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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嫌咱們家如今糟心事不夠多,想再讓徐家成金陵人的笑柄嗎?出了這樣的事,不替徐家考慮,竟一味地護着她自己那個侄孫女。我什麽都還沒說呢,她便生怕我吃了她侄孫女似的,寶貝樣地領了去護國寺!你說說,這世上有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人嗎?她還是咱們小二兒的親奶奶呢!如今要不是有我廖家撐着,這徐家如今成什麽樣都不知道了,哪裏還輪得到她這樣護短!”

沈婆子聽她音量越拔越高,怕被外頭的車夫随行等聽到,忙噓噓了兩聲。這才皺眉嘆道:“倘若司家不願,只那丫頭一人撲騰,也成不了事。如今愁就愁在司家人也有這念頭,她便支起了靠山。咱們大楚,沒有夫家能強留媳婦不讓歸宗的王法啊……”

廖氏哼聲道:“咱們大楚,也沒有娘家說放,夫家便要放媳婦回去的王法。等我想想,定要想出個法子來……真要讓她就這麽歸宗了,徐家丢不起這個臉!”

轉眼快五月底。初念随司國太住到護國寺也有大半個月了。除了她,國太連果兒也一并帶了過來。

連着放晴了多日,天氣便開始轉熱了。但山中卻清涼。寺裏那種早起早歇,做功課随法事的居士生活,對于初念來說,絲毫不覺枯燥。離開那個禁锢了她将近兩年,不,應該是五年的四方院子,現在這種簡單卻平靜的生活,簡直就像是做夢。她覺得自己就像要展翅的鳥,又像臨淵的魚。這裏早晚悠揚的鐘聲、若有似無的梵唱,甚至就連一片滴了露水的青翠樹葉,一朵路邊不起眼的野花,在她看來都是那樣的美妙。那個魏國公府,如果可以,這一輩子她真的是再也不願踏足一步了。

這日午後,做了一早上的功課,在佛前燃香長跪念了二十一遍往生咒後,國太用了午齋後便去歇了,果兒則跟着初念,一道睡在她雲房的那張榻上。閉目了片刻,午困來襲,初念也昏昏欲睡時,覺着果兒似乎爬下了榻,睜眼稍看一下,見她趿了鞋正爬上自己的椅子,拿了支筆在桌上鋪着的紙上描畫。曉得她睡不着自找樂趣,便也由她了,自己閉上了眼。再過了一會兒,正迷迷糊糊要睡過去時,忽然聽見啪一聲似有東西掉落在地,睜開眼一瞧,吓了一跳,困意頓時飛到了九霄雲外,一骨碌便爬了起來。

這間雲房的一側牆邊有個放置閑雜之物的多寶格架,初念住進來後,把最上層用作書架,放自己攜帶過來的書卷和佛經。此刻果兒正踩在椅上,踮起腳尖伸手去夠上層的一本畫譜。書是抽出來了,卻不小心帶出了裏頭夾着的一封書信,飄落在地。

“二嬸嬸,吵醒你了?”

果兒見初念飛快下榻,神色緊張,有些不知所措,站在椅上呆呆地望着她,嗫嚅道,“我……我睡不着,想拿那本畫譜……”

初念忙道沒事,蹲□去撿地上的那封信,飛快塞進了抽屜。果兒看一眼那個被她立刻緊緊閉上的抽屜,忍不住心中好奇,問道:“二嬸嬸,這是誰來的信?怎的沒拆封?”

