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25)
。這一行人快到承天門,側旁裏忽然湧出了一隊兵馬,上前不由分說,便将王鄂等人捉住,捆綁後塞入馬車。
王鄂極力反抗,只哪裏是那些如狼似虎兵丁的對手?很快便被交臂于身後,按在了地上,擡頭之時,看見魏國公府徐若麟騎在馬上靜靜立于道旁,正冷眼看着這一幕,頓時滿腔憤怒,破口大罵道:“你這無宗無族的無知小兒!甘為趙琚鷹犬爪牙殘害忠良!徐信德若地下有知,定也要起來唾罵你這不孝子孫!”
信德是第一代魏國公徐顯殁後的封號。
徐若麟對着士兵下令:“把他捆起來,嘴巴堵上。”
王鄂還要再罵,嘴裏已經被堵上了布,被架着嗚嗚地投進了一輛馬車,和同行之人一道被關了進去。
徐若麟望着幾架馬車離去,在邊上百姓們驚駭的目光注視之中,微微蹙眉,出神了片刻。
~~
乾清宮的禦書房裏,趙琚此刻仍怒不可遏,猛地擡起一腳,扒下一只腳上的靴襪,用力擲向牆壁後,光着腳,憤怒地在寬大的寝宮裏走來走去,嘴裏嚷道:“豈有此理!竟有如此膽大包天的刁詐之徒!崔鶴有點目瞪口呆,低頭立在一邊沒有開口。
“傳方熙載、徐若麟!”
趙琚猛地停住腳步,轉頭下令,目露兇光。
崔鶴心驚,諾了聲,正要匆匆出去,看見外頭進來個身穿真紅大袖衣、紅羅長裙,戴了霞帔的女子,正是皇後蕭榮。
皇帝陛下新入金陵不過數日,太子、皇子及風聞中的那位宋妃如今俱都還在來京的路上。此時後宮中,就只皇後一人而已。崔鶴見她來了,忙上前見禮。
蕭榮微微點頭,令他出去後,到了趙琚面前,笑道:“陛下又在跟什麽人置氣?”我非要殺了這幫人不可!”
趙琚恨恨道:“你不曉得!朕本也不欲和那些人計較。過往之事,概不追究。你見我入主金陵以來,可下令逮過一人?可他們卻不知好歹!為搏一個忠臣孝子的名聲,稱病的稱病,不上朝的不上朝。最可恨的,還是吳松王鄂一幹人,上朝時公然不肯跪拜,出言譏嘲于朕。今日竟還身穿麻衣妄想去太廟鬧事。倘若不是子翔見機得早在路上攔截了,叫這幫人陰謀得逞的話,叫朕顏面何存!朕非要殺了這幫人不可!否則何以立威?”
這事,蕭榮自然知道。過來就是為了此事。見趙琚果然怒不可遏,想了下,拉他坐回了龍椅之上,轉到他身後,伸手替他輕輕揉撫兩邊太陽穴,慢慢道:“陛下,這些讀書人之人,自命清高,做出這樣的事,原本是該殺。便是誅九族也不為過。但殺了那些人,表面上您是解了氣,也不用見這些礙眼之人。只是背後,您卻防不了世人悠悠之口。陛下固然也可以用手段威吓世人閉口,只這樣,恐怕就與陛下您想做個青史留名的明君之願背向而馳了。”
趙琚靠在龍椅上,仍是怒道:“眉兒,你不曉得這些人,又臭又硬!不殺留着何用?”
蕭榮嗯了聲,道:“士林講究歸心為上。聖人雲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在臣妾看來,這是尋常人之準則。而陛下,陛下您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四海之內,還有誰人能與你比肩?站得高,看得自然也遠,心胸眼界,更與尋常人不同。陛下若能效仿大唐太宗,虛懷若谷,則不僅是天下之幸,後人亦景仰不止。況且,”她停了手中動作,轉到趙琚身前,道,“那些人,大多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除了耍嘴皮子動筆杆子給您心裏添些堵外,還能做什麽?陛下您一副鋼筋鐵骨,難道還怕這些人咬你一口?倒是廖其昌這些人,陛下才要真正引起注意。他們在朝廷各部把持多年,門生遍布天下,根深蒂固,陛下即便将他們撤換了,影響也在。倘若他們一直這樣不肯順服,這才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隐患。”
趙琚漸漸平靜了下來,皺眉沉吟片刻,終于道:“眉兒你說得也在理……那幫酸文人,朕暫且可以留下他們腦袋,以觀後效。但廖其昌這幫人,如今只推病不來上朝。依你之見,朕該當如何?”
