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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問道:“那徐家呢?徐家應當沒事吧?”

王氏看她一眼,撇了下嘴,道:“徐家啊,你放心就是。平王的人一進城,先就有一隊人馬被派過去護住前後門了。”

初念籲了口氣。

“對了,只是聽說徐家的那個貴妃和一幹後宮的妃子一道都被關入了安樂宮,往後啊……”她唏噓了一聲,搖了搖頭,“往後怕是永遠見不着天日了……”

初念默然。

所謂的安樂宮,其實就是冷宮。有着最好的名字,卻是最無情的所在。徐青鸾她也曾見過一面。就是在和徐邦達成婚數日後,一道進宮去謝她所賜下的賞。不過片刻功夫而已,不知道她為人究竟如何,但對當時的自己,還是十分親切的。

王氏說得有些口幹,喝了口虎妞送上的茶,又道:“平王……不對,應該是皇上了。昨日被迎進了城,百官和城裏百姓都跪在道上迎接。這天下總算是定了。娘不放心你,什麽都還沒顧,這不,今兒一大早地就趕了過來先接你回去……”她略微皺了下眉,仿似有些心裏沒底地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雖是定了,只恐怕接下來,還是會有一場亂哪,咱家往後也不知會如何……”

初念正想安慰她幾句,正這時,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啪”一聲地被猛地推開,老胡瞪着雙眼直直地跑了進來。

王氏正為自家擔心,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不快地道:“老胡,你這是做什麽?天塌下來了?”

老胡激動不安地舞着手,道:“太太……外頭來……來了許多人,太監、侍衛、還……還有個騎在馬上的皇上……”

王氏以為他糊塗了,正要開口呵斥,此時這間院子的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飒踏腳步聲,随即有一把稍顯陰柔的聲音喊道:“皇帝陛下駕到!皇帝陛下親自來迎皇後娘娘回宮!閑雜人等,速速回避!”

初念還好,王氏卻是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飛奔到門口,看見院子裏已經呼啦啦湧進了七八個穿了灰衫白靴的戴帽太監和宮中侍衛,中間留出條道,一個穿了便服的黑面中年男子正虎行直直而來,一時被唬住,知道必定是真,雖還如在夢裏般地不明所以,整個人卻已順勢跪了下去,不敢擡頭。

這來的人,确實是昨日才剛被擁上皇位的趙琚。他并未留意跪下的王氏等人,只是徑直往蕭榮所住的那間屋去,到了門前,一把推開門,看見蕭榮正安靜立在門後等候,面帶微笑地望着自己,一個箭步便過去,在她要俯身下拜之前扶起了她,目光飛快掠過她的面龐和一身農婦的裝扮,嘆了一聲:“眉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蕭榮微笑,輕輕拂開他握住自己臂膀的手,後退幾步,朝他盈盈下拜,口中道:“臣妾拜見皇上。從此往後,天下生民獲福,幸甚!”

趙琚哈哈笑了兩聲,上前再次扶起蕭榮,道:“朕新近即位,往後事必繁多。還需你這位賢後輔弼,同心同德,圖厥成功。”

蕭榮一笑,“此臣妾之幸。必定不敢懈怠。”

趙琚點頭,“知我者,唯汝一人也!”說罷牽住她手往外,到了門口,這才松了,當先而去。

初念此時,随了王氏正跪于廊子上,絲毫不敢擡頭。一直到趙琚與蕭榮在太監侍衛的簇擁之下都出了院子,這才慢慢站了起來。

“嬌嬌!這是怎麽回事!”

王氏難以抑制驚訝,剛起身,立刻就問初念。

初念正要解釋下,忽然看見方才那名二十多歲看起來像是領頭的太監又進來了,對着自己笑容滿面地道:“司家的姑娘,娘娘有話,說要讓你與她共辇回城。此浩蕩天恩,還不快去?”

