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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家太太,我從前當你是個懂禮之人,這才不顧臉面三番四次上門好言相勸。原來你是存心要撕破了臉皮讓大家都難看!你我兩家都是金陵有頭有臉的門戶,你這樣鬧一出算什麽?你以為你女兒歸宗了,往後便會有好人家再要嗎?”
王氏道:“就算我養在身邊到老,也比她年紀輕輕守着寡強!再說了,”她精明的一雙眼掃過廖氏,哼聲道,“太太,我勸你還是撒手的好!你家如今事出得不少,與其再費腦筋強留我女兒,倒不如多想想那些事該如何解決的好!”
廖氏頓時明白了過來,想必是徐耀祖戰敗的消息此刻已經傳了出去。面上的血色頓時褪盡,咬牙道:“好啊,我道你今日怎的忽然這樣蠻橫起來,原來是指着我家出事來的!好,好,什麽人情,什麽臉面,統統都是放屁!”
她急怒之下,連“放屁”這樣的市儈話都脫口而出,話說完,想着丈夫生死不明,徐家前途未蔔,自己那個好容易才重得聖恩的貴妃女兒眼見又要被冷落,胸口忽然一陣憋悶,再也忍不住,眼前一陣發黑,人便一下往後仰,虧得邊上的人眼疾手快扶住,這才沒倒下去。
初念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識貴婦人之間的口舌罵架。以她自己的心思,自然恨不得立刻便能随王氏回家。只是萬萬沒想到為了這個,母親和婆婆這種平日在外人面前優雅高貴的婦人,竟也會爆發這樣一場徹底撕破臉的罵戰。見王氏和廖氏你來我往劍拔弩張,緊張得心怦怦直跳。廖氏又忽然像要氣暈,扶住她的沈婆子擡眼看過來,一臉恨不得撲過來撕碎自己的表情,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王氏對自己這個女兒,向來就很疼愛。只是丈夫去了,自己礙于當家人司彰化的權威,做不了主,這才無可奈何而已。如今有了司彰化的默許,少了畏手畏腳,做事自然麻利果斷。一早過來,就存了趁此機會帶回初念的念頭。明白廖氏的為人,倘若再那樣溫溫地熬着,再三年五載,恐怕她也未必肯松口。此刻話也說得沒了餘地,哪管廖氏暈不暈,轉身便扶着初念坐了起來,道:“咱們走。”
廖氏眼睛雖閉着,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心知這個兒媳婦這次若是被帶走,往後只怕再難回來,自己為了那個死去兒子所費的苦心就會付諸東流,哪裏肯這樣便放?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推開扶住自己的丫頭婆子,厲聲道:“她如今還是我徐家的人,你休想這樣帶走!”
王氏手一頓,回頭冷笑道:“我偏就這樣帶走我自己這個差點沒被火燒死的女兒。你若不服,去應天府告我!大楚仿似沒有不許出嫁死了男人的女兒歸宗的律法。正好也叫官府查查,這火到底是怎麽燒起來的!”
“都給我自重!下人面前,好歹給也留點顏面!”