蕭榮道:“陛下,廖其昌當年與我父親,曾有幾分舊交。他的為人,臣妾也略知道幾分。陛下若信臣妾,臣妾願自告奮勇,代陛下去當說客。”
趙琚驚詫地看着她,遲疑不語。
蕭榮笑道:“我若估計沒錯,廖其昌不過是礙于身份臉面,這才作出如今的自持之狀。少的就是一個臺階。陛下若遣臣妾去當說客,不愁他不順勢而下。他一旦拜服陛下,旁人自然跟随。到時陛下兵不刃血,便可收服人心,強于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趙琚目光閃動,終于點頭,道:“就依眉兒所言。你去試試也好。”
蕭榮見他說着似要起身,忽道:“陛下稍候。”見他不解地望過來,一笑,去牆邊撿了方才被他投擲而出的靴襪回來,蹲□去,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擡起他赤着的一只腳,替他擦淨腳心,一邊替他穿回鞋襪,一邊笑道:“我記得你從前每次惱怒起來,便會這樣扒靴赤腳,如今怎的還是這小孩子脾氣?往後天下事繁雜,不順之處必定不少,陛下若次次這樣扒靴赤腳,被人笑話事小,自己氣壞了身子便不值了。”
趙琚嘆了口氣,伸手過去,輕輕撫了下她的眉,凝視着她,低聲道:“朕前幾日一直忙于國事,與熙載子翔等人議事至深夜。今日盡量早些回,你等我。”
~~
次日,王鄂被投入大理寺牢獄,王默鳳四處奔走,卻被告知此是重要欽犯,家人不得探監,連牢門也未得靠近。消息傳來,王氏當場便暈了過去,等醒來後,一把抱住身前的初念,眼淚便流了下來,哽咽道:“這可如何是好?難道真的要招殺身之禍?”
初念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皇後蕭榮。只是說老實話,天子登基,像王鄂這樣的大臣做出這樣的舉動,雖忠貞可感天地,但對于趙琚來說,卻确實是大逆不道。她雖與自己略有交情,但這樣的情況之下去求她幫忙,想必是叫她為難。且自己那舅父若能服軟,她還能試着去求下。若仍這樣視死如歸,便是蕭榮有心幫忙,怕也無能為力。
王氏臉色發白,呆了許久,忽然想起個人,猛地擡頭,道:“娘去找那個徐若麟!這事不是他經手的嗎?你還救過他女兒,他欠咱家一個人情!這次無論如何要讓他幫個忙!”說完便急忙起身,急匆匆叫人給自己梳妝穿衣。
初念總覺王氏一旦去找他,他必定會答應幫忙。這自然是好事。但內心深處,卻又有一種不祥預感,總覺他不會如此簡單地便應下。一時心亂如麻,只能看着王氏收拾妥當後,急匆匆再出門而去。
~~
平王入主金陵不過數日,正是萬事開頭的紛繁時刻。前個皇帝在位時遺留下的一大攤子事、人員調動、地方如雪片的信報,還有忠于元康帝的分散在各地仍未徹底鎮壓下去的小股中央軍,等等諸事,紛至沓來。徐若麟這幾天一直暫宿在皇城萬華門內千步廊西側的原中軍都督府辦公署內,與趙琚和方熙載等人連夜議事,忙得根本就沒睡過一個整覺,熬得連眼睛都發紅了。這日傍晚時分,終于與人議事完畢,站起了身,剛長長伸了個懶腰活動下手腳,忽見外頭的随從進來,道:“徐大人,外頭有位恩昌伯爵府的太太來了,等在承天門外,說有急事,務必懇請一見。”
第五十五回
徐若麟立刻道:“帶她進來吧。”
王氏外出後,先去找了侄兒王默鳳,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王默鳳在家行三,上頭還有兩個已經成家在外地做官的兄長,一俟覺察出父親的念頭後,立馬便派人送書信給兩個兄長,自己對着父親苦苦相勸。只是王鄂既已抱住殺身成仁的念頭,又哪裏是他所能勸止得住的?最後也就只能眼睜睜看着父親與一幹志同道合者一道身陷囹吾,連探監也被禁止,死活不知,早就心急火燎。此刻聽得王氏有門路,找的還正是經辦了此事的徐若麟,想也沒想,立刻便随王氏一道過來。