王氏手一抖,猛地看向初念。見她只是對着自己微微一笑。雖然到此刻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顧不得別的了,壓下心中湧出的狂喜之意,急忙推初念:“女兒快去!莫讓娘娘等。”

初念只好朝那太監見禮。太監笑道:“姑娘不必客氣。我崔公公便是。”

初念喚了聲崔公公,忽然覺得這個年輕太監好像有點面熟,仿佛哪裏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只也沒時間細想了,見他已經轉身,便匆匆跟着出去。到了莊子門口,略微吃驚。看見金黃錦旗迎風招展,道旁密密麻麻列了宮中侍衛,徐若麟也在,穿着金繡四爪龍的職服,正立于不遠處一匹黑色高頭駿馬之側。她剛現身,目光便立刻投到了她臉上,目不轉睛地盯着。

她垂下了眼,在衆人注目之中,随了這崔姓公公一直到了蕭榮的鳳辇之側,伏地拜謝過後,踩着太監放好的杌子,上了馬車。

第五十三回

徐若麟與随行一道的官員侍立一側,目送初念登上前來迎接蕭榮的那架鳳辇。趙琚于前,在車馬随從的開道擁護之下往城池方向而去。待這一行人馬粼粼而去後,他回頭,看了眼還跪伏在地的莊漢和附近聞訊趕來一道拜下去的莊民們,眼角餘光忽瞥見門裏頭有個城中貴婦裝扮的中年女子,面目輪廓與初念有幾分相似。問了聲近旁的鄒從龍,知道果然是司家的太太,想了下,便轉身往裏,徑直朝王氏而去。

初念入了馬車。因蕭榮身份此刻不同一般,不敢與她平座,恭恭敬敬道了謝後,坐在了她腳邊的一個矮墩上。蕭榮示意她改坐到自己身側,見她執意推讓,一笑,便也不勉強。

馬車緩緩啓動,漸漸加快速度。初念看向蕭榮,見她目光落在車廂一邊的那幅紫竹簾上。似正透過細細竹條編出的簾隙看着車外道旁的曠野之地。不知怎的,忽然便想起了數年之前為順宗送殡那日的一幕。也是這樣的郊外曠野,她的車壞了,她下來,孤獨地站在曠野的路邊,神情漠然地看着一輛又一輛的馬車從她面前接連駛過。

就在片刻之前,這個女人的地位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從一個“亂臣賊子”的質妻,變成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但是初念覺得,她此刻的神情和那個時候,看起來似乎卻并沒什麽兩樣。

蕭榮忽然收回了目光,落到初念的臉上,随口道:“念丫頭,你在看我?在想什麽?”

初念自然不會照說實話,躊躇了下,想着該怎麽回答好時,卻聽蕭榮道:“你不肯說?那你來猜下,我方才在想什麽?”

初念松了口氣。便揀了最恰當的話,輕聲道:“娘娘自然是在想往後當如何輔佐皇帝陛下,為萬民造福祉。”

蕭榮笑了笑,道:“你說得倒也不錯。只我方才想的,卻不是這個。我是在想……”她微微停了下,“我在想德和三十四年順宗出殡的時候。那會兒,我一人站在路邊,等車子來接我。通往皇陵的路,和此刻的這條道,倒是有幾分相似。”

初念沒想到她竟也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便道:“娘娘不大出來,自然不曉得,其實外頭荒郊野地側的道,無論是哪兒,看起來都有幾分相似。”

蕭榮失聲笑道:“瞧你說的,倒像自己整日在外頭跑似的。我年輕的時候你不曉得,還在我父親的帳前應過差,甚至上過馬背。”

初念不顧失禮,驚訝地看向她。蕭榮笑着道,“這有什麽奇怪的?我大楚早百年前就出過魏弦玉女将軍,巾帼完壓須眉。誰說女子只能靜處閨闱?只是……”她嘆了一聲,“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如今我也不過如此罷了……”

初念聽出她話裏的蕭索之意,便順她起頭提到的女将軍,轉了話,道:“娘娘說起魏将軍,倒叫我想起從前在山東時的經歷。那時機緣巧合,正遇到了魏将軍的蘇姓後人。那家的女兒名世獨,當時我遇她時,不過十三歲,喜好男兒打扮,平日挂在嘴邊的話就是像男兒一樣建功立業……”把蘇家的情況稍稍說了,又道,“娘娘若是見了那女孩兒,想來會投緣。”

蕭榮咦了聲,道:“我只聽說魏将軍當年嫁人生子後解甲歸田,原來她後人竟也這樣別致。往後若有機會,定要見一見這女孩。”

兩人這樣說着話,氣氛漸漸活絡了開來。等一陣短暫的靜默後,初念猶豫了下,終于輕聲道:“娘娘,那天晚上的事,你千萬不要誤會……”