眼見一場口水戰又要開打,正這時,司國太出現在了門口,用力頓了下手中拐杖,壓低聲喝道。
王氏見是丈夫的姑姑來了,忙閉了口,轉身迎了上去,恭恭敬敬随了初念喚她一聲“姑奶奶”,拿帕子擦了下眼睛,這才道:“倒叫姑奶奶見笑了。實在是我就這麽一個女兒,見她傷得成了這樣,心中恨不得自己代替才好。想着領她回家先把傷養好。只親家太太不允,這才争執了兩句。”
廖氏惱怒不已,待要開口争辯,司國太已經對着王氏道:“也好。家裏最近正好亂,你把初念先接回去将養些日子吧。往後等傷好了再說。”
王氏大喜過望,見廖氏恨得連眉毛都似在跳,壓下心中湧出的笑意,朝着國太道謝,又對着廖氏客客氣氣地道:“親家太太,那我就先接女兒回去小住些時日了。你放心,我會照看好她的。”說罷轉身,一疊聲地命人去收拾東西。
尺素等人這才相信了真的是要回司家了,急忙應下,七手八腳地去忙了。
司國太看一眼還坐在那裏仿佛如在夢中的初念,暗嘆了口氣,轉身便慢慢往外而去。剛到走廊,身後廖氏已經趕了上來,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沒等她開口,便停住腳步,嘆道:“老大媳婦,我曉得你要說什麽。不是我偏袒她們。你想想,以咱們家如今的情勢,你想強留一個大活人,留得住嗎?老話說,退一步,得十丈寬。老大還生死未蔔,你如今還是多想想那些能抓得住的東西,才是正理。”說罷也不管她了,徑自被金針玉箸攙着去了。
廖氏僵立在原地,雙目發直,一雙手微微發抖,指甲都陷進手掌心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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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當天便随王氏一道回了司家。直到坐在自己出閣前的閨房裏,看着尺素雲屏帶着小丫頭們喜氣洋洋地擦拭花瓶,整理書架,擺好筆墨,鋪妥床鋪,若非手腳處因灼傷而傳來的陣陣抽痛,整個人簡直還如墜在夢裏一般,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今日正是休沐,司彰化照例閉門不出——自從北邊發生了這場變亂之後,他并不像朝中那些擁護皇帝的官員們那樣情緒激動,在朝堂上動不動就長篇大論譴責平王是亂臣賊子,也不像那些心存疑慮的牆頭草們,暗地裏時常私會議論時局商量往後出路,而是在需要他開口時,言簡意赅地表達出他對皇帝陛下的忠心,不需要他開口時,便是用針戳也戳不出一句話。他在戶部任二把手的侍郎,那個尚書位列九卿之一,随了如今戰局的動蕩變化,一顆心也是左右搖擺,哪裏還有心思管事?所以戶部的事被他抓得牢牢。他就這樣默默幹着表面的事和背地的事。除了休沐日,人每天都在朝廷中,準點五更上朝,甚至加班加點,卻漸漸邊緣化得仿佛成了個隐形人,除非在朝議争論中提到戶部的事需要他開口,否則誰也不大會留意這個幹瘦而沉默的老頭。
王氏一回來,先便去書房見了司彰化,把初念已經回家的消息遞了過去,又唏噓道:“這孩子,真是不容易。哪裏來的膽色,那樣竟就沖進去救人了。那倆孩子,一個是徐家長房的女兒,一個是肅王府的小郡主。徐家倒罷了,不怨咱家就謝天謝地。肅王府的人倒感激得不行,聽說連王爺今早都親自去向我女兒道謝了。”
王氏今日把初念帶回,其實事先并未征得老頭子的同意。所以故意說完這話後,留意他的臉色。見他只是目光微閃,不可置否地嗯了一聲,知道自己這時機挑得應當沒錯,松了口氣。聽見老頭子終于淡淡道:“回來便回來罷。既受了傷手腳不便,叫她也不必忙着來見我。先養好傷要緊。”
王氏道了聲謝,退了出去後,徑直去了初念的閨房,看一眼還在布置着的屋子,指着原來的那扇雕花海棠刺繡屏風道:“這東西舊了。搬出去。庫房裏有套四扇楠木櫻草色的琉璃屏風,叫人擡來。”說罷将鑰匙遞給尺素。尺素接過後,她又補了一句:“還有套內造的菊瓣粉彩茶盅和綠地套紫花的玻璃瓶,一并都拿過來。”
待尺素應下帶人去了,王氏這才笑吟吟到了初念身邊坐下,伸手拔去她頭上插着的一支銀釵,又打量她身上素服,略微皺眉,搖了下頭,道:“回了家,就做回司家女兒了。等過兩天,娘将兩家清解文書備好,着人送去他家,你從前那些嫁妝,他家要還便還,不還咱就不要,就此你也就和徐家再無幹系了。往後再不要穿戴這些孝物,我看着就覺刺眼——你在那邊替女婿都守了快兩年,也不算對不住他了。”又愛憐地輕撫了下她的臉頰,道:“幸好昨夜的火沒燒着你的臉,總算是萬幸。我一想到那個婦人的狠毒,我就……”她咬牙切齒起來,“昨夜這把火,十有□就是她叫人放的!不想讓你回來,寧可把你害了,讓你死也陪她兒子一塊!她也是有女兒的人,怎的就會下得了如此的毒手?”