初念含糊應了兩句,便對果兒笑道:“你去臨摹吧。”說罷抱她回到桌邊去。

果兒歉然道:“二嬸嬸你再去睡吧。我會悄悄的,再不會吵到你了。”

果兒接下來确實再沒發出什麽聲響,只初念卻再無睡意了。想着方才被她無意帶出來的那封信,心跳一陣加快,又是一陣發慌……

這封信,是前幾日周志遞到尺素手裏的。因尺素知道,這兩年初念時常通過他與娘家的王氏互通消息,因而絲毫不曾懷疑來路,接了便悄悄遞給初念。

信已經到手三四日了,初念卻始終沒有拆封。她知道這不是自己母親王氏的來信。銅黃色的封皮空白一片,什麽字都沒有。但捏着它時,她卻仿佛聞到了上頭沾染着的一絲硝煙氣味……

這是自元康一年那個春寒清晨,她目送徐若麟踏着冰霜從自己視線裏消失的那一刻起到現在,她收到的第一封來自于他的信。

她不知道他在信中要說什麽。但是在自己的歸宗之事終于有了眉目的這種時刻,忽然便收到了來自于他的信。他離去前說過的那些話,仿佛便又一句一句地在她耳畔再次響起。她覺得緊張,好奇,也不是完全不想知道他到底對自己說了什麽。但是除了這些,這封信給她帶來的最大感覺便是不安,以及随之而來的渾身戒備。所以她不想看,或者說,是不敢看。哪怕這是這麽長的時間裏,他寫給她的第一封信。"

初念心煩意亂,躺了一會兒,索性起身坐果兒身側,指導她臨摹作畫,心境這才漸漸平靜了些。等過了午覺的時辰,尺素宋氏等人進來服侍起身時,宋氏笑道:“二奶奶,自打肅太妃攜了小郡主也過來後,咱們果兒便有了玩伴。才不過數日的功夫,兩人便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喏,外頭小郡主的小丫頭已經在等着了,說是小郡主請咱們果兒姑娘過去呢!”

宋氏口中的這小郡主,便是那日與初念在路上有一面之緣的肅王趙晉的外甥女萬平郡主,和果兒相仿年紀,是趙晉姐姐樂陽郡主的女兒。惜郡主和驸馬數年前因一場意外不幸雙雙故去,只留下這麽一個女兒。肅太妃痛失愛女,自然把這外孫女當寶貝一樣地養在自己身邊。此次因了這場變亂,肅太妃随趙晉一道從封地到了金陵。習慣了洞庭一帶的涼爽,不耐金陵的悶熱天氣,才五月,便帶了萬平也以居士的身份到這敕建護國寺裏修行,正就住在與司國太相鄰的隔牆禪院中。司國太年輕時,與尚未遠嫁的肅太妃是閨中帕交,這一點趙晉也曉得,所以前次在路上出手相幫初念時,才說了那麽一句有淵源的話。如今二人老了,因了機緣巧合竟又做了鄰居,一道進出不說,兩個小姑娘更是投緣。因身世相仿,平日在家都孤單一人,身邊雖有丫頭奶娘繞着,卻不免寂寞,正巧這樣認識了,頓時好得如膠似漆便跟一個人似的。

初念聽到小郡主的丫頭在外頭等着了,忙幫着替果兒穿衣梳頭完畢,親自将她送了過去,吩咐跟随的綠苔小心服侍,這才自己回來。

晚間,屋裏并不熱,适宜入眠,初念卻始終輾轉難眠。白天裏被果兒無意拉扯出來的那封信弄得她到了此刻還是心神不寧。她苦惱地發現,原本因為刻意不去想,所以長久以來覺得已經模糊了的那個男人的樣子,此刻卻忽然又清晰了起來。只要一閉上眼睛,那雙鮮明眉眼便會出現在她的腦海裏,或對着她舒展含笑,或對着她蹙眉薄怒。揮之不去,呼之欲出。

“不要把我忘記了。”

甚至,某個時刻,她的耳邊像是再度響起當時他最後說的這句話和說句話時,指尖撫觸過自己臉龐時的那種感覺。

半夜時分,她再也忍不住了。起身下榻從屜裏摸索出那封信,依靠在窗邊,就着窗外走廊上燈籠透進來的昏光,盯着那空白封皮。許久後,終于下了決心。

後頭這片供女居士們住的禪院前連了座不大的觀音堂。白日裏,初念便是與司國太肅太妃等一道在那裏念經拜佛。她穿了衣衫,并沒驚動尺素翠翹等人,自己就着月光往觀音堂去,到了時,推開虛掩着的門,閃身而入。