其實那天晚上與徐若麟糾纏時被蕭榮撞破後,初念便一直想着要向她解釋。但當時自己明明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徐若麟抱住在親吻,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唯恐越描越黑,反複猶豫之間,也就一直拖延下來。恰此刻正是個絕好時機,錯過了,只怕往後便真沒機會。不想讓她留下自己與徐若麟有私情的印象,所以這才鼓了勇氣開口。見蕭榮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并未接口,壓下臉上湧出的一陣燥熱,低聲道:“娘娘,那晚上的事您既然都看到了,我若說我和他全無幹系,您想必也不會信。從前的事,我也羞于啓齒。是我做不到心淨,不守婦道自甘堕落,總之都是我的錯。如今我悔了。唯一想的就是歸宗後安安靜靜過日子。但是他不願撒手,這才有了那晚之事……”

蕭榮微微挑眉,笑吟吟道:“這可奇了。他對我說,一切錯都在他。到你這兒,你卻又說錯都在你,我都糊塗了。到底該聽誰的?”

初念一驚,沒想到徐若麟已經在她面前說過事了。也不知道他當時到底怎麽說的,會不會讓她誤會更深。偏又不好開口問。一陣心煩意亂,沉默了下來。

蕭榮見她低頭坐在自己的腳前,一臉的羞慚之色。想起那晚徐若麟的一番陳情,便道:“他當時跟我說,必定會排除萬難娶你為妻。你們關系是不同尋常。若兩情相悅,我也是樂見你們結成連理的。但倘若你對他無意,這世上也沒有強人所難的道理。念丫頭,你到底怎麽想的?”

初念臉色微變。想了下,決定還是坦誠相告,順勢從墩子上起身跪在了她腳邊,擡頭道:“娘娘既這樣問了,我也不敢隐瞞。我對他有無情意并不打緊。即便有那麽幾分情意,又能如何?娘娘您方才也說了,我和他的關系非同尋常。即便我歸宗回了司家,在世人眼中,他永遠是我死去丈夫的兄長,我也永遠還是他那個弟弟的未亡人。我和他若真成了夫妻,世人會如何看待?他不懼流言蜚語,我卻不想我的家人因我而遭旁人側目。”

“男歡女愛固然是人一生夢寐之求,得之為幸。但與家人和名譽相比,孰輕孰重,以娘娘您的智慧,會如何決斷?”

最後,她這樣道。

蕭榮凝視她片刻,忽然搖頭,道:“原來你是如此做想……我倒是小看你了……”沉吟了下,道,“你這想法,他知道嗎?”

初念咬唇,低聲道:“我從前對他說過的。但他就是不把我的話當回事。”

蕭榮腦海裏閃過那晚上徐若麟目光中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一股子拗勁,又看了眼此刻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神情裏仿佛帶了無奈委屈的初念。這下,連她也有些犯難了。

“可真是對磨人的冤家!”

她禁不住這樣嘆了一聲。見初念頭垂得更低。沉吟片刻,終于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肩,道:“你所想也不無道理。也罷,既如此,我也就不從中瞎摻和了。往後就看他自己的了。你起來吧。”

初念聽她意思,是不會再偏幫徐若麟了。心中雖猶似堵着石塊,卻也稍稍松了口氣,低聲道謝後,起身坐了回去。

王氏目送自家女兒上了皇後鳳辇,直到儀仗車馬漸漸消失在莊前的那條黃泥道上,整個人還是沒緩過神。但心裏卻隐隐知道,必定是發生過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正要叫人套回馬車要跟着趕回城去問個清楚,忽然看見一個穿了金繡四爪龍紋樣職服的軒昂男子朝自己大步過來。

本朝文武官員,從一品到叢九品,各自有不同顏色和補子圖案的官服用以區分。但這種金繡四爪龍補子的職服,卻并非特定某個品級官員的指定穿戴,而是皇帝對臣子的一種例外恩賞,可穿作常服。

她此前沒見過徐若麟,自然不認得他。但從他服色,也知道他必定是這個昨日剛上位的新帝身邊的重要人物。見他朝自己過來了,因這一天意外過多,以為又有什麽事,便只望着等他開口。沒想到此人到了跟前,什麽也沒說,先便作了個揖,面上帶笑,口中道:“這位可是司家的伯母?小侄徐若麟。冒昧打擾,伯母有禮了。”