初念看着自己母親充滿憤恨的表情,陷入了微微的迷惘。
昨夜那一場火,确實起的蹊跷。照尺素的描述看,倒真像是有人計劃趁自己熟睡時下手燒死她。若非當時恰好自己去了觀音堂,有可能葬身火海了……
想到這種可能,她禁不住微微戰栗了下。
真的會是廖氏和沈婆子嗎?前一世,她最後知道了自己與徐若麟的事,對自己恨之入骨,她覺得她可以理解。畢竟,作為婆婆,誰會容忍加諸在身上的這種深刻恥辱?但是現在,僅僅因為自己不肯替她死去兒子守節,她便也恨自己恨到了如此的地步?
可是若不是她,還會是誰?她細細回憶自己嫁入徐家後的慎獨慎微慎言,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誰會對自己有如此的怨怼,以致于要做出這樣的狠辣舉動。
初念暗嘆口氣,終于望着王氏,低聲道:“娘,為了我,往後咱家恐怕要被人在背後說道。難為你了。”
王氏不以為意地撇了下嘴,道,“這若是平日,咱們這麽把你接回來,自然免不了要被人說道。只攤上如今這樣的時局,你放心,最多也就三兩日而已。前線幾天一個戰報,一天一種說法,自顧不暇,誰有心思管咱們兩家的這種私底事?況且,就是有人要拿這說事,你也放心,娘心裏自有計較,斷不會叫人說你一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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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在這一點上,倒真顯出了她作為一家主母的真知灼見和婦人天生的狡黠。确實如她預料的那樣,恩昌伯爵府讓守寡的女兒歸宗,甚至已經從魏國公府接了回來,這條消息沒傳幾日,很快便被淹沒在了來自北面的不絕戰報之中——都是不好的消息:說魏國公徐耀祖慘敗之後,河北一帶的戰事便徹底失去了控制,北軍繞過許多設防據點南下,五月裏過了淮北,又不斷襲擊中央軍通往山東北的的運河供應線,搗毀從北直隸南到山東南的軍糧庫和運輸路線,而中央軍卻未能報複成功,北軍的糧草辎重供應線一直被保護得很好。京中甚至開始傳出有低級官吏私下叛逃到燕京去的消息。很快,這消息便被證明是真。五城兵馬司的人抓獲了一個叛逃路上的兵部正六品武庫清吏司,押解回金陵後,第二天便被下令斬首在午門外,家中男充軍,女悉數賣入教坊司。
就在金陵人心惶惶之時,一直蹲守山東中部的青州福王忽然向朝廷伸出了橄榄枝,表示要為朝廷效力,匡扶正義。艱難之中的趙勘接受了福王的投誠,鼓動留在京中的剩餘十數位藩王與福王一道,向天下發檄文譴責“逆臣賊子”的平王趙琚。借了福王的東風,終于在山東境內,對北軍進行了一次勝利的反擊,迫使北軍再次北撤——但是勝利的歡欣并沒持續多久,六月,徐若麟領大軍繞過德州渡黃河,一個月內便擊敗了福王的軍隊,拿下原本控制在福王之下的幾個咽喉據點,徹底切斷了朝廷通往北方的運輸路線,一直南下,在六月底的時候,攻占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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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初念回司家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
她回家的第二天,肅王便派人送來了治燒傷的藥膏。據送藥來的王府下人說,這是湘地土人的秘制之藥,主複原功效。敷用之後,肌膚新陳更替,平滑如初,功效絕不亞于太醫院內造之物。仿佛怕司家人不信,又補充了一句,道:“我們王爺通藥理。特意問過替令愛診療的太醫,曉得傷情後才命我送這藥來的。叫等落疤後再抹。”
肅王的好意,王氏自然感激地接了。許是年輕的緣故,初念手腳處的燒傷恢複得很快,四五天便拆了繃帶。半個月後,硬疤俱都掉了,皮膚平滑如昔,只是手背手腕處先前被火燎過的表面落有顏色深淺不一的花瘢,瞧着不大好看便是。試着用肅王送來的藥膏塗抹,月餘後,肌膚新生,色素漸漸淡去,與周遭原來的皮膚接成一色,竟真的是恢複如昔了。
初念窩在家裏養傷的這段日子,不管外頭如何鬧騰,司家大門日日緊閉,連司彰化出入都經由側旁的一扇角門。但即便這樣,也無法阻擋某個人漸漸靠近、日益頻繁的腳步。
此人便是王家的三公子,初念的表哥王默鳳。自前次山東相遇,他送初念回徐家,別後過去忽忽已經一年多了。北方雖一直戰亂,但長江以南的大楚境內,除了朝廷頻繁征兵加重賦稅之外,基本沒怎麽受影響。去年的大部分時日,他便都在廣州一帶,年底才回的金陵。最近一兩個月,或許是因為初念歸家了的緣故,他便也如小時那樣,時常往司家走動。
