時候,他甚至忽然覺到了一絲解脫的快感。
再次去攻城略地,與自己的兒子厮殺,并非他之所願。只是情勢所致,他不得不為之。而一旦跨上馬背,他便知道他毫無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受自己號令的戰士負責,用盡全力去前進,去向怒氣沖沖的皇帝表明徐家的忠心。到現在,他失敗了,但他确實已經盡力。還能如何?即便金陵不肯諒解,單就戰事來說,他問心無愧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望着這個蹲在自己身前俯看着自己,赤紅雙目中仿似能濺出火星的兒子,忽然低聲道:“你打得好。若是如此能解你母親的恨,你便是打死我,我也無怨。”說罷,閉上了眼。
徐若麟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跳不停。他死死盯着自己腳下這個已經一臉蕭索仿佛任他宰割的男人,半晌,終于慢慢站了起來,長長呼吸幾口氣後,對着外頭叫道:“來人!”
大帳裏方才的天翻地覆,早落入外頭鄒從龍等人的耳中,一個個都緊繃着臉,離得遠遠地站着,只當做沒聽到。等聲息漸漸止住,傳來徐若麟的召喚聲,方才松了口氣,急忙步入,道:“大人有何吩咐?”
徐若麟目中赤色仍是烈烈,聲調卻如冰寒,道:“帶着我的信物,把這人秘密送去雲南的剌惕部,交給泰布答土司。由他處置。”
徐耀祖的眼皮微微一動,似要睜開眼。但終究還是沒睜開,只無聲地嘆出口氣。
鄒從龍飛快看一眼仍倒地上的徐耀祖,遲疑了下。
剌惕部所在的西南一帶,衆多部族大多雖都歸大楚所轄,但南接蒲甘安南等不甘俯首的藩屬國,關系複雜。徐若麟小時來自剌惕部,他自然清楚。但這時候,将徐耀祖送去那裏……
鄒從龍疑慮歸疑慮,但很快應了聲是,出去叫人進來用擔架将徐耀祖擡走後,到了他近前,遞過去一封信,道:“金陵新送抵的。”
徐若麟接過,撕開封口,飛快地看完信中所述內容後,一直陰沉着的臉終于轉霁,雙目中的赤色漸漸也開始褪去。
鄒從龍知道這是國公府周志給他來的信。基本一兩個月一次。見他看了這信,心情仿似好了許多,也不問信上所提何事,只是借機提了自己方才的疑慮,道:“大人,将徐大将軍送去那裏,真的适合?”
徐若麟最後再看一遍信中內容後,折了起來,這才淡淡道:“一個被俘的敗軍之将,此刻除了那裏,還有什麽地方能讓他可去?我的外祖自然恨他。過去了以上賓之禮相待是不可能。但想來還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第四十九回
周志在給徐若麟的書信裏,詳細告知了他所得知的前段時日裏國公府裏發生的與初念有關的事情。他說太太似乎看中了個孩子,想過繼到二奶奶的名下。估計二奶奶沒應。因沒多久,她便被司國太帶到護國寺裏去小住了。而她走之後,太太在府裏便整日陰沉着臉,逢人俱沒好臉色。他還親自送太太去司家走了兩趟。想來也是為了這件事情。
周志的猜測不全,但大體還是沒錯的。這日廖氏再次從司家回來,人還坐在馬車上,不顧說話高聲讓外頭的人聽到了,便對身畔的沈婆子咬牙道:“方才你也聽到了。我拉下臉數次過來,好說歹說,只差給她下跪了。她卻說什麽叫我将心比心?倘若我女兒嫁出去這樣了,她不肯守節,我寧願她死在夫家也別想回來!還不是看咱們家如今倒黴了,踩低就高?倘若咱家還是從前的樣子,他司家敢這樣對我說話?”
沈婆子道:“太太你消消氣。把自己身子氣壞,那便不值了。總有法子的。二奶奶不是還在咱們家嗎?”
廖氏怒道:“你別提這司家的丫頭了。我越想越氣!我兒子若不是為了讨好她,會吃那藥?不吃那東西,會如此便去了?可她呢,你見她從前對邦達可有半點上心?平日裏若有分毫的留意,也斷不會叫這樣的事發生!真真是禍水!迎這麽個中看不中用的人過來做什麽?早知道不如娶個樣貌踏實的,那才是徐家的福氣。還有那個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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