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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晚霞如火燒的時候,馬車終于停了下來。司家秋山的莊子到了。

初念聽到外頭家人通報的聲音後,推開車門,也沒看趕車的車夫老朱頭,自己扶住車轅,正要爬下去時,覺到先前坐前頭背對自己的老朱頭忽然一個翻身便躍了下去,動作矯健敏捷得有些反常。略微驚詫地擡眼,卻正對上一雙映滿了晚霞餘光的精亮雙眼。那雙男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甚至帶了種不加掩飾的貪婪與興奮。仿佛此刻這四目相對的一眼之前,曾隔了千山萬水,遙不可及。

初念一下呆住了,腦子迅速閃成了空白,腳無意識地一個踏空,身子一歪,眼見就要摔下去時,那剛從車夫位置上躍下地的男人已經伸手過來一把扶住了她。

“我回了。”

他穩穩地扶住她,等她終于能站穩在地,只會瞪着眼盯他時,俯身過來在她耳畔迅速輕聲這麽道了一句。然後松開握住她腰肢的那只大手,朝她笑了起來。雙眸亮得正如天邊正在燃燒的雲霞。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第五十一回

時間回溯到三天之前的深夜。

金陵皇宮的禦書房裏,皇帝趙勘身着黑色常服,還在閱着桌上堆積如山的奏章。這其中,大部分都是新近送到的戰報。屋裏的四根柱臺上點了數十根明燭,照得裏頭亮如白晝,也映得他臉色愈發青白。

屋角的刻漏在緩緩流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他看到兵部呈上的關于征兵不順,至少要半月後才能将新征到的三萬人送至金陵時,再也壓抑不住狂躁之意,狠狠将那本奏折揉成一團擲到地上。這樣仿佛還不足以發洩他此刻的憤怒,又猛地将桌上的奏折連同墨硯一道都掃了下去,稀裏嘩啦聲中,猛地從椅上站起來,雙手撐着桌面罵道:“這些該死的飯桶!只會伸手向朕要錢,別的一概無用。朕養他們,有什麽用!”

立在一邊的司禮監大太監吳尚慌忙揀起那本被揉了的奏折,展平稍稍看了下,跪下,勸道:“陛下保重龍體!千萬不要和這些人置氣傷了龍體。”

趙勘雙眼通紅,狂躁地在屋裏走來走去,嘴裏嚷道:“那些人,一個個都該殺!不是亂臣賊子就是等不及要去投誠的牆頭草!以為朕不知道?暗地裏都正數着日子要看朕的下場吧?什麽還要半個月!半個月後,只怕逆賊已經打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

吳尚自然清楚當下局面。叛軍已渡過長江,離最後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皇帝陛下為了能等到那三萬在長江中下游新征到的士兵,數日前派了肅王趙晉和廖其昌去往龍山調停,假意議和。徐若麟以禮相待,卻以上命在身不敢違抗為由直接拒絕了。此刻又傳來這樣的消息,難怪皇帝陛下如此惱怒。其實不止城中官員紛紛逃跑,最近幾日,甚至連皇宮中也開始有太監宮女悄悄逃匿。他是皇帝的親信,到時候,便是想投誠,只怕這座皇宮的新主人也不會給他機會。這幾日正心煩意亂。此刻又遇到皇帝發怒,只好順他口風不住勸些寬心的話。正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看去,見是崔鶴正送茶點來。

按照宮中規矩,小太監新入宮,必要先拜某個大太監為主子。當年吳尚還只是禦馬監大太監時,新入宮的十幾歲的崔鶴便投到了他名下。他知道這人出身罪官人家。一路過來,見他能寫會算,又聰明伶俐,辦事穩妥,頗讨自己歡心,便一直帶到如今。如今他成司禮監大太監,便也提拔他當了七品的尚膳監太監。此刻見他親自送茶點來,正好解圍,便用眼色示意送去。

趙勘哪裏有心情吃夜宵,煩躁地揮手叫拿下去。崔鶴恭敬地應了聲是,把茶盤原封不動地端出去,經過吳尚身邊時,忽然向他使了個眼色。吳尚知道他有話要說,尋了個借口,便也退出了禦書房。

崔鶴正在外頭等。見他過來,彎腰稱爺後,道:“方才萬歲爺這是怎麽了?奴遠遠在外,便聽到裏頭的動靜。如今這光景,實在是難為爺了。”

吳尚心中煩惱,不覺又嘆口氣。

崔鶴左右看了下,壓低聲道:“奴猜便是和那叛軍過江有關。城裏不是還現成有個平王妃嗎?是不是可以動一動?”