觀音堂裏的佛燈整夜燃着。今夜外頭風挺大的。門雖被緊閉了,只夜風還是不知從那個角落鑽進來,吹得橘黃色的燈火搖搖擺擺,明滅不定。

初念到了觀音龛前,朝着慈眉善目的菩薩拜了下去,跪在蒲團上默默祝禱片刻之後,終于拿出那封信,出神了片刻。.

她原本并不怎麽信神佛,總覺世間苦難太多,神佛即便千手千眼,怕也難渡芸芸衆生。只是經歷過如此往事種種,忽然又覺得冥冥中若真有神明當頭指引,也未嘗不是修來的福分。所以跟随國太在此的這些日子,竟也出奇地虔誠了起來。

閃動的燈火之下,她凝視着手中的那封信,指尖輕輕滑過略糙的封紙,觸感就像他的掌心。

她終于起身,就着火燭點燃了信的一角。然後将它投入了香爐裏,看着它在火舌的歡快舔舐之下卷起、扭曲,直到完全化為灰燼,與香爐裏的香灰化成了一體,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自收到這封信以來被牽出的種種心緒,也仿佛随了火苗的最後熄滅而消散了。

管他說什麽話什麽,她不看也不聽,燒個幹淨方好。

觀音堂裏寂靜一片,只有佛燈的火焰在無聲地閃動。初念在蒲團上默默再跪片刻,耳畔忽然傳來一陣異響,隐隐聽見外頭似乎有人在大聲叫嚷什麽。急忙起身,開門跨出去的時候,一擡頭,整個人便驚呆了。她看到自己所住的那相連幾間雲房的所在,不知何時起竟着了火,此刻冒起了一片熊熊火光。

一瞬間,她的心便跳得幾乎要蹦出了喉嚨,急忙提起裙擺飛快往回跑。

怎能不心驚肉跳?國太、果兒,還有跟随出來的一衆丫頭仆婦們都住在這個院落,還有屋宇相連的肅太妃那邊。已經多日沒下雨,後頭這禪院雖幾經粉刷,但橫梁枕木已經有年頭了,加上今夜風還不小,倘真引燃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初念飛奔回自己住的屋前,舉目看去,見整條走廊裏濃煙滾滾,火苗已經蹿到了屋頂之上。

“二奶奶!原來你在這裏!”

尺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往後拖去,避開随風忽然卷了過來的一條火舌,眼淚滾了下來,哽咽道:“原來你出來了!太好了!先前我醒了跑出來,見火便在你住的屋前燒了起來,門窗到處都是火,進都進不去,叫你又沒回應,還以為你燒死在裏頭了……”

火勢已經把住近旁的人都趕了出來。穿過亂作一堆的人,初念看到金針玉箸也一左一右攙着司國太從走廊另頭的那間雲房裏跑了出來。環顧一圈,卻不見果兒,一把抓住尺素,打斷她話,大聲道:“果兒,果兒呢?”

尺素驚魂未定,只随她目光慌亂地四下找,一時應不上來,邊上被煙火嗆得一直彎腰在劇烈咳嗽的翠翹嚷道:“果兒和小郡主玩得好,昨夜宋奶娘禀了老太太後,仿似叫睡她那裏了……”