以王氏的一雙精明眼,初念在嫁到徐家前,她便早看出自己這個侄兒對女兒的那種青梅竹馬心意。只是那時候女兒早是有主之人,這個侄兒又從未過多表露,她自然便裝作一無所知。如今卻不一樣了。女兒歸宗在即,這個問題解決之後,作為母親,她最關心的自然便是她接下來的後路了。那日與廖氏吵架,廖氏一句“你以為你女兒歸宗了,往後便會有好人家再要?”的話,當時她雖駁了回去,但深心裏,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被刺到。
一個喪夫歸宗的女子,即便如自己女兒那樣,花容月貌,如今亦只不過十七的美妙年華,但在世人眼中,卻必定是要低人一等了。且以自家如今的家勢來看,更是沒有依仗可言。所以女兒回是回了,但對于她往後的姻緣,暗地裏,她也難免輾轉難眠,嘆息不已。直到侄兒王默鳳進入她的視線,這才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
王默鳳今年二十一歲,母親去世得早,王氏的哥哥王鄂拘不住他,所以婚事一拖再拖,到了如今還未成家。他雖然沒從父兄之路走官道,但一直在南方行商。王氏自己甚至也投了些私房錢在他那裏入股。雖不算巨富,但生計決計沒有問題。他又是王氏自小看大的,知根知底,喜他為人穩重可靠。倘若女兒往後能嫁給他,在她看來,絕對是樁上好的姻緣。所以對這些時日王默鳳殷勤上門,她非但絲毫沒有不喜,反倒歡迎至極。今日午後,聽見下人來報,說表少爺又來了,忙笑容滿面親自迎了上去。
已經七月初了,金陵的天氣,早悶熱得厲害。王默鳳跨入王氏待客的那間花廳時,微黑的臉膛上還挂着幾滴來不及擦去的汗,但一雙眼睛卻炯炯而亮,嘴角透着笑意,顯見是心情極好。
“姑母,我是來給表弟送書的,”他并沒喝丫頭送上的茶,只站在那裏,朝王氏略微拘謹地揚了下手中的幾本書。說話的時候,臉微微有些紅。不知道是被外頭太陽曬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麽緣故,“這是書局裏難得見到的孤本,對表弟的學業想來還是有些用處的。”
初念的孿生弟弟司繼本十七了。今年本正是大比之年。只朝廷這麽亂,科考必定是要延推了。但這并不影響司繼本遵照祖父的命令,繼續在家用功讀書。
王氏看也沒看他手中的書,只笑吟吟點頭道:“你表弟正在小書房念書呢。還有你表妹也在。反正你們自小一塊長大,就跟自家人似的。你自己過去便是。”
王默鳳壓下心中湧出的歡快之情,哎了一聲,急忙轉身要出花廳,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未向王氏告辭,忙停住轉身,朝她作了個揖,道:“那侄兒這就去了。”
“去吧去吧!”王氏揮揮手,眼裏滿是笑意。目送他轉身離去的輕快背影,吩咐身邊的丫頭:“去送些果子到小書房,別怠慢了表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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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默鳳熟悉司家的路,閉上眼睛也能走。并沒叫下人帶路,自己很快便到了王氏口中的小書房外。走廊側花木扶疏,檐廊頭挂着個養了只紅嘴黑毛鹩哥的青竹鳥籠。日頭微微斜曬到廊子裏,正照在那面此刻靜靜懸卷一半的門簾子上。他放慢腳步,最後停在門簾子外,透過細竹條的縫隙,看到表弟司繼本正伏案似在看一篇文章,而初念,則正站他身側,斜斜倚靠在桌邊,手指着桌案上的那篇文,正在講解。
“……此是大歷十二年丁巳科的考題。題為通天臺賦,以‘洪□存,浮景在下’為韻。你看此文,它啓句不過是‘行人徘徊,登秦原而游目,見漢右之荒臺’,據說當時閱文恩師見了,覺着不過是平常之詞。等再看下去,卻發現後頭數聯字字珠玑,遂驚嘆叫絕,這才将寫出此文的黎貢請擢為狀元。可見作文章,并非一味開頭就追求辭藻華麗為好。倘起頭華麗抓人眼球,而後發之力不足,便會有虎頭蛇尾之嫌,此正是文章之大忌。不如循序漸進,如引人漸入幽勝之境,最後流連往返,這才是上好的一篇文章……”
從王默鳳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的半邊側臉。見她身着天青色的一套夏衫,窗外的白色日影透過竹簾縫漫射到她身上,這淺淺青綠愈發照得她明肌如雪。此刻說話之時,微微俯身向下,目光專注而柔和,聲音更是嬌軟動聽。一時腳步竟無法挪動了,心怦怦直跳,捏住那幾本書的手心都捂出了汗。
“表少爺,你怎的不進去?”
