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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強百倍。娘就怕你擰着。求你早些想開,如此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初念笑了下。
“娘,你女兒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最最無用了。最多不過像那日那樣,一時忍不住在祖父面前喊個兩嗓子而已。難道還真會鬧出抹脖子上吊的戲碼?祖父罵我罵得沒錯。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的坎。你們都要我嫁,那我嫁過去便是。”
這是自那日後,王氏第一回聽她說這樣的話。自然也聽出了話裏頭帶着的情緒。只好歹比先前過來看她時一聲不吭要好。嘆道:“你能這麽想就好。嫁過去了,難保沒有不順心。只那位徐大爺年紀比你大許多,我瞧他也是真的疼你。想來不至于太讓你受委屈。好歹,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你好好跟他過,總會越來越好的。”
初念再次笑了下。
“您說的是。往後他就是我的依靠。我不跟他好好過,我還能指望誰?”
王氏終于籲出口氣,點頭道:“今天十二了。徐家的那位魏國公前幾天便回京了。徐大爺倒是順利歸了宗,那天聽說連宮裏的崔太監都奉旨來了。我還聽說,他回來後,除了入宮去拜了下皇上,便哪都沒去。連親朋舊友來了,也是一概推病不見。想是要等到你們成親後,這才回道觀修行吧?”
初念沒答話。王氏本來還想提下明日安南使者一行人将會抵京的事,見她興致缺缺,也就不說了。最後只道:“嬌嬌你放心,你那個妹子當時沒了的時候,只落入過你嬸娘的眼。她必定不敢出去亂說的。往後嫁去徐家,不必有後顧之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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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庵坐落在山麓之下。庵裏的老尼是司家的故人,受了囑托,特意在後頭辟出一個清靜所在安排初念住下。禪房前的一爿空地上,還種了棵老芙蓉。
王氏走了後,初念随手拿了本書,過去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發愣。漸漸到了傍晚時分,夕陽也收起它最後的一道餘晖。光線開始暗下去,耳邊不斷有倦鳥歸林的撲簌振翅之聲。靜雲去廚房替初念去取晚飯。初念合上了書,擡頭望了眼自己頂上開得正絢的一樹芙蓉。盯着半晌,腦海裏便浮現出了那仿佛早已塵封的一幕。原本有些靜下來的心忽然又開始煩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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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施主,此處乃是清修之所,你不能進!”
正這時,院外忽然傳來幾個尼姑有些焦急的說話聲。似乎是有人要強行往這邊來。一陣雜亂腳步聲中,初念聽到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飄進了耳朵。那聲音裏帶了些笑意。
“各位女菩薩,沒見外頭的人都放我進來了嗎?裏頭清修的那位女菩薩是我家人。有事要見,說完便走。絕不會玷污此處寶地半分。女菩薩自便便是……”
初念猛地站了起來,飛快往自己住的那間靜室去,門砰地關上,插上了門闩。幾乎是同一時刻,徐若麟已經擺脫了那些圍截他的尼姑們,闖入了她的這個小院,順勢把院門一腳帶上,闩了,把尼姑們攔在外,自己便大步到了初念的門外。
“嬌嬌,開開門,我有話和你說。”
隔了門,初念聽到徐若麟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背對着他靠在門上,一語不發。
徐若麟得不到她的回話。憑了感覺,知道她應該就在與自己不過一板相隔的門裏頭,便道:“本來也沒打算來這裏擾你的。只我聽說,你在生氣?想來想去,大約也就是生我的氣了。這才過來的。你開開門,聽我跟你說。”
初念還是不吭聲。
徐若麟道:“你不開門也罷,我隔着門跟你說一樣。你是不是在怪我自作主張,事先沒跟你商議便把事情定了?确實是我考慮不周。上一回在你家的小書房裏,我本打算跟你提的。又怕說了你不樂意。結果還沒想好說不說,你娘就過來了……”
初念終于忍不住了,冷冷地道:“于是你就自作主張了。心想生米煮成熟飯,我便是不願也只能認了,是不是?”
隔了門,她似乎聽到他嗤地輕笑出來。然後柔聲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心急,急着想娶你,就怕遲了又生變故。等咱們成了親,你有多少氣都盡管撒我身上,好不好?”