初念猛地看向一牆之隔的鄰院,見火勢借了今夜正起的東南風,已經卷燃了下首方向相連的那邊一排屋宇。見不到詳細情景,只聽隔牆的動靜,人也應是都被驚動了。立刻從另條還沒起火的通道往那邊沖了過去。趕到時,看見一排雲房前的走道上也已濃煙滾滾,火光肆虐中,宋氏和小郡主的乳母茹娘正癱坐在地上,肅太妃不顧身上只着中衣,整個人急得幾乎在跳腳,若非身畔丫頭扶住,人已經軟到在地了。此刻連聲音都顫抖得有些變調,只不停地重複喝問:“人呢?萬和人呢?你們出來時,竟不帶她們出來?”^

“火來得快,我醒時,火已經燒了起來,立刻就沖進小郡主的屋裏找人。可是床上竟不見她們!找不到人,火越來越大,這才自己跑了出來……”

宋氏的臉似乎被火灼傷了,頭發也燒焦,聲音沙啞。看見初念跑了過來,淚眼一下便流了出來,伏地痛哭不停。

此時司國太也已趕到,等聽明情況,臉色大變,厲聲道:“你真都找過了?屋裏确實沒有小郡主和果兒?”

“回老太太,當時慌亂,但床上确實沒見人,興許她們是自己先跑出來了……”

茹娘當時其實并未向宋氏那樣沖進去找,只在外頭轉了下,見宋氏跑出來,便也跟着出來了。此刻臉色慘白,目光中滿是恐懼,整個人都瑟瑟發抖。顯見是盼着自己這猜測是真的。

正這時,雲房方向忽然傳來幾聲女童的尖叫哭泣之聲,司國太大叫:“她們還在屋裏!”

衆人猛地循了方才那叫聲看了過去,見聲源正在小郡主的屋裏,十來個丫頭婆子立刻往走廊裏跑去,只沒跑幾步,人還沒到臺階,便被迎面襲來的灼熱煙霧和火團給逼了回去,頓時亂成一團,有被吓住哭泣的,有悄悄往後退縮的,再沒人敢往裏沖。

肅太妃心如刀絞,失聲號道:“你們不去,我去!我的萬和還在裏頭……”說着一把推開身邊扶住自己的丫頭便要往裏沖,慌得衆人急忙一把拉住。

初念聽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聲女童的尖叫,正是果兒所發。

這裏是專供女居士住的地方,與前頭僧人們的居所隔得遠,而且中間的一道牆門之上還挂了把鎖。此刻起火,若只等着僧人們趕來救,恐怕屋裏的人已經沒命了。一想到她此刻正就被困在裏頭,随時可能命喪火海,頓時心如刀絞。四顧了下,看到院牆邊正靠着一扇昨日新搬來要更換的門板,疾步跑了過去,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搬了門板豎擋在身前,在身後衆人的驚叫聲中便往走廊裏沖了進去。

門板擋住了迎面的火舌,初念閉住呼吸,不顧周遭的灼熱,不要命般地直沖而入,猛地撞開已經點着了的門,借了火光,見屋裏煙霧彌漫,熱氣熏人。

初念直沖到屋角,這才停了下來。

她的頭發已經燎焦,衣袖裙擺也起了火星,方才沖進來時,把住門板兩邊的一雙手也被燎傷了。此刻也顧不得那種鑽心的疼,急忙撲滅身上的火。

“果兒,果兒!”

初念被煙霧嗆得一邊流淚,一邊大聲喊叫。

“二嬸嬸!”

正蹲在角落咳嗽不停的果兒聽見她的聲音,猛地起身撲了過來。初念一把抓住她。

“還有萬和!她剛剛暈了過去!”

果兒指着此刻地上另個已經一動不動的小姑娘,嗚咽着道。

到了這種時刻,初念反倒冷靜了下來。走廊已經完全淹沒在火海中了,自己力氣速度都是有限。光憑那扇門板,別說帶出這兩個小姑娘,恐怕連自己都無法再一次沖出去了。

難道今天就這樣死在這裏?

她用力扇開擋住自己視線的面前濃煙,看到正對門西牆上為通風開出的不過尺來見方的那扇高高的四方窗,心中一動,忙将屋裏的一張桌案挪到牆邊,拎了條凳爬上去,用力砸開後,抱着果兒上了桌,将她奮力舉起,推着送了出去。

“跳下去,別怕!”