王氏一怔,這才醒悟過來。沒想到這人竟是徐家那個著名的反骨長子徐若麟。再上下打量了下他,見他恭恭敬敬一臉笑容,雖有些不解他何以竟會對自己這樣禮數周全,但心中忽然卻一動——自家女兒人雖已經回來了,那邊的廖氏對她着人送去的文書卻一直沒有回音。這個徐若麟,他保的平王坐了江山,他這個功臣富貴榮華自然不在話下。從前雖被驅出了徐家,但歸宗是遲早的事,一旦回去了,在家族中的地位與從前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他與那個嫡母廖氏,關系想必不怎麽樣。往後倘若能得他助力,或者說,不敢奢望他的助力,只要他在接下來自己女兒歸宗的事上不随廖氏一道作梗,憑廖氏如今僅剩的底氣,自己又有何懼?

王氏心念飛快轉過,立刻便有了主張。她是長輩不需回禮,态度卻也十分親和,立刻笑道:“原來是國公府的徐大爺!婦道人家眼拙,方才沒認出來,徐大爺勿要見怪。”

徐若麟忙道:“不敢。伯母叫我名字便可。”

王氏笑吟吟點頭,讓出了道,請他入內稍坐。

徐若麟看見王氏,之所以過來見禮,倒也沒別的什麽意圖,想的只是和未來的岳母先混個臉熟。見她熱情,心裏那得自于她女兒的挫敗感一下便被沖淡了不少,有心也想再給她盡量留個好印象。道了謝後,便随了王氏往裏而去。

徐若麟本就一表人才,今日穿了整齊職服,更顯氣宇軒昂。加上他欲讨好王氏,彬彬有禮,言談不俗,坐下沒一會兒,便把王氏哄得喜笑顏開。讓了茶後,贊道:“從前沒見過你的面,光憑人言,還以為你真的如何。沒想到你竟是如此風采的一個人。果然是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徐若麟見王氏看起來對自己似乎頗滿意,壓下心中的得意,謙虛了幾句。王氏笑着看他一眼,忽然嘆道:“賢侄,你從前一直在外,可能還不曉得家中之事。你二弟的媳婦兒,也就是我的女兒,不是在你家已經守了将近兩年嗎?這天下做親娘的,哪個不疼自己的兒女?我自然不忍看到我女兒年紀輕輕便孤苦到老,思前想後,這才一咬牙,寧可被人背後所指,也想讓我女兒歸宗,好圖謀下半輩子。不想你那嫡母卻從中作梗,非死死攔着不肯撒手。這不,如今我女兒人雖回了家,只我送去的文書,她連個信兒都不回!我打發人去催,反倒被她叫人打了出去。你說這叫什麽事?咱們大楚可有那條王法說出嫁死了丈夫的女子不能歸宗?可把我愁死了!”

這事,徐若麟自然也是知道的。心中早就有了計較。此時卻不好對王氏言明。因此只是道:“伯母拳拳之心,叫我甚是感動。伯母放心,令愛歸宗,合乎人情,能阻了一時,阻不了一世。只要伯母不放手,想來很快便會如願。”

王氏聽出來了,他雖沒說幫自己,但這口氣,就是贊成的意思。心便放下了些,忍不住道:“托賢侄的福,但願一切順利。說出來賢侄勿要笑,我女兒倘若能夠順利歸宗,往後再得一樁上善姻緣,下半輩子有依靠,我這個做娘的,便是折壽也願意啊!”

徐若麟聽她提及初念姻緣,看了眼,見她坐那裏面上帶笑,目光微微閃亮,似乎有所思量,憑了自己的敏銳,總覺着她似乎已經有所計劃了。想了下,便若無其事地問道:“伯母可是已有佳婿人選?”