吳尚猛地被他提醒,想了下,伸手拍了下他的肩,急匆匆又往裏去,這次跪在趙勘面前道:“陛下,奴忽然想到可以拖延時日的一策。平王妃不是還在陛下手上嗎?何不将她帶至兩軍陣前?有她在,逆首必定不敢擅自決斷,須得去向如今還在燕京的平王請示,如此來回最少便是七八日。陛下再想想,這平王妃是當年那蕭繼業的女兒,又是平王的發妻,因他之故,為質在京城多年。如今他便是再不顧她的生死,也要考慮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如此一來,半個月的時日,豈不唾手可得?”

趙勘這才記起那個幾乎已經被他忘在腦後的皇嬸蕭榮,躊躇不語。

老實說,這個法子,趙勘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認可了。或許這也是如今能想得出的拖延時日的唯一一個辦法了。他之所以猶豫,就是顧忌朝堂之上那些猶如聒噪烏鴉的言官。雖然平日他們罵起平王時都唾沫橫飛不遺餘力,但是一旦讓他們知道自己要送這個皇嬸到前線去作盾牌,只怕這群人立刻就會毫不猶豫地把攻擊的矛頭轉向自己。這也是為什麽盡管徐家出了徐若麟這樣一個他恨之入骨的反賊,但他卻不能動徐家一根指頭的原因,除了礙于廖其昌的面子,言論這種無形的約束也一直存在——他雖然是皇帝,也讨厭這些人,但不可能将他們都殺了。對于那種自命清高的士大夫之流,有時候,越是殺頭,說不定反越激起他們的鬥志,甚至以殺身成仁而自豪。

吳尚猜出了他的心思,急道:“陛下!奴曉得你是顧念尊長之情。只陛下想想,分明就是那平王先不顧身份發難于陛下。如今非常時期,用此非常手段,又有何妨?如今等那三萬兵馬趕到誓死保衛京城才最要緊啊!”

趙勘猛地一拍桌子:“朕準了!此事便交給你!”

吳尚急忙磕頭應下。

第二天,司禮監大太監吳尚便派親信從平王府提出已被軟禁數年的平王妃蕭榮,上了輛馬車後,出北城門,送往如今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龍山前線。一路之上,自然防衛森嚴。只這樣,不料還是很快出了事。當天入夜,隊伍行至一處叫立崗的地方時,遭遇一群流兵。

如今這一帶,流兵處處可見,四處侵擾百姓。多是先前戰敗後不願回歸甘心為盜的原中央軍士兵,也有部分是福王的手下。這群流兵絲毫不忌憚來自五城兵馬司的精兵,上來便動手。厮殺之中,領頭之人如入無人之境,徑直闖到平王妃的那架馬車前。馭手早吓得跌下車去。那人飛身上座,挽缰驅馬沖了出去,直到将身後之人遠遠抛下,這才停下馬車,對着車中的蕭榮恭敬道:“王妃受驚了。若麟有愧從前承諾,如今才來救出殿下。”

這馭車之人,正是徐若麟。

蕭榮安然脫身後,次日,恩昌伯爵府的老伯爵司彰化便收到了一封密信。這才有了初念被安排出城去秋山莊子,中途上了蕭王妃的一幕。

徐若麟望着對面這個立在晚霞餘光中只會呆呆望着自己的女子,極力忍住了,才沒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她摟入懷裏狠狠地蹂躏。盡管此刻,他心裏一陣陣地發癢,剛把過她柔軟腰肢的那只手也癢得要命。但他能做的,卻只是用他的目光代替自己的意念去摟她、抱她、親吻她。

她看起來并沒什麽大變化。就是他想象中的那個樣子。如果非要說有什麽變化,那就是身量比起從前稍拔高了些,另外……

他的目光在從頭到腳看了她好幾遍後,最後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她的胸前。胸口雖然被衣衫緊密地包裹着,但以他的記憶和眼力,還是一眼便覺察了出來,比起分別前的那時候,要盈滿了些。