屋後是片泥地。果兒閉着眼睛跳了下去。初念再将已經昏迷的萬和也抱了起來,再次用力推出去後,自己在身後熊熊火光與逼人熱浪的追逐之下,跟着爬上了窗。好在她身材嬌小,這扇不過尺來見方的通氣窗堪堪沒有将她卡住。一陣艱難掙紮之後,在衣裙被刮破的撕拉聲中,她也終于掙脫出了窗子,整個人趴着摔到了地面之上。

初念顧不得手腳皮膚被灼的那種焦痛,怕房屋會倒塌,抱起還未醒來的萬和,和果兒一道往空地逃去。直到安全距離了,這才腿一軟,整個人便跌坐到了地上。

小郡主先前被煙霧熏迷,好在出來得及時,外頭空氣清涼,又被這麽摔了幾下,漸漸便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脫離險境,哇一聲,靠在初念身上便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

初念抱住兩個驚魂未定的小姑娘安慰不停,自己看向前頭不遠處那一排已經完全被大火吞沒的屋宇,此刻才覺筋疲力盡,後怕不已。連她自己也匪夷所思,先前怎麽竟就如此義無反顧,聽到果兒呼叫聲傳來的那一刻,什麽都沒想便沖進了火海,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把她救出來?

前頭的院裏,僧人們終于陸續趕到撲火。只是附近水源不足,只靠撲打和盆水潑澆,又哪裏滅得了這樣借了風勢的熊熊大火,最後不過就也眼睜睜看着相連的幾排屋宇越燒越旺,燒得只剩個空架,最後轟然倒塌而已。

司國太和肅太妃眼見初念沖進屋裏,卻再沒出來,直到房子倒了,被人架到另處禪房暫時安身等天亮再收拾殘局時,還是不願接受這樣的現實。司國太默默流淚不停,肅太妃更是支撐不住,一口氣沒上來,一下便暈厥過去。下人們掐人中的掐人中,哭的哭,一屋子的人正亂的時候,忽見有個小沙彌一臉歡喜地跑了進來,嘴裏嚷道:“喜事,喜事!那位少奶奶檀越和兩位小檀越都沒事!我師兄在後頭的空地上發現了她們!如今人正被送過來哩!”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人便都炸開了,連剛轉醒的肅太妃也猛地一把推開正圍住自己的人,連鞋都沒穿,着了襪便往外飛奔而去,等迎面見到萬和小郡主,見她除了面上有些黑灰痕跡,全身上下并無別的傷處,頓時一把摟在懷裏便心肝肉地哭了起來。

那邊廂,司國太也是摟住果兒上下摸索,見她确實無恙,也來不及問其中詳情,只看向初念,淚便滾了下來,一把抓住她手,哽咽着點頭道:“好孩子,你做了件大好事……”

初念想笑,只手腳處被灼傷的皮膚實在痛得恨不得要剁掉才好,此刻被司國太一抓,更是鑽心地疼,哎呀了一聲。司國太這才發覺她手背上的水泡,慌忙叫道:“快請郎中。”