身後走廊上,來了送果子的丫頭,咦了一聲。
王默鳳驚醒過來,書房裏頭的初念和司繼本聞聲擡頭,也立刻發現了他。王默鳳見躲不過去了,這才随了丫頭挑簾而入,微微紅了臉,對着初念叫了聲表妹,把書遞給司繼本,道:“表弟,這是我在外頭搜到的幾本書,書肆掌櫃說是孤本,你拿去瞧瞧可有用?”
司繼本生得白淨瘦弱,容貌與初念有幾分相似,眉目俊秀。忙接了過來,道:“多謝表哥。”
初念翻了下,便随口道:“表哥,你被賣書的給哄了。這不是孤本。你自己也是生意人呢,怎麽人家說什麽你便信?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王默鳳啊了一聲。初念見他尴尬,捂嘴笑了下,安慰道:“雖不是孤本,不過确實少見。書是好書。謝謝表哥用心。”
王默鳳這才籲了口氣,摸摸自己的下巴,呵呵一笑:“我自小不愛念書,只愛外頭跑。那些賣書的不坑我,還坑誰?”
初念和繼本都笑了,小書房裏氣氛這才融洽了。過了一會兒,司繼本被王氏派去的丫頭借故叫走,小書房裏只剩王默鳳和初念。初念見他似乎并無離開的意思,因與他自小玩到大,所以也沒什麽避諱,正好借機,便朝他打聽如今的最新局勢。
王默鳳不想就這麽告辭,又想不出能說的話,見她主動開口,自然樂意,便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說了一遍。
原來此時元康二年的七月,北軍早過了淮北,入淮河南岸,一路勢如破竹,收降軍達十數萬之衆,眼見就要打到長江了。一旦渡江成功,金陵失去最後一道天塹,則岌岌可危。所以到了這時候,朝中的大臣開始分化成兩派。一派是以廖其昌為首的議和論持有者,建議派遣使者過去調停。一派則是方奇正為首的死戰派,情緒激昂,堅決奮戰到底。
趙勘自己也清楚,到了這種局面,廖其昌的建議其實是明智的。只是他生性高傲,向來又痛恨平王趙琚,到了這種時候,又豈肯主動示弱?加上廖家與徐家的關系,想起徐若麟,想起那個戰敗便斷了消息,被廖其昌報為陣亡的徐耀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第一次在百官面前對着廖其昌大發雷霆,甚至說出往後誰再敢提議和,便以通敵處置的狠話。朝堂之上一時鴉雀無聲,只剩趙勘因了憤怒而發出的粗濁呼吸之聲。
“皇上誓要與北軍決一死戰,已經撤了先前的張岩,調集大軍沿長江布防,命歸仁紹将軍指揮統領。恐怕很快就會再有一場大戰了……歸将軍出發之前,皇上親自祭天祭旗,十萬将士信誓旦旦,只是……”
王默鳳嘆了口氣,道,“恐怕再難扭轉頹勢了。如今不過是在最後一搏而已。破城只在早晚。城裏如今已經開始生亂,不止百姓不安,連官員也有逃走。上次殺了那個兵部清吏司,并不足以動搖他們投奔平王的決心……等破城日時,還不知道怎生一番光景……”
王默鳳的聲悄了下去,初念也陷入了沉思。
這一世的好多事情,早已經與她曉得的不同了。比如這場戰事。前次,她記得前後費了三年多,最後平王才逼近金陵,而這一回,時間卻提早了将近一年。
這樣的時刻,她的腦海裏忽然掠過平王妃蕭榮的身影。她只知道她如今還被扣在城中,具體如何,卻絲毫不知。忍不住問了一聲。
王默鳳一怔,随即道:“平王妃如何,我并不曉得。想來應還在軟禁之中吧?”