王氏請人進去傳報之後,等在外頭,生怕徐若麟翻臉不肯見自己了,正有些惴惴,沒一會兒,忽然見有人從裏頭出來,對着自己道:“太太随我來。”心中略一松,回頭對着王默鳳點了下頭,叫他在此等着,自己便跟着進去。剛到那道千步廊下,看見徐若麟已經笑容可掬地迎面而來。
徐若麟将王氏帶入都督府辦公署側的一處會客室裏,讓座後,笑道:“那日一別,本想着尋個空再上門拜訪的。只是一直空忙,未想伯母今日竟自己來看望若麟,實在受寵若驚。”
王氏聽他客套話張口就來,心中事重,跟着寒暄了幾句後,也不再繞圈子了,徑直道:“賢侄,我今天厚着臉皮來,實在是有事相求。”
徐若麟從一開始聽到她過來的話時,便已猜到所為是何了,卻只道:“伯母有話但請講。只要若麟能做到,必定不敢推卻。”
王氏面帶微微慚色,嘆了口氣,道:“賢侄,都察院左副都禦使王鄂,正是我的娘家親哥哥。他那孤怪性子,連我嫂子當年還在世時,也是時常向我訴苦的。如今他做出這樣的事,便是十條命誅了,我本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我娘家就這麽一個親哥哥了……我女兒,就是你那個弟妹,我從前也有聽她提起過,和賢侄的令愛果兒還算親近,也略結了些緣……”
王氏這是委婉地提醒對面的徐若麟,自家女兒舍命救過你的女兒,你好歹要圖報一下。只也曉得自家兄長惹出的不是一般的禍事,底氣自然不足,聲音也越來越低,想叫他幫忙的話,竟是始終說不出來。
徐若麟很是體貼地代替她道:“伯母的意思我明白了。伯母是想讓我從中行個方便?”
王氏忙點頭,陪笑道:“我也曉得我兄長做的事,自然不敢奢望将他釋罪。只是他如今被關在大理寺監獄裏,連我侄兒去探望都不被允許。是好是壞也沒個底。我曉得賢侄經管此事,能否通融下,放我侄兒進去和他爹見個面?送點衣服吃食也好。哪怕他再不肯聽人勸,還是要再勸幾句的。天見可憐,倘若被勸動的話,到時候有賢侄在,想來也不至于非要殺頭不可……”
徐若麟略一沉吟,道:“伯母所言,俱是人之常情,若麟便是再鐵石心腸也不敢不從。何況令愛對我女兒還有救命之恩?只是禦史大人此次将皇上得罪得不輕,皇上正在氣頭上。若麟雖經管此事,只怕也……”
王氏起先聽他意思,似乎是願意幫忙,心正有些提起來,不料話鋒一轉,又來了個只是,心頓時掉落下去。看着他不語,難掩一臉的失望。
徐若麟作沒看見,只微微一笑,複又道:“雖再難,伯母既然開口了,若麟必定竭盡全力。這樣吧,伯母可否将王禦史的公子帶來?因此事涉及重大,有些細節之事,我還要先與王公子商榷下為好,免得到時出漏子。”
王氏沒想最後他又應了。急忙點頭,道:“曉得曉得。這也便宜。我正是侄兒送過來的,如今他就等在承天門外。這就讓他過來。”感激不盡地轉身離去。
王默鳳人雖跟着王氏來了,實際卻也不大抱希望,不過是死馬當活馬醫而已。不想到了最後王氏出來時,聽她意思,那徐若麟竟是答應幫忙了,只讓自己當面先去與他“商榷些細微之事”,便說是喜出望外也不為過了。急忙謝過王氏,往裏匆忙而去。
王默鳳入了王氏先前去過的那所在,門外守衛核過身份後,便放了進去。剛入門,擡目便見一個二十七八的男人正坐在一張大案之後。垂頭翻着面前的一疊卷宗,聽到他的腳步聲,擡起臉便望過來,神色稍肅,目光裏看不出喜怒之意。
因有求于人,王默鳳也不敢怠慢,站定後朝那人抱拳作揖,恭聲道:“這位想是徐大人了。在下王默鳳,左都禦史正是家父。”這才見那男子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目光略微一動,但并未開口。
此刻立在他面前的這個王家三公子,皮膚微黑,濃眉高鼻,一雙眼睛頗具神采。此刻雖有求于自己,但立在那裏,卻依舊肩背挺直,比起京中某些世家出來的纨绔子弟,人材不知道要勝出多少,瞧着便是有過歷練的人。而且他看起來還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和初念還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徐大人,方才聽我姑母所言,徐大人願意仗義出手相幫,在下實在感激不盡。不知徐大人召我來,要問的是哪些事?在下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默鳳見對面的徐若麟只打量自己不說話,略微有些不安,想了下,終于再次開口。