一夜紛亂過後,次日早,初念還躺在榻上,雙手雙腳卻被裹得成了四只粽子。尺素坐她身畔,一邊挑着替她剪去昨夜被烤焦了的頭發,一邊低聲跟她說着後續之事。

原來昨夜果兒與萬和睡一起,兩人到了半夜先後醒來,也不知哪個先提了自己的爹娘,便都掉起了眼淚。萬和比果兒小一歲,便說要和她義結金蘭,約定往後相互往來。果兒自然應了。兩人便照平日看戲時學來的樣子,跪在地上有模有樣地拜了姐妹。過後只覺心更貼得緊了,哪裏還睡得着?在被窩裏嘀嘀咕咕時,外頭火已經燒了起來,卻是絲毫沒有覺察。聽見有腳步聲和呼喚聲傳來,以為是自己二人的動靜被覺察,乳母過來令睡覺,性子活潑的萬和便拉了果兒飛快藏到了靠牆的那個箱籠裏,想着到時候要吓乳母一跳。宋氏進來後,本就心慌意亂,手上也沒燭火,一摸床上是空的,一時沒留意牆角的這箱子,慌慌張張往床底和櫃子裏再找幾下,見沒人,知道外頭火越來越大,奪路而去。堆在門外的茹娘和別的丫頭見她空手而出了,誰還會再進去找?紛紛逃散了去,這才将她二人留在了裏頭。兩人關在箱子裏左等右等,等不到箱子蓋被解開,自己開啓出來時,發現門外已經被火吞沒,這才發出驚叫的。

“二奶奶……幸而有你,要不然果兒和小郡主可就……”

“哎……”

尺素拿梳子替她疏通剪好的長發,喟嘆一聲,眼中卻有掩飾不住的驕傲之色,“莫說是她們,便是連這護國寺的和尚們,提起你昨夜的舉動,也沒有一個不佩服的。二奶奶,你怎麽就這麽大的膽?那麽大的火,你都敢往裏沖?”

初念笑了下,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雲屏道:“二奶奶,肅王殿下來了,說要向二奶奶致謝呢。”

初念正想說幾句什麽話叫她捎帶過去推了,外頭隔門已經傳來了前次聽過的那個男聲。聽見肅王趙晉道:“昨夜得知消息,我連夜趕了過來,便是此時,心中也仍有餘恐。家母和外甥女已被安排回城了。夫人昨夜救了我的外甥女,大義大勇,足令須眉自嘆不如。趙晉感激之餘,更是欽佩。聽說夫人手腳俱被燎傷,離去之前,想着若不親自來向夫人道謝一番,心中必定難安。這才冒昧前來致謝。我會遣人送來湯藥,還望夫人安心養傷,早日痊愈。”

趙晉說完,朝着門裏作了個長揖,這才轉身而去。

☆、

第五十回

趙晉離去後沒多久,廖氏便坐馬車趕了過來,到初念跟前站了一下。見初念似要起身朝自己見禮,僵硬地晃了晃手,吩咐了一聲好生将養着,便急匆匆轉身離去。

等她出去了,初念身邊只剩尺素一人時,尺素終于忍不住,恨恨地盯着她離去的方向,輕聲道:“二奶奶,昨夜幸好你命大,當時不在屋裏。要不然真不知道會如何!你曉得嗎,我驚醒了往你住的屋裏跑過去時,聞到了一股桐油味。我人還沒跑到,見你門窗上的火便已經燒得爬到了屋頂!她們今早議論,說是昨晚風大,吹歪了挂在走廊上的燈籠才引得火。怎麽可能?若真是燈籠引得火,哪裏來的那麽大的桐油味?依我說,就是太太見你要歸宗……”

“無憑無據的,別亂說!”

初念立刻喝止。又問道,“你這話,還跟別的誰說過嗎?”

尺素道:“早上老太太來問你的傷勢出去後,我送她,一時忍不住提了下。旁人那裏都沒說。”

初念沉吟了下,道:“這事還牽涉到肅王府,你別再外傳,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往後自己再小心便是。”

尺素面上神情瞧着雖還十分不滿,卻也只好低低地應了一聲。

~~

因原來接連兩間的禪院都被燒毀,司國太與初念便暫時被安置在近旁的另處空禪房裏,等着徐家人來接回去。廖氏進了老太太的屋,見她正摟着果兒在說話,定了下心神,面上勉強擠出絲笑,上前問了安,又對果兒道:“果兒,昨夜可是受了驚吓?祖母聽到了消息,連夜便趕了過來。”