大凡女人,遇到心中得意之事,十有□總希望能叫旁人也知曉。王氏也是如此。加上覺得面前這徐家長子頗投自己的緣,忍不住便壓低聲,道:“也不是外人。就是我王家兄長的小兒子默鳳。那孩子我自小看着長大,是個穩重之人。和我女兒也算一道長大的,知根知底的。倘若真能成事,那便真是我女兒三生修來的福分了。”

徐若麟心咯噔一跳。微微皺眉,極力搜刮腦中的印象,終于浮現出王鄂王禦史家中那個三子王默鳳的樣子。

他先前一貫所想的,便是如何讓初念回心轉意願意從了自己,卻從來沒有防備過她還有另嫁的打算,或者說,是根本沒想到這麽快,她便已經有了适合的婚嫁對象。聽王氏的口氣,那個王家的表哥和初念很熟,說不定比跟自己還熟。

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如今一個就要歸宗,一個還沒娶妻,上頭還有個極力想要撮合的王氏……

徐若麟心裏掠過一種原本自以為一切在握,此刻才發覺其實原來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忽然身下如有針刺,有些坐不住了。

王氏說完心中得意之事,卻見對面的徐若麟一語不發,笑意漸消,臉色微變。有些不解地問道:“賢侄,你怎麽了?”

徐若麟一下站起了身。面上又挂上了笑,道:“伯母,這實在是件好事,但願一切順利。我方才伴駕而來,此刻已經喝了伯母的茶,不敢再停,這就先告辭了。下回若得伯母的便,再上伯爵府拜望。”

王氏忙點頭,跟着起身相送。到了門口,徐若麟朝她作揖告辭,接過随從遞來的馬缰,翻身便上馬疾馳而去。

王氏目送他絕塵而去的背影,絲毫不知個中緣由。只獨自在原地細細想了下今日發生的一切,猶在夢中,笑嘆了下,急忙也叫人套好馬車,坐了上去回城。

(PS:7月有什麽節日嗎?或者哪位坑友有什麽值得紀念的日子,咱們散金幣一同慶賀)

第五十四回

皇帝的坐騎與皇後的鳳辇先後入了大開的城門。此時已是傍晚了。寬闊的街道兩側,神情肅穆的衛兵執戟分立,他們身上的甲胄與手中的戟尖在陽光裏閃着刺目的光,兩邊的百姓們伏地跪拜,呼聲不斷。

初念一直坐在蕭榮身前的那張墩子上,感同身受着這一刻她作為帝國皇後而得到的無上榮耀。直到馬車最後停在了外側皇城最南的承天門前。

入承天門,往裏是端門,禦道兩側左社稷牆,右太廟,再往裏過午門,便是殿宇重重的宮城。奉天門裏,由南往北依次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東西武英、柔儀、文華、春和四殿,再往裏,乾清宮後,便是蕭榮今日要被迎入的坤寧宮了。

在幾乎響徹雲霄般的“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皇後殿下千歲千千歲”的整齊參禮聲中,初念下了馬車,立于承天門外,看着蕭榮挺着筆直的身背,在斜照的金色夕陽餘晖之中,一步步往裏而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目力所不能及的禦道盡頭。

“司家姑娘,這邊請上馬車,奴派人将您送回府去。”

邊上一個得過崔鶴吩咐的太監面帶笑容地過來,彎腰引着初念往另架馬車去。初念一笑,随他去時,忽然看見徐若麟還立在承天門外的那道宮牆之側,正緊緊地盯着自己。牆頭的琉璃瓦反射了夕陽,正投在他的臉上,金燦燦地微微有些晃眼。兩人四目相對之時,他原本有些緊繃着的面龐忽然松了下來,朝她慢慢一笑,直到露出一副白森森的牙齒——這一瞬間,初念卻看得清清楚楚。他雖在笑,目光裏卻分明掠過了一絲奇怪的情緒。她說不上具體是什麽,僅憑直覺,譬如不懷好意。

天氣還有些燥熱,她卻因為他的這個笑而感到一絲涼意。立刻轉了目光,低頭跟着那太監匆匆從他身前走過。

初念被送回家後沒多久,王氏在天擦黑前,也回了。到她屋裏,讓下人都出去後,徑直便問了今日之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初念此時也不隐瞞了,便道:“祖父想來從前便暗中投于平王。王妃被救出後,這才被安排送到咱家在秋山的莊子裏避幾日。我也是出了城後才曉得的。娘你再過些日子,應便會明了了。”

王氏呆了片刻,這才長長籲出口氣,喃喃道:“新帝登基,我還一直擔心咱家往後該怎麽辦。原來……,你祖父早就已經開始鋪路了……竟是如此!怪不得呢!我說他從前怎麽忽然改了性子,竟悶聲不響地便默許我将你接回來!”