徐若麟終于收了目光。微微扯了下唇角,擡手示意他坐下說話。王默鳳并未入座,只是恭敬地道:“不敢。徐大人有任何疑問,只管說來便是。”
徐若麟也未勉強,跟着起身,站到了距他數步之外的大案之前,徑直道:“王公子,徐某請你來,并非要問你事。只是想和你議件事。或者說,”他略微一笑,“我聽說你有生意在做。那我們就談筆交易好了。”
王默鳳看着徐若麟,神色略帶迷惘。但很快便道:“徐大人請明示。”
徐若麟微微點頭,道:“很簡單。我不但讓你去看你父親,還會将他救出來,至少會保他一條性命。你要做的……”他停了下來,看向王默鳳的目光,陡然透出了一絲銳利和冷漠,“你要做的,就是放棄你要娶你表妹司初念的想法。”
“她只是你的表妹。永遠不會成為你的人。”
徐若麟目中的精芒一閃而過,最後這樣淡淡地道。
王默鳳猛地睜大眼,神色裏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詫。片刻後,終于,他反應了過來,驚訝地道:“徐大人,這是什麽意思?你答應救我父親和我娶我表妹,這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為什麽要這樣?”
徐若麟擡了下眉。
“你不必知道為什麽。總之這就是我的條件。你只要說是,或者否。”
他的聲音不高,但聽起來,帶了冰涼的冷酷。
王默鳳頓時心亂如麻。他做夢也沒想到,面前的徐若麟竟會對自己提出這樣一樁對他而言不啻是殘忍的“交易”。
他喜歡司家的這個表妹,從少年情窦初開之時,夢裏現過的女孩便是她。從前只為無緣之故。到了現在,終于以為有了轉機,當他也開始有勇氣憧憬往後和她比翼雙飛的幸福生活時,卻沒想到一場帝位的交替,将自己的父親,甚至是整個家族卷入了一場生死攸關的巨大考驗裏。
徐若麟有那樣的能力,正如他方才對自己承諾的那樣,将他的父親從牢獄中解出。他絲毫不懷疑這一點。
一邊,是父親,甚至涉及兩個兄長的家庭,王家總共十來口人的命運,一邊,是自己心中那深種已久,卻剛剛不過得了雨露而萌芽,還沒來得及成長與開花的初戀情感……
王默鳳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艱難掙紮之中。他原本一直挺着的肩背甚至也漸漸佝偻了下去,垂下了頭。
徐若麟并沒有催他。仍是那樣立在他的面前,等着他的決定。
王默鳳終于擡起了頭,看向對面的這個男人。
“就不能,有別的條件了嗎?別的什麽,我都會答應……”
他低聲地問道。話剛出口,立刻便知道自己問得是何等可笑。他甚至沒有回答他的話,黑灰色的眼眸仍那樣冷淡地望着他。
王默鳳就這樣看着徐若麟,漸漸地,他仿佛醒悟了過來。
“我明白了,”他原本微黑的臉色也泛出了一片灰白,“你也喜歡她。我猜得對不對?”
徐若麟不可覺察地微微皺了下眉,“王公子,你只需回答我方才的建議就可。”他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王默鳳慘然一笑,一雙手已經緊緊地捏了起來。
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了過來。為什麽元康帝和平王為了争那一把椅子,争得将整個天下的百姓都拖入了長達數年的不得安寧之中。為什麽這世上有那麽多的人,為了權勢地位,不惜踩着一切地往上爬。包括自己的良心、道德甚至親情、友情。
如果他此刻,也能像對面這個男人一樣權勢在手,那麽他完全可以保護任何自己想要保護的人,而不是被迫陷入這樣的兩難抉擇。
他還有選擇嗎?