果兒忙站直,恭恭敬敬朝她見了禮,叫聲祖母,道:“果兒都好,就只手掌擦破了點皮,已塗了藥。”

廖氏點頭道:“沒事便好,可見你是有後福的人。”

司國太咳了一聲,邊上的金針知道她有事,也叫了聲太太後,牽了果兒出去,順帶關上了門。

屋裏人一走,廖氏便上前道:“娘,我在家聽到消息,委實吓得不輕,連夜便坐車趕了來。娘你瞧什麽時候方便回去?今日也行,我安排下便好。”

司國太坐在椅上,一動不動,一雙眼慢慢擡起,盯着廖氏,目光裏寒意逼人。

廖氏許久沒見過她這個樣子,被盯得有點不自在,沉默了片刻,終于道:“娘,你這麽瞧我做什麽?”

她不開腔還好,一開腔,司國太便操起靠在身畔椅子把手側的那柄拐杖,杖頭猛地用力砸向地面,“砰”一聲,拐杖因是上好的黃楊木所雕,質地精堅,并未損壞,只整支杖身卻反彈而起,從國太手中蹦了出去,咣當一聲砸在了廖氏腳前的地上。

“好個瞧着你做什麽?”國太咬牙道,“老大媳婦,這麽多年,我曉得我兒子對不住你在先,你的有些事,我便向來不過問。只你這一次,未免做得也太辣手了!若不是老天有眼,此刻你只怕已經遂了心願吧?”

廖氏臉色唰地發白,顫聲道:“娘,你這是什麽意思?莫非你竟懷疑這火是我叫人放的?”

國太怒道:“這火起得太過蹊跷!小二媳婦兒住的門前,火一下便燒着了整面門窗的牆!尋常的火,怎麽可能燒得這麽快?倘若沒有人在其中做鬼,難道是小二媳婦兒自己不想活了尋死?我知道近來因了她要歸宗的事心中怨怼,只再不滿,你也不該下這樣的狠手!其心可誅!更別提這火還牽連到了隔壁的肅王府!一早肅王過來時,問要不要叫應天府的人來查下失火緣由。我便只能對他說是昨夜廊子上的燈籠被風吹歪引發的火。要是叫他知道這其中有鬼,還和你脫不了幹系,你娘家的腰杆再粗,怕也壓不下這樣的醜事!”

廖氏眼睛睜得滾圓,人一矮,已經跪了下去,道:“我一聽說起火,來的路上,心中便有些擔憂了,唯恐娘你會遷怒到我頭上。果然不出所料。我平日雖争強好勝,卻不是那種什麽都不懂的人!禪院隔壁還住着肅王府上的太妃和小郡主,我自然知道。就算我再不願讓小二兒媳婦回去,我也不可能因一時意氣便放了這樣一把大火!娘你這次真的是冤枉我了!”

國太眉頭緊皺,冷冷道:“不是你,還有誰?莫非你真想讓應天府插手這事?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你那會兒過門沒多久,那個自小服侍老大的丫頭怎麽就不明不白地得了腹痛之症死了?我知道即便不是你親自下的手,也必定和你身邊的那個沈婆子脫不了幹系!還有這回的秋蓼,我一想起來便覺齒冷。老大媳婦,我是你婆婆,這一輩子在宅院裏活到這歲數了,不敢說虧心事沒做過,只這樣有損陰德和子孫福緣的事,我在做之前,還真的要再三掂量掂量!”

廖氏眼淚流了出來,哽咽道:“我如今是白口莫辨了,娘你定要認定是我,我也無話可說。若不是怕鬧将開大家都沒臉面,我還真巴不得應天府的人插手,好還我一個清白!”