他極力壓下自己腦海裏飛快閃現出的從前和她在一起的某些畫面,咽潤了下開始幹燥緊結的咽喉,目光終于落回到她的臉上,正想再朝她笑,不料她仿佛已回過了神,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朝他客氣地點了下頭,之後,便撇過了臉去。

邊上,司家那個對老伯爵忠心耿耿,護送她過來的老管事鐘大對着迎了出來的秋山莊子管事老胡道:“咱們姑娘在城裏住膩了,且如今世道也不太平,怕城裏會有一場亂,老大人便叫我送姑娘到此小住數日。”

老胡身處偏遠之地,消息滞後,還不知道司徐兩家已經鬧崩了的事。雖有些疑惑出嫁了的姑娘怎麽又跑到這裏來避亂,卻也曉得輪不到他發問。且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司家的小姐。從前雖年年會送幾車的年貨到司家去,只他能站的地兒也不過是二門,見的人也就是鐘大。此刻見這麽一個畫上走下來般的年輕美貌小姐過來了,連眼睛都不敢亂看,急忙便低頭下去往裏帶,口中道:“若是早得消息,小的也好收拾出幾間齊整屋子。這不防備下,怕只委屈姑娘了。”

初念記着蕭榮先前提過的以自己仆婦身份跟随過來的話,此時在下人面前便也不敢對她太過客氣。回頭見她自己也下了馬車看了過來,略微點了下頭,便往裏而去。蕭榮也跟了上去。

徐若麟望着初念的背影,稍稍有點無趣,便如熱臉貼了個冷屁股的感覺。看她的反應,乍看到自己時仿佛十分意外。心裏便又有些狐疑起來。

他很清楚,這個女子不喜歡他過多騷擾她。怕她更厭惡自己,所以過去的這段時日裏,哪怕他再想,也忍住了一直沒給她去信。直到數月前,他覺得時機到了,這才給她寫了一封很長的信。除了表達自己對她的思慕之情外,也對她提了今日營救蕭王妃的計劃。但是從她方才見到自己的神色來看,似乎對此毫無準備。

這是怎麽回事……

最近一次他收到周志的消息,是大半個月前。除了別的消息,周志也特意提了一句,說他已經順利将那封信送到了她手中。既然送到了,她怎麽會對此一無所知?

徐若麟微微皺了下眉。想了下,也跟着一行人入內。

進了莊子後,老胡便急匆匆将莊漢都攆了,着人收拾出一間清靜的院落供初念住。初念住上房,蕭榮被安排在側廂。又叫了自己的女兒虎妞過來伺候。立在外頭不住道:“莊子裏的丫頭都粗手粗腳,什麽也不會幹。我這閨女也是。好歹還聽話。姑娘你別嫌棄。”

天黑下來,飯也送到屋裏吃過了。虎妞見初念很是和氣,原先的緊張便也消了。她年紀也不大,正十四五,第一次見到初念這樣款段的貴族小姐,歆慕不已,極是勤快,有問必答。初念打發走了她,自己到了廂側的那間屋去看蕭榮,歉然道:“委屈殿下了。”

蕭榮笑了笑,道:“何來的委屈?反倒是我,感激不盡才是。不過是枚身陷囹吾的棄子。從前先有犬子無恙蒙你行船庇護,如今再藏我于此。恩德在前,蕭榮必不敢忘。”

借了燭火之光,初念看得清楚。她的容顏比之從前那回見時并無多大變化,只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更深些而已。但這絲毫不能削弱她給初念留下的更深的另種印象:秀挺英氣的一雙眉和透着男人般堅毅的明亮目光。這在女子身上,不大多見。初念覺得自己便是再來一世,估計也修煉不出她這樣的性情。

她默默望了眼蕭榮,覺得她很美。竟還似有些崇拜起她了。陪着又說了會的話,知道她此刻應該疲累了,便告辭,蕭榮将她送下臺階。

初念沿着走廊往自己的上房去,拐了個彎。快到門前時,思緒還沉浸在蕭榮身上,想着她往後該會是怎樣的一番際遇時,沒覺察一叢紫薇枝下立了個黑影,正要擦身而過時,冷不丁那黑影動了下,探過來一只手,迅如閃電般地便拉住她的手。她還沒來得及發出驚叫,人已經被拖了過去,一下撲入了一具男人的懷裏,鼻子撞了上去,有點疼。

“噓——是我!”