她終于喜形于色,壓不住內心的激動,雙手握拳,在屋裏走了來回幾趟,忽然想起先前在秋山莊子裏與徐若麟的一番話,這才重新坐回初念身邊,道:“女兒,你可知道你上了鳳辇走後,娘在莊子裏和誰又說了話?”

“誰?”

“徐家的那個徐若麟!”

王氏說完,見女兒一臉吃驚,臉色都似有些變了的樣子,略微不解,問道:“你怎麽了?我提起他,你仿似有些害怕?他不是你從前在徐家的大伯嗎?”

初念壓下心中的不安,道:“娘,你怎麽和他說上了話?都說了什麽?”

王氏瞄她一眼,道:“又不是我找他說的。是他先過來向我見禮。我出于禮節,這才邀他進去坐了片刻。也沒說什麽,就是閑聊幾句。娘最後提了下你和你表哥的婚事。”

初念大驚失色,眼睛一下睜得滾圓,一把抓住王氏的手,也不顧禮儀了,失聲道:“娘,誰說我和表哥有婚事了?你怎的在外人面前就胡說八道?”

王氏被女兒搶白,不怒,反倒呵呵笑了起來,道:“嬌嬌,這種事,你在娘面前還瞞什麽?娘早就看出來了,你表哥對你有那份心意。只是自打那回他到我們家去了後,不是一直沒再來嗎?這世道是亂,只再亂,也要過日子的。娘忍不住,半個月前借故去了趟你舅舅家,找了你表哥試探了幾句。他便把事都跟我說了。說已經向你表了心意,只是你一直沒回複,他也不敢再擾你,這才沒過來的。我當時便去見了你舅舅。他也應了。說等事情都消停了,他便做這個主。這都是這陣子亂之前的事了。你瞧,你舅母早去了,你舅父又自小疼你,也這樣一口應了下來,這事難道還有變數?你就等着娘把一切都安頓好了,到時候高高興興把你嫁出去便是。”

初念一時傻了眼,沒想到自己渾然不覺之間,母親王氏已經雷厲風行,把什麽都定好了。心裏頓時亂成一團,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感覺。

到了這一刻,她才忽然像是明白了過來,為什麽先前在承天門外,徐若麟會對自己露出那樣一個笑容。那分明就是不懷好意。

她終于有氣沒力地道:“娘,就算這樣,這種事你也不該跟他說的。他是徐家人,和咱們怎會一條心?”

王氏不以為然:“他是徐家人沒錯。只他先前與我說話時,對我分明十分地親近。現在想來,不但因你祖父的緣故,必定也和你救過他女兒果兒有關。以他如今的身份,日後只有咱們求他的份,不會是他要打咱們的主意便是。反正聽他口風,應該不會幫你婆婆為難你。這就行了。再說了,我還真想他能把這消息帶到徐家傳你婆婆耳朵裏去,氣死她!”

初念嗔目結舌,見王氏神色驟然轉陰,咬牙道:“那老虔婆,前回在護國寺裏,說你便是歸了宗,也別想有好人家要你!你不曉得,娘每次一想起她當時說這話的樣子,便恨得牙癢癢,咬她一塊肉下來才解恨。如今你婚事定了,她廖家也成了脫毛的鳳凰,我不怕她死不松手,實在不行,不是還有你姑奶奶在嗎?就憑你當初救了果兒,這天大的人情,她不還不行!”

王氏還在嘀嘀咕咕,初念卻是心煩意亂。

她的眼前再次掠過今天徐若麟望着她時的笑,又想起了從前在芷城蘇家的莊子裏,他臨行前曾說過的話:“你知道我本來就不是個正人君子,什麽都做得出來。”一陣不寒而栗。

王氏終于發洩完了,擡眼見女兒臉色不不大好,目光略微呆滞,這才覺到她的不對,忙問道:“怎麽了?可是不舒服?”見她搖頭,伸手探了下她額頭,覺着也沒熱,想了下,以為是她這些天累了,便道:“娘叫人把飯送你屋裏來,你吃了,早些歇下,好好養精神。”

王氏離去後,初念這一夜自然沒睡好。第二天起來也無精打采,只覺做什麽都不得勁。到了午後歇晌午覺的時分,再次想起王氏昨日說過的一句句話,忽然想到了件事,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頓時毛骨悚然。急匆匆起身便往王氏屋裏去,也不管她正在睡,叫醒了立刻便道:“娘,你快去勸舅舅,讓他千萬不要忤逆皇上,否則只怕大禍臨頭!”