他再次笑了起來,微微仰頭,待目中就要迸出的那一絲悲涼淚意被逼退後,道:“徐大人,你是我所遇到過的最精明最會利用機會的商人。這筆生意,還沒開口前,你便已經穩賺不賠了。你贏了。你知道我會答應你的條件的。”
徐若麟揚了下眉,點頭,淡淡地道:“如此甚好。我知道你是個信守約定的好商人。我也會遵守承諾,盡快把你父親弄出來。”
王默鳳不語,轉身便大步而去。
徐若麟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微微籲出口氣。背着手在屋裏慢慢來回踱步。
一個差點就要把他頂下馬的危險極大的對手是解決了。但他面臨的問題也很艱巨——該如何妥善解決王鄂的問題,決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哪怕是他,也需要細細地考量。
承天門外,正在馬車裏等得焦急不安的王氏聽到外頭家人呼喚王默鳳的聲音,知道他出來了,急忙從車窗中露出頭來。見他已經到了自己跟前,臉色雖有些勉強,但笑容卻是顯而易見的。
看到他露出笑,她立刻便松了口氣,忙問道:“怎麽樣?都順利?”
王默鳳頓了下,慢慢點頭,終于笑着道:“姑母放心。一切都很順利。徐大人答應了,說盡快會把父親解救出來的。”
王氏終于長長地籲出口氣,面露喜色,道:“好,好。這就好。那姑母先回去了。你表妹在家,怕等消息也等得急了。”
王默鳳心口如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捏住,呼吸一個停滞,勉強仍是笑道:“好。那侄兒恭送姑母。多謝姑母為家父出力奔走。”
王氏嘆道:“都是一家人,分這麽清楚幹什麽。你也早些回家吧。”說罷放下車簾。
王默鳳站在高高宮牆之側,看着司家的馬車漸漸遠去,背影被頭頂的斜陽拉成一道長長的孤線,如凝住了般地一動不動。
第五十六回
王氏回了司家,剛下馬車入了二門往裏,便遇見二房的黃氏母女在丫頭的陪伴下,正從隔出東西院的那道牆門裏過來。
司彰化就只兩個兒子養到成年分家立業,也沒分開住,伯爵府用道花牆隔出東西院,中間開扇通道門,自己便随大房居東。王氏那個已經沒了的丈夫司寇元為大,老二司寇鑫,如今是鴻胪寺裏一個從六品的左寺丞,做着些宴勞、送迎之類的閑事。庸庸碌碌,性子懦弱,完全沒有遺傳到老伯爵的半點精明與狡詐。相較之下,倒是他的老婆孩子更出色,所以平日在家被壓得半分兒脾氣也找不到。
二太太黃氏,便是此刻正走過來的這穿了件丁香色葫蘆紋樣褙子的婦人,平日精于算計,甚至比王氏還要精明上幾分。身邊的女兒司初音,比初念兩兄妹不過小一歲,今年十六,桃腮鳳目,皮膚白皙,模樣也是極其出挑的。還有二房的一個兒子,如今已經二十歲的司繼昌,不但書念得好,在三年前那場秋比中便中了舉人的功名,而且長袖善舞為人活絡,頗有點司彰化年輕時的影子。對比之下,大房裏的繼本便顯得黯然失色許多。
王氏遠遠看見黃氏母女現身,腳步一頓,正想避開,黃氏眼尖,已經看到了她,遠遠便叫了聲“大嫂子”。王氏見避不過去了,只好停住腳步,等着她二人過來。
“大伯母!”