徐若麟立刻輕聲道。

初念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倒不是因為他的緣故,而是被吓的。等發覺是他,愈發惱怒了,用力甩開他的手,站穩身子,壓低聲道:“軍情緊急,你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了?”

她與蕭榮安頓好後,天擦黑時,楊譽和鄒從龍趕了過來留下護衛。他便離去了的。

徐若麟望着她在月色裏有些朦胧的臉,道:“我忽然想起還有重要事沒問你,所以又回來了。”

他在月下的影子,黑壓壓地仿佛壓在她的頭上。她往後稍稍退了些,這才帶了點嘲諷般地道:“什麽重要事能比得過拔城之功?你再拖延,就不怕頭功被人搶了去?”

徐若麟淡淡道:“功勳從來無盡頭。拔得頭功未必就是好事。有人要,讓他拿好了。”

初念一怔。仔細看他一眼。見他正望着自己,急忙避開他的注視,微微側過了臉去。

“嬌嬌,我今日見到了你,很是高興。你見了我,可也高興?”

她聽見他語調一轉,忽然柔聲這麽說道。

初念忍住那種轉身就逃的欲望,聲音愈發冷淡了。道:“見了我有什麽可高興的?你要問的就是這個?”

徐若麟凝視着她,忽然嘆了口氣,慢吞吞地道:“我一走快兩年。看來,你是壓根兒就沒記住我臨走前對你叮囑過的話……”

初念被他這種仿佛帶了點威脅的不快語調給弄得渾身都不舒服,手臂上汗毛呼地豎了起來,只覺一刻也不想再停留在他面前,立刻擡腳便要繞過他走,不想身子剛一動,已經被他伸手攔在腰前。

“徐若麟,你到底還想說什麽話?”

初念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道。

見她這副模樣,徐若麟反倒顯得比先前輕松了些,甚至有心情俯□來,湊到她耳畔道:“你好好地聽我說完話,我自然就放你走。要不然,萬一動靜大了,驚動殿下就不好了。”說完站直身,望着她笑。

初念呼吸了幾口氣,極力壓下心中的不滿和惱怒,僵硬地道:“你快說。”

徐若麟終于道:“我其實是想對你道謝的。前次在護國寺,你救了果兒。倘若不是你,果兒她……”他停了下來,凝視着她,目光在月色裏微微閃爍。忽然道:“當時那般情景之下,你竟能奮不顧身如此救她于火海……我十分感激,也十分佩服。”

初念心微微一跳,垂下眼皮,有些不自然地道:“你不必為此不安。當時裏頭還有肅王府的小郡主。我是救她為先。果兒順帶。”

徐若麟哦了聲,“真是這樣?”

“要不然你以為是哪樣?”

初念反駁。

徐若麟頓了下,再嘆口氣,最後仿佛有些無奈地道:“好吧,我不說這個了。我其實是想問你件事。我先前叫周志遞給你的信裏,把我近日要救王妃出城的事也說了。怎的你今天看到我時,還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莫非他沒把信送到你手上?”

初念沒先到他問這個,一怔。低頭想了下,終于下定決心,擡起臉對上他的目光,道:“你的信我收到了。但是我沒看。燒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并不高,但一字一字,卻十分清晰。

“燒……燒了?”

徐若麟仿佛被人當頭一棍,盯着她一動不動。

“嗯。”初念淡淡道,“燒了。我以前跟你說得就很清楚了,以後不想再與你有往來。所以你不要再給我傳信。我對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沒有興趣。”

這一刻,便是用五味雜陳也不足以表述徐若麟聽到她一番話時的心情。他的自我感覺就算再好,也被她投過來的那把無形刀給戳得七零八落掉了一地,撿都撿不起來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為了寫好這封兩年來投給她的唯一的信,白日繁忙軍情過後的夜晚時分,獨自坐在軍帳裏再三斟酌,甚至連一個語氣助詞也不放過,揉了不知道多少張信紙,塗塗改改,才于三天後謄抄裝封。洋洋灑灑七八張紙,既充分地表達了他因長久不得相見對她的深切思念,又不至于太過肉麻會引起她的反感。連自己看過都覺字字珠玑情真意切,十分感動。信被送出去後,他在夜半時分的連營吹角聲中無法入眠時,還不止一次地想象過她收到信看了之後受感動的情景……

萬萬也沒想到的是,實情竟是被她付之一炬了!