初念怔忪片刻,忽然悠悠嘆道:“表哥,你說世道對女子為何總是如此不公?男人要棄你于不顧,他便必定會有自己的理由,且那些理由聽起來都是如此正當。女子能做的,也就是怨一聲自己命運不濟而已……”
王默鳳并不知道她此刻的這番感喟到底為何。默默望着她。見她微微蹙眉,眉間似帶了幾分哀婉無奈之色,胸中一熱,所有想要保護她的欲望都似被勾了出來,忍不住脫口道:“表妹,只要你願意,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初念吃驚,睜大了眼望着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王默鳳也沒想到自己這樣便說出了心裏話。仿佛一直壓在心頭的一塊石頭倏然被搬走了。見她呆呆望着自己,心一橫,索性又道:“表妹,咱們從小就在一起玩。我便想着,若是往後能和你一輩子都這樣一起,那該多好。但是後來你嫁人了……”他頓了下,“我也就斷了念頭。但是如今你回來了。我曉得我雖還是配不上你。但是只要你不嫌棄我,我一定會娶你,照顧你一輩子的!你相信我。”
他的臉又微微泛紅了,但看着初念的目光卻坦白而熱烈,并沒有避開她的注視。
初念終于回過了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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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懵懵懂懂,被徐若麟誘迫着而不知所措的少女了。到了如今,她更是比任何時候更明白,安定而體面的生活,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是何等的重要。
不止如今的王氏在為她的将來而操心。早在她籌劃着離開徐家回歸司家的時候,她便也想過自己的未來。因為寡婦歸宗的這種身份,她并沒有設想過往後能再嫁到個貼心的丈夫——別說是她,哪怕對于那些初嫁的世家女子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不太現實的奢望。所以對于歸宗之後,她給自己定的首要目标便是攢錢,然後等着王氏給自己再次議親——她知道王氏一定會這樣的。到了最後,如果恰巧有适合的對象,對方也願意娶自己。或鳏夫,或年長許多,這些都無關緊要,她可以嫁過去,就此以自己母親王氏為榜樣,努力好好過完這一生。倘若嫁不出去——
其實,她對再次嫁人這種事,并不是那麽熱絡。她也覺得無所謂。等年紀再大些,司家若難容她這種老女,帶了資財出家修行,也未嘗不算是一種安靜的生活。但是現在,她的表哥王默鳳,竟忽向她如此表白,實在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王默鳳是那種十分爽朗的男人,在初念的印象裏,甚至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小時候甚至還總愛揪她的辮子,欺負得她嗚嗚地哭。所以她一直把他當自己的親兄長看待,也理所當然地覺得他把自己當親妹妹。因為王家确實只有三個兒子,沒有女兒。沒想到此刻,他卻忽然用這樣的目光看着她,對她表白出對她的心意。
這是一種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她自然不陌生……
見初念避開自己的注視,低頭躊躇不語,王默鳳終于覺察到自己的唐突,急忙往後退了一步,低聲道:“表妹,我曉得我方才的話唐突了。但确實是我心中所想。倘娶你為妻了,往後你若不願留在京城,我也可以帶你遷到南方……我字字都是真心話。盼你一定要考慮……我,我先走了……”
王默鳳說完,再次看她一眼,轉身急匆匆離去。
初念擡頭,潔白的齒無意識地微微咬住下唇,慢慢地坐到了先前繼本的那張椅子裏,以手撐額,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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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月過去,八月底了。
王默鳳自從那次表白後,大約是羞于見初念,又大約是怕被她拒絕,這個月裏沒再來過。初念倒沒怎麽樣,弄得王氏卻長籲短嘆,以為自己看走了眼。但戰事,仍在不斷推進。金陵已經失去了它最後一道天然的屏障——剛剛得到的消息,便是徐若麟的軍隊,已經未遇任何抵抗地從長江北岸子空山一帶過江,抵達了南岸。原因便是對岸都督歸仁紹的歸降。
北軍離金陵,不過只剩區區數百裏的距離了。如果任由一匹快馬馳騁,一天一夜便足以抵達。
朝廷敗局已定。誰都知道無法更改這種命運了。元康帝卻仍不願認輸。他把他所有的軍隊從北方緊急召回,又糾集了福王殘部和新征來的士兵去保衛京師。朝廷中那些中立者們齊齊失聲,而堅定的皇帝擁趸們,他們的忠憤則空前地被激發,城中到處都彌漫着視死如歸,不惜一切代價保衛京師的凜凜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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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知道最後時刻終于要來臨了。就在滿城人或惶恐或激憤的時候,司家,卻如暴風雨前的那個風眼所在,始終那麽平靜。老頭子司彰化仍舊每天準時上朝,回來便将自己關在書房裏。
反常則妖。初念大膽地猜測,自己這個祖父,是不是暗地裏其實已經做了些什麽旁人不知道,而她卻知道的事?