司初音上前,笑盈盈地朝王氏見了個禮,然後閃到了一邊,把道讓給自己的母親和王氏。
王氏笑着應了聲。黃氏便與她并肩往前。沒走兩步,關心地問道:“大嫂子,外頭剛回?我聽說繼本他舅舅出了事被投了牢?可把我給吓的,這才特意過來想問個消息。大嫂子你可千萬要想開點。吉人天相。想來他舅舅應會沒事的。”
王氏方才她不想與這妯娌打照面,就是猜到她必定會在自己跟前提這茬子事。此刻聽她果然開口,看了過去。見她問完話,正用雙眼細細地打量自己的神色。
王氏與這妯娌的關系向來冷淡,不過維持表面和氣而已。尤其是前些時日因了初念歸家的事,心中對黃氏更是不滿。這事,雖經司彰化的默許,但初念這樣被接回,當時還是在伯爵府裏引出了不小的震動。下人私下裏的議論便不用提了,最叫王氏不快的,便是聽說二房覺着這有損伯爵府的顏面,背地裏埋怨了不少的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的娘家兄長又出了這樣的事……
恐怕她是唯恐天下不亂,巴不得自己倒黴才好吧。
王氏心裏冷笑了下。壓下不快,只略微笑了下,道:“借你吉言,我也盼着真沒事便好。”
黃氏從丈夫那裏聽說了王鄂的事,原本以為王氏此刻該是急得成了無頭蒼蠅。旁觀了兩天,聽說她和侄兒王默鳳一直在奔走,實在忍不住好奇,這才攜了女兒一道過來想打探消息。此刻見她倒沒什麽焦急的樣,心中便起了疑慮。想再問,王氏已道:“剛外頭回來,我忽然想起件要緊事沒辦,先回房了。”說罷也不管黃氏了,撇下她便匆匆而去。
黃氏見問不出什麽,心裏反更被撩撥得好奇。見王氏一副不願和自己多說的樣子,自然便也停了腳步。待前頭王氏身影消失後,想了下,對着初音道:“你得空的話,去尋你那二姐姐玩也好。多打聽些徐家的事,做到心裏有數。等這陣子亂過去了,我領你去拜望下你那個姑奶奶。”
初音自然知道自己母親的心思。這心思也是剛前些日才動了起來的。想讓自己接從前那個沒了的庶出姐姐司初香的腳,嫁給徐家的那個徐若麟當填房。臉微微一熱,雙手扭着身前的一根衣帶,低低地嗯了一聲。
~~
王氏剛回房,水還沒來得及喝一口,卻聽下人來傳話,說老爵爺叫她回來了便去他書房一趟。
王氏對老頭子前幾日關于自己兄長事的态度還有些不滿,但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此刻聽他有話,急匆匆便趕了過去。
“都去找誰疏通了?”
司彰化仿似随口地問道。
王氏不敢隐瞞,便把自己帶了侄兒一道去找徐若麟的經過簡單提了一遍。見老頭子似乎露出點感興趣的樣子,忙道:“那徐家的大爺,想是因了嬌嬌從前救過他女兒的緣故,一口便應下幫忙了。實在是萬幸……否則,媳婦兒真當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話說着,一陣心酸湧上來,拿帕子拭了下眼睛。
司彰化自顧沉吟了片刻,嘴角終于露出絲溫和之意,道:“繼本她娘,不是我不幫,而是你兄長這事犯得……也就只有徐家大爺那樣的人才能相幫一二。他既應了,你放心等消息便是。”
王氏壓下心裏的腹诽,面上卻露出笑,道:“媳婦兒曉得。多謝爹關心。”見司彰化點頭,躊躇了下,終于決定還是趁這機會,把初念和王默鳳的事跟他提下,瞧他是個什麽态度。這一回,她是下定決心了,即便老頭子對這門婚事不贊成,她也必定要為女兒力争要底。
王氏想妥,便開口道:“爹,趁着方便,有件事媳婦想說下。我那個侄兒默鳳,你也認識的,時常在咱們家走動。初念既從徐家接了回來,我這個做娘的,必定也要替她的往後打算一二。我便想着讓他兩個結門親事,您瞧如何?”停了下,立刻又接着解釋道,“媳婦是這樣想的。初念這孩子命苦,回來也不過是個二嫁的身份,想來是沒別的什麽好姻緣能落到她頭上了。默鳳既不嫌棄她,索性便把這事就這樣定了。”
王氏後頭這話,其實是暗指以初念如今身份,徹底失去了聯姻的價值,想來老頭子應該不會再打她什麽主意了,能早點嫁掉,還是去掉個累贅。所以并不怎麽擔心他會反對。
司彰化果然沒有出言反對。而且破天荒地,似乎對這事感興趣,問了些詳情。王氏一一回答,最後道:“如今我就盼着徐家大爺能照他應的那樣把我哥哥開脫出來。往後這官自然是當不成了,回家種地也沒什麽。我女兒嫁了默鳳,往後正好可以遠離京城過安生日子。”
司彰化忽然問:“這事,除了你娘家兄弟,還有誰知道?”