他盯着她,呼吸漸漸有些粗重起來。

初念立刻覺察到了他的變化,心裏忽然有些惶恐。急忙再往後退,匆匆道:“你快走吧!我要回房了!”扭身便走。只剛走一步,腰身處一緊,整個人已經被他再次拖到了他面前。

兩人靠得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他低頭下來時,呼吸和鼻息撲灑在自己面龐上的那種溫熱。身子一緊,感覺腰身被他箍得緊緊,掙紮不動,便用力往後仰臉,故作鎮定地低聲斥道:“徐若麟,你想幹什麽?快放開我!”

徐若麟陰沉着臉,逼近了她,忽然森森地笑了起來,道:“我不信你敢燒我的信!你必定是看了的!我在信裏說,你救了果兒,我想親下你,表示我的謝意。等我和你見了面,你要是不想我這樣,你就對我好點,露個笑臉也成,我便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沒有。那是不是表示,你其實是想讓我和你親熱來着?”

初念搖頭道:“你胡說八道!”

徐若麟手臂一緊,便将她身子按向了自己,低頭壓下了臉。

初念被他強行親吻,只覺臉頰處被他面上胡茬刺得微疼,用力掙紮,卻是躲避不開,到最後連唇瓣也被他強行侵占,一個發狠,那只還能動的手便擡了起來,“啪”一聲,胡亂甩到了他的臉上。

“念丫頭,是你嗎?”

正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疑不定的問聲。

蕭榮來了!

初念大驚失色,急忙用力推徐若麟。卻是遲了。猛地回頭,見蕭榮手執被風吹得火苗直晃的燭臺,已經過了拐角,此刻正一臉驚疑地朝着自己這個方向看了過來。想是方才不慎發出的聲音把她給招了過來的。

蕭榮的腳步一頓,驚訝地連眼睛都睜得滾圓了。似乎是怕看錯了,她還揉了下眼睛。

“若……若麟?怎麽會是你?”

最後,她仿佛終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失聲道。

徐若麟看了眼一臉羞憤的初念,這才慢吞吞地放開了她,摸了下自己方才被她刮了下的那側臉頰,叫了聲“殿下”。

初念此刻已經不敢看蕭榮的眼神了。狠狠用力推開還擋在自己身前徐若麟,推得他一個趔趄,低頭便朝自己屋子飛奔而去。

第五十二回

徐若麟站穩腳,看着初念的背影倉皇消失在夜色的暗影裏後,這才轉頭,朝仍立在拐角處的蕭榮走去,最後停在她面前幾步開外,朝她見禮,只道:“擾到殿下了。還望恕罪。”

蕭榮仍保持着她先前手持燭臺的姿勢。

即便以她之閱歷,對于方才所見一幕,便是用“震驚”來形容也不算為過。好在她并不是大驚小怪之人。長達□年之久的人質生涯,早已經将她打磨得寵辱不驚,更不會輕易流露自己的情緒。所以此刻等徐若麟上前見禮後,很快便醒悟了過來,擺了擺手。但是她望着對面的徐若麟時,腦海裏還是不由自主再次浮現出剛才看見的情景:他正抱住那丫頭在輕薄,而她看起來卻不情願。

她禁不住再一次地疑惑了。

他與那丫頭,分明是大伯兄與弟妹的關系——即便徐若麟早已經被徐家逐出門庭,她也從先前與初念的閑話中得知她如今已被接回司家的事,但這樣的印象,卻很難輕易改變。

這樣關系的兩個人,何以竟能私會夜中,甚至……

她忍不住看了眼初念消失的方向,遲疑地道:“你與那丫頭……仿似有些時候了?”