她的這種猜疑,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這一天的午後,從來沒有到過她院子的司彰化忽然出現在了門口。等她驚訝地站在他面前時,她看到他用那種她熟悉的不帶喜怒的目光盯着自己,淡淡地道:“你收拾下東西。送你去秋山的莊子裏過幾天。城裏怕有變亂。你一個年輕女孩,留在家裏不安全。”
他說話的時候,花白的山羊胡一抖一抖,說完,轉身便去了,不容她發問,更沒有商榷的餘地。
司家秋山的那個莊子,在金陵城南,有上百裏的路,是祭田的所在。因為地方偏遠,進項也不多,這些年連王氏也極少過去,不過是年底時收到那裏管事送來的年貨而已。
初念知道破城時城中必定大亂,到時流兵滿巷。但對于祖父的這個安排,老實說,還是十分意外。只是意外歸意外,他既然這麽下命令了,她只好盡快收拾了簡單的包裹,連尺素也不被允許帶,在王氏同樣不解的目光之中,上了預先安排好的一輛簡樸馬車,在家中下人的護送之下,往城南而去。
城門早就有進出檢查了。馬車被搜檢過,并無任何異常後,初念一行人出了城門,往秋山方向去。
馬車一直在前行。車裏又熱,初念也懶得看外頭,只靠在廂壁上,閉目想着祖父這樣安排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想不出頭緒,最後反倒昏昏欲睡之時,覺到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門被打開,然後,上來了一個頭包青帕的婦人,打扮便是大戶人家裏尋常可見的媽子樣。
那婦人上了車,擡臉,對上初念那雙睜得幾乎要脫眶而出的眼睛時,朝她點了下頭,微微一笑,然後坐到了她的身側。
這一刻,初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剛剛爬上馬車坐到了她身邊的女人,竟然是平王妃蕭榮!
“我會以你下人的身份随你到你家莊子裏藏幾天。”她看出了初念的驚詫,低聲地解釋。然後朝她歉然地一笑,道,“只是委屈你了,要和我在那偏僻地方住。”
蕭榮脫身了!她是如何脫身的?難道……
初念立刻想到了徐若麟。或許只有他,才會如此在意這個被質在京城多年的王妃,千方百計營救出她。但是他怎麽可能會在這時候到了這裏?他不是剛率着大軍渡過長江,此刻正駐紮在龍山一帶,準備與朝廷的軍隊進行最後一次戰鬥嗎?
初念此刻,被心中迅速湧出的無數疑問和複雜情緒給緊緊攫住了。想開口問蕭榮,卻也知道馬車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最後終于壓下了那種欲望,朝蕭榮也點頭,低聲道:“不必客氣。城裏會亂,還是在那裏好。”
蕭榮再次一笑,伸手輕輕握了下她的手,便靠了過去,不在發話。
初念猶豫片刻,最後終于還是忍不住,壓住有些紊亂的心跳,悄悄撩起馬車窗簾子一角,看了出去。見側旁仍是家中跟随出來的數人,并沒旁人。終于,仿佛松了下來般地微微籲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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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榮上來後,馬車的速度便明顯加快。到了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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