王氏道:“徐家大爺也知道——”座上的司彰化目光一動,王氏渾然未覺。只接着道,“便是那日我去秋山莊子接女兒時,他主動與我搭話時說的。”
司彰化似乎更有興趣了,細細地問着當時情景。
老頭子向來吝于多話,每回王氏禀完事便好。今天這樣唠,卻是少見了。王氏壓下心中疑惑,回憶着描述了一遍當時經過,見他聽完了,神色有些怪異,以為他覺着自己說話不妥,解釋道:“媳婦兒之所以跟他提這事,大半倒也是出于心中不忿,想着讓徐家那位太太曉得也好。爹你不曉得,她當初說我女兒那話,不知道有多難聽……”
司彰化淡淡道:“恐怕他未必能如你所願幫你傳話吧。好了,我曉得了。這事你自己看着辦便是。”
王氏見今日先是求助順利,現在老頭子又不反對初念和王默鳳的事,連日來的愁煩這才稍稍減下了些,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她不知道的是,等自己走後,老頭子的眉毛跳了幾下,自言自語道了一句:“這可愈發有意思了……”
~~
廖其昌六十不到。身為內閣首輔、吏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與元康帝有太子經師的恩情。在嘉庚之亂中,與兵部尚書方奇正既是暗中較量的政治敵手,又是共同支持元康帝興兵伐北的中堅力量。可惜時運不濟,先受那個名義上的外孫徐若麟的牽累,後又在他力舉的大将李續遭遇連續失利過後,漸漸便被方奇正壓過了風頭。到了元康二年中,戰局漸漸開始明朗,他看出金陵遲早必定不保,出于實際考慮,上言建議元康帝與北方議和,暫時劃江而治,以圖謀後起,自然遭到元康帝的拒絕。自此此人便漸漸不大說話了,甘願退于方奇正之後。前些日子城破之前的千鈞一發之刻,他被元康帝再次召用,命與肅王趙晉一道去往龍山議和。他自然清楚元康帝的意圖。雖明知去了也是白走一遭,但還是領命。果然被便宜外孫徐若麟給拒了。回來後知道大勢已去,便令家人緊閉前後大門,只等着城破了。如今一晃眼,趙琚進城也有數日了,他老人家反倒開始穩坐釣魚臺。一改先前的抑郁,不管外頭鬧得如何兇,托病只在家中坐着不動。這日午後,睡過了個午覺,剛吟了句“堪嗟夢不由人做”,便見一同随他坐在家中的兒子廖重山急匆匆來見,道:“爹,平王妃……皇後鳳辇來了,正停在門外。怎麽辦?開不開門?”
廖其昌手上正拿了壺滿茶,聞言手一抖,茶水便從壺嘴裏溢出了些。很快,他将茶壺遞給邊上的侍從,慢條斯理道:“這女子,是我從前故人之後。既來了,拒之門外,非待客之道。你命人開門,說我卧病在床便是。”
廖重山擦了下額頭的汗,急忙出去。
~~
蕭榮在坤寧宮首領太監安俊的随陪下步下鳳辇,立于臺階前等了片刻,見廖家那兩扇緊閉的大門吱地開了,廖重山領了人匆匆出來下跪迎于階下,口稱皇後娘娘千歲。
“大膽廖其昌!竟敢如此托大!叫娘娘等候在先,為何此刻還不來親迎娘娘千歲?”
安俊一甩手中拂塵,呵斥道。
廖重山心裏也是沒底。對自己父親連日來的這種舉動很是不滿。若依他心思,平王既上位了,刀也沒立刻架到自家的頭上,那就別管以前,此刻趕緊示好才是正理。憑着廖其昌的聲望和與徐家的那一層關系,平王對他再忌恨,只要他服軟了,往後想來也不至于會怎樣。偏他要在平王坐上金銮殿的第一天就掃他顏面。加上又聞得另位首輔方奇正自裁于室,數日裏一直憂心忡忡,唯恐招禍。此時見太監呵斥,忙解釋道:“家父年邁,前些日偶然風熱,雖諸般調理,竟遲遲不見好,這才卧病于床起不了身,未能親自迎娘娘于此,萬望恕罪。”
蕭榮笑道:“廖大人請起。家父與老大人是舊日故交,論起來
同類推薦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