初念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前世裏,平王登基之後,遭到了一幹忠于元康帝的大臣的反對。這些臣子多出身士林,并不畏死,其中便有初念的舅父王鄂。從前的具體情況,她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其中一件鬧得沸沸揚揚的大事,便是平王登基不久,有一天這群人自發身穿麻衣到太廟面向青天哀哭,觸怒了平王,集體被斬殺在午門之外,本還要連坐親族以儆效尤,後被朝臣上言阻止,這才作罷。

王氏遲疑了下,道:“不會吧……”

她口中這麽說,其實被初念一提醒,連自己心中也有些打鼓起來。自己這個兄長王鄂的為人,她再清楚不過,出了名的孤直清高,就是因為直言,從前幾度被貶。現在平王奪了侄兒的皇位……

她臉色微變,想了下,也匆匆起身,先去找了司彰化,見他不置可否,顯見是不欲多管的樣子,便叫家人備車,自己登車離去了。

初念一直等王氏,等到了将近傍晚,才見她回來。卻是臉色蒼白,神色抑郁,心便咯噔一跳,知道必定沒好消息。果然,随她入了房,探聽消息時,見王氏雙眉緊鎖,長嘆口氣,道:“你舅舅……他竟然在院裏已經橫了口棺材。我過去的時候,你表哥正跪在他跟前求。我也說盡了話,勸他為兒孫着想一下,他卻什麽也聽不見去,只說殺身成仁,便是滿門被滅,他也絕不後悔。你也知道,他那樣的性子,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

初念一下也是心口冰涼,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有時候,有些事情,即便你知道了結果,卻仍無力去改變。因為你即便能改變自己,但別人,卻無法在你掌握之中。這樣的無奈,初念其實已經不陌生了。前頭徐若麟就是個例子,而此刻,自己的舅父王鄂,也顯然是這樣。

對于像王鄂這樣受了正統教育的士林階層來說,平王這樣的上位,絕對是不能接受的謀朝篡位,他們為之憤痛,甚至不惜用自己和家族的人頭去反抗,這在旁人看來愚不可及,但在他們自己眼中,卻是一件足以能夠青史留名的壯烈之舉。

還能有什麽辦法去阻止?捆了他,限制他的自由?莫說王默鳳和此刻還未趕到京中的另兩個表哥敢不敢做出這樣的忤逆舉動,即便他們敢碰虎須,也不可能這樣過一世。

這一夜,初念和王氏在輾轉中徹夜難眠。

第二天,便是平王入金陵後的第一個朝堂日。司彰化四更多便起了身,戴好五梁冠,穿了漿得筆挺的黃綠赤紫雲鶴花錦朝服,執了象牙笏,坐轎子入朝——只是竟然不過在辰時便回來了。

“自作孽,不可活。”

老頭子在王氏和初念忐忑的目光注視之下,只淡淡說了這麽一句,便匆匆往書房去。吓得王氏到處找人打聽消息,到了晌午,很快便得知今日朝會的經過了。

這個平王入主金陵的第一次文武百官大朝會,顯然叫他非常不滿,甚至顏面盡失——原內閣兩大首輔,兵部尚書方奇正據說在城破次日自裁于中堂,剩下的廖其昌今日閉門在家,稱病拒不上朝。另有三十五人效仿他的舉動,沒有來面聖。而上了朝的文武百官中,有十一人面向趙琚拒不跪拜,口稱“陛下何在,竟要我等忠臣孝子跪拜此人?”趙琚拂袖而去,朝會被迫中斷。這十一人裏,除了王鄂,還有翰林院學士吳松、宋文、禮部侍郎陳浩、國子監祭酒李元等。趙琚離去後,這十一人在昔日同僚或驚駭或欽佩或不屑的目光注視之下,以引頸就戮之态,昂首闊步出了金銮殿。

三天之後,新帝再次上朝。而此時,在通往皇城的承天門的闊道之上,王鄂等人身穿麻衣,正面容悲痛地步行往太廟而去。街道兩邊,擠滿了竊竊私語不停的圍觀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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