倘若她與徐若麟不是有着多年的那種半友半親的交情,遇到這樣的事,她必定不會多問一句。

徐若麟略微沉吟,終于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殿下所見所想确實。我傾慕于她已久。方才,”他仿似自我解嘲般地再次摸了下被她扇過的半邊臉,“方才本是想問她些事的,這才折回。不想一時言語失和,便……叫殿下見笑了。”

雖然與她猜測大致相當。但聽到如此絲毫不加掩飾的承認從他口中道出,蕭榮還是再次驚詫了。想了下,微微蹙眉,道:“所謂淑女,君子好逑。只是你和她……”

她停了下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徐若麟道:“我明白殿下的所指。她謙柔自持,至今冰清玉潔,與我并無茍且之事。一切錯都在我。只是我這裏……”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此處一旦許出,又豈是說收便能收回的?我從前負她許多,致使她至今避我如同蛇蠍。往後我要做的,便是娶她為妻,求她回心轉意。”

蕭榮聽他這樣解釋,頓時又想起先前初念被他抱住時掙紮的背影。雖當時沒看到,但過來在拐角那地方時,似乎聽到了聲清脆的掌掴之音,想是他當時便吃了她一巴掌。驚異過後,此時再想當時情景,倒覺出了幾分好笑。想不到這個在人前赫赫有名積威深重的北軍高級指揮官,會在一個女子跟前遭這樣的吃癟。眼中漸漸浮出一絲笑意,略微搖頭,道:“若麟,我曉得你向來桀骜不羁,自然不懼世俗眼光。只是你與她……”

“想修成正果,恐怕不是件易事。”

她直截了當地道。

徐若麟笑了笑。

“修正果雖難,但正果卻一直在前。我若踯躅不動,才真與正果無緣。至少此刻……”他看向蕭榮,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此刻我不是已經多了一位樂見其成者嗎?”

蕭榮冰雪聰明,哪會不明白他話中所指。微微一笑,道:“若麟,我視你亦友亦親,有些話就直說了。司家那丫頭,頗投我的緣。但恕我直言,我覺着你不适合她。”

徐若麟一怔,随即道:“願聞其詳。”

“你極其出色,女子能得你為夫,自是幸事。只是司家這丫頭,我與她接觸雖不過寥寥數次,但從她言談舉止,多少也能瞧出她天性保守,謹小而慎微,是那種不願冒險一搏的人。倘若你與她能早逢數年,那時君未娶,妾未嫁,自然是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話。但是相識在如今這樣的境況中,礙于世俗,恐怕她難以與你同心。你若執着強求,不止自己辛苦,于她看來,恐怕也是一種折磨。”

蕭榮不緊不慢地道來,語氣平緩,但看着徐若麟的目光卻冷靜而犀利。

徐若麟默然。片刻後,苦笑了下,望着蕭榮,慢慢地道:“殿下所言或許不差。只是我對她的心意到了如今,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收回的。殿下可以認為我自私,只顧自己心願圓滿,卻不替她考慮。但我确實從未想過放棄她。哪怕往後有再大阻力,我也必會一一排除。”

“再難的事,它也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活人怎可被死事縛手縛腳?至少,我徐若麟不會!”

蕭榮凝視着他。

“若麟,你這樣一個漢子,烈如火,堅如鐵,韌如絲,便是如我,也為你折服。司家那丫頭,想來也不可能絲毫不為你所動。方才你說此刻已經多了一位樂見其成者,說得倒也沒錯。我自然也盼着你能與她結下一段美妙良緣。往後我若有能力,必定會傾力相助。即便不為你對我母子的救護之恩,光是沖着你方才那些話,我也願意助你。”

她頓了下,面上露出了絲笑意,“世間男子,大多薄幸。難得如你這般铮铮柔情的漢子,我又豈有成全之理?但願往後你能心口合一,方不負司家丫頭那樣的一個傾城人物。”

徐若麟眸中掠過一絲欣喜,鄭重道謝。蕭榮笑了下,道:“想來你還軍務纏身,你自去吧。往後來日方長,不必急于這一時。我也先回了。”

徐若麟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下,目送蕭榮轉身而去。忽然道:“殿下,金陵不日便可攻破,殿下盡管安心在此,到時會有人來接殿下入城。只是……”

蕭榮停住腳步,見他面帶躊躇,笑道:“說吧,如今我還有什麽是聽不進去的?”