她這一番表白看起來并未打動司國太。她只是哼了一聲,面上方才的盛怒雖淡了去,目光中的厲色卻絲毫未減,只淡淡道:“好在老天開眼,昨夜的火只燎傷了幾個下人而已。倘若牽連到肅王府的人有個不測,恐怕沒這麽輕易便能混過去了!”見廖氏似還要開口,不耐地打斷她道,“行了,事都出了,在我跟前念唱做打還有什麽用?你不認也罷,我還真能對你如何?你起來自管去便是。該做什麽做什麽!”

廖氏臉一陣紅一陣白,神情瞧着仍十分不甘,嘴巴張了下,終于還是慢慢起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又眼圈一紅,哽咽道:“娘,我趕過來,還是因了另樁事。昨日從娘家聽到了個消息,說他爹吃了敗仗,帶的十幾萬人馬全折損了,連他自個兒也沒了下落,生死不知……這,這要是真的,咱家往後可怎麽辦?”一邊說着,眼淚又掉個不停。

司國太也是吃了一驚,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道:“這是真的?”

廖氏擦了下眼淚:“我爹那裏來的消息!想來錯不了。”又恨恨道,“那個胡女生的兒子,算什麽兒子!竟然對老子下得了這樣的手!眼裏還有半點天理人倫嗎?他恨咱們徐家,這是想把徐家往死裏整!”

司國太頹然坐回了椅上,方才一直挺着的腰身也漸漸佝偻了下去,面上神情滿是疲憊。聽廖氏還在罵怨不停,搖頭嘆道:“你再罵也沒用了。徐家往後如何,就看天命了。至于老大,想來他不至于真的……”說到這裏,眼眸中漸漸也彌漫上了一層悲涼之色。

“老太太,太太,司家太太聞訊,也趕了來了。此刻正在二奶奶那裏呢。”

過了一會兒,外頭響起金針的聲音。

~~

王氏幾乎是不歇一口氣地爬上臺階趕到了護國寺,也沒去先去見司國太等人,徑直便尋到了初念跟前。見她一頭秀發被剪得長短不平,手腳裹成了那樣,一聲“我的嬌嬌”,眼淚流了下來,人便坐到了她身邊,抱住她不肯撒手。初念慌忙勸個不停,直說自己沒事。王氏止住了淚,霍地站了起來,道:“走,娘這就帶你回家!”

初念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呢,倒是邊上的尺素雲屏等人先明白了過來,面面相觑,雲屏道:“太太等着,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王氏見初念仍呆呆地望着自己,擦了了下淚,道:“昨晚的事,娘都聽說了。幸好你沒大事。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這一輩子心裏都不能舒坦!”

王氏說話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微微回頭,瞥見是廖氏過來了,不但沒停,反倒加大了音量,繼續道,“我也不管這是天火地火還是人火,反正我好好一個女兒平白成了這樣,我這當娘的實在看不過眼去。嬌嬌,我這就帶你回家。看誰還能攔我!”

跟着廖氏進來的沈婆子忙道:“哎親家太太,話不能這麽說。二奶奶雖是您的女兒,只嫁了過來,便是徐家的人。我們太太也是把她當親女兒般看待。哪有稍不小心磕碰下,親家太太便要帶人回去的理兒?”

王氏這才轉身,冷笑道:“你這話我不愛聽。我也不是說親家太太對我怎麽樣了。只是這地方住過的人不少,連從前我婆婆還在世時,我也來過。這麽長時日,住了不知道多少撥過來修行的居士,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麽意外,怎的我女兒一住進來便就起了這樣的火?我就這麽一個女兒,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人家不當回事,我卻不忍心要她往後還遭這樣的謀算!”說罷看向廖氏,徑直道,“親家太太,今日大家人既都齊,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這樣拖着也不知何日才到頭。索性說明白了。女婿既沒了,我就不叫我女兒守那什麽勞什子的節了。旁人戳我脊梁骨也好,你不樂意也罷,反正今日趁這便宜,我先接了她回去。等她傷好了些,我家自會派人過去和你家清解關系!”說罷催着看呆了的尺素等人去收拾包裹。

廖氏臉色鐵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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