“我上一次去燕京,聽說宋妃再度有孕,如今想來已經六七個月了。”

徐若麟想了下,決定還是告訴她。

蕭榮一怔,眉頭随即微揚,微微笑道:“這是好事。王爺這樣的年紀,膝下至今不過兩子。宋妃這是立了大功。”

徐若麟不語,朝她抱拳作了個揖,回頭再看一眼初念住的那屋子方向,暗嘆一聲,轉身疾步而去。

蕭榮立在原地不動。目光投向了漆黑的北向夜空,那裏的下方,是皇城金陵的所在,再過去,便是遙遠的燕京。

她怔忪片刻後,終于收了目光轉身而去。背影挺直,腳步穩重,身影也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初念和蕭榮住在司家秋山的這個小莊子裏,消息不大靈通。被徐若麟派來守衛的楊譽和鄒從龍在外頭,基本也見不到面。每天只能從虎妞口中聽到一些村莊閑漢傳來傳去的話,大多不過是胡謅。過了四五天,才從一戶金陵郊區逃過來避難的莊裏某家親戚那裏得知,外頭确實是變了大天,北軍已經和朝廷的護城軍隊相遇于金陵城郊外的曠野,最後的決戰正在進行。為了防止北軍強行攻城,城裏将大量平民以誓死護城之名驅上城牆列肉盾。平王顧忌名聲,不願被人指責殘害金陵百姓,進攻一時受阻。

最近幾天,附近一帶的所能得知的消息,就止于此了。

初念自然知道平王最後必定能攻進城的。前一世,也是遇到相同的情況,困城大半個月後,最後城門被強行破開,北軍入城。這一次,想來大致也是如此。

但即便這樣,初念這幾日過得也是度日如年。心裏既牽挂還在城裏的家人,又不時會想起那天晚上被蕭王妃撞見的一幕,深以為慚,白日裏甚至羞于見她的面。遇見時,也就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好在蕭榮看起來和從前并無兩樣,似乎根本就沒碰到過那事。倒是有時會見到她獨自望着北面沉思。想來也是關心戰局。如此數日之後,初念這才漸漸抛開了心中雜念,只和她一道,一心等着最後結局那一日的到來。

~~

初念原本以為,最快也要半個月後才能等到來接自己回去的家人。沒想到的是,到這裏才七八天,這一日的晌午後,母親王氏竟就已經坐了馬車親自來接她回去了。

“女兒!”

王氏一見到她,神情便激動萬分。

司彰化直到此時,也沒有對她提過半句送了蕭榮與初念在此一道避亂的事,所以她仍還不知道底細。一進去,坐了下去,一把抓住初念的手,沒等初念開口,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前些日裏的變天經過——也怨不得她會如此激動,即便是司彰化,在得知北軍占領了皇宮這個消息的那一剎那,正站在大門口的他,竟然忽地哈哈兩聲,毫無征兆地将蹲在門側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的一尊石獅子猛地給推翻在地,然後在家仆的震驚注視之中,若無其事地撣了撣衣袖,背手踱着方步往裏頭不緊不慢地進去了。

“女兒,你曉得平王的士兵是如何入城的嗎?竟是宮裏的一群太監在夜半時分開了城門,平王的士兵這才不戰而入。剛起頭,城裏那叫一個亂啊!平王的人、五城兵馬司的人、福王的人,城裏到處都是兵,殺成了一堆,盜賊更是趁機作亂,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咱家,你祖父叫人拿了刀槍守在前後門裏,院子裏備足了水,防的就是流兵盜賊趁機入戶放火作亂。一直亂了兩天,最後這才消停了下來。咱家多虧祖宗保佑安然無恙,可你曉得嗎,平王府被一把火給燒成了平地,不止平王府,升平侯五城兵馬司段家也起了火。火後來雖被撲了,只聽說他家闖入了流兵,被殺了好幾口的人……”

王氏說到激動處,狠狠地掐住初念的胳膊。忽又壓低聲,“連皇宮也起了火。娘聽說,在寝宮裏頭後來找出幾具燒焦了的屍體。看穿衣打扮,有人說是皇上皇後和太子,可也有人說……”她附到初念耳邊,“說皇上其實是逃了……那具穿了龍袍的屍體,其實是皇上用來掩人耳目用的……”

“誰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她說完,坐直了身子。

初念壓住怦怦的心跳,想起了魏國公府裏的國太、青莺和果兒,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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