他竟然還笑!還有臉笑!初念氣得直發抖,恨不得開門打他一巴掌。長長呼了幾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火,這才冷笑道:“我不過一個嫁過人的寡婦。有人這樣的身份,還巴巴地費了心思要娶我,那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我還鬧的話,可真成了不知好歹。以後當司初念還是司初儀,對我來說并沒兩樣。我又何嘗有過自己的主意?從前是傀儡,往後也是。我這種人能撲騰出什麽?我知道您貴人事忙,您趕緊回去。這兒是幹淨地方,男人不好踏步。”
徐若麟躊躇了下,終于正色,低聲道:“嬌嬌,我知道這不過是個障眼法。但目前我要娶你,只能這樣。我知道你怕旁人的眼光。至少,這樣你嫁了我後,在外人那裏不用被說道。我能娶到你,也就只有一句話。往後,或許我未必能處處叫你稱心如意,但我會盡我所能對你好的……”
徐若麟還沒說完,身後那扇被闩了起來的門便砰砰地拍響。他回頭看了眼,飛快又道,“明天安南人到京,我會忙幾天的。過後便是二十四。你等着我來娶你。這地方我也不能久留。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說罷轉身去開了門。見方才那幾個小尼姑已經找來了此處的住持。老尼姑正威嚴地盯了過來,沒等她開口趕人,忙先雙手合十賠禮,笑道:“老菩薩有禮。香油錢奉上,我這就走了!”說罷回頭,見那扇門還關得緊緊,嘆了口氣,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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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受安南陳氏王朝昭全帝的派遣,在安南王子,十七歲的陳啓龍和精通漢風俗的大使黎相中的帶領下,一行數十人的朝賀隊伍如期抵達了大楚的帝都金陵。
陳啓龍是個儒雅的少年,小時起便仰慕漢文化。陳昭全特意請了精通漢文化的師傅對他進行教導。此次大楚新帝登基,又值兩國結束交惡開始交好。也是這位王子自己主動請纓,願意千裏迢迢奔赴金陵。一是想要轉達昭全帝的和平美意,二來,也是想要親眼見識下久聞其名的帝國都城的繁華景象。
趙琚的理想,便是造就出一個九天阊阖、萬國衣冠的盛大帝國。對于主動向自己示好的安南人,自然十分禮遇。太子趙無恙受派遣總攬此次的接待,事先自然精心準備。授館舍、遞國書、頒見辭、賜賞予、設國宴,一切外交該具備的禮儀,無不盡善盡美。到了第三天,在代表昭全帝接受了大楚皇帝的冊封之後,趙無恙和年紀相仿的陳啓龍,二人關系也變得熟稔了起來。陳啓龍提出,在離開金陵之前,去拜祭國子監裏的先賢。
國子監是大楚最高的學府,設在城北文清殿中,占地廣闊。裏面供奉着孔子、顏子、曾子、孟子等三十七位先聖的牌位。每三年一次的開科前,主考官和禮部官員便會在此舉行隆重的祭祀大典。趙琚得知,有意在夷人面前展示泱泱大國的文祭之禮,當即便下令,擇吉日,在國子監舉行盛大祭典,邀安南王子與大使觀禮。祭典後,他登基後的第一場恩科也随之啓幕。
徐若麟對于皇帝這樣臨時的安排,其實并不是很贊同。出于天生的謹慎,他知道越是這樣盛大的場合,意外就越容易發生——假設前提是有人确實想暗中做什麽事的話。更不好的是,這場祭祀大典并非早先預定,而是臨時起意的。這就意味着,什麽都有可能發生。但是皇帝的命令已經下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助太子趙無恙盡量安排好一切,力保到時候不會出現任何意外,讓太子在皇帝和百官面前的這第一次執事,能夠善始善終。
十月十八,風和日麗,欽天監擇定的吉日。禮部尚書吳中擔任主祭官。
祭祀大典,莊嚴而神聖。數百名由國子監儒生擔任的樂舞生分站在殿前神道兩側。神道兩側,左邊是三綱樹,右邊是五倫樹,寓意着三綱五倫為立國之本。
随了司儀的大聲通贊,吉時到。四十八名樂舞生魚貫到了主祭臺的兩側分列。主祭官吳中和兩位翰林院監考官面色肅穆,緩步走向至聖先師香案之前,帶領身後之人行三跪九叩之禮,然後上香獻酒。
在大韶之樂中,樂舞生跳起了文烈之舞。
大殿前站了的數百人無不莊嚴肅穆,但是身處其中的徐若麟,對于主祭臺上的動靜卻沒半點興趣。事實上,今天這樣的場合,以他武将出身的身份,原本是不被允許入內的。雖然連皇帝也承認,文以安天下,武以威四夷,但從前朝開始,武官就被毫不猶豫地踢出了文廟祭祀的行列。他今天之所以能以陪祭官的身份立在這裏,還是皇後蕭榮開口的結果。看得出來,主祭官吳中和兩位翰林院學士對此很不以為然,自始至終,目光就沒有落到他身上。
徐若麟自然不會在意文官們在這種場合下對自己的鄙夷。雖然開場前,他已經足夠仔細地親自過問了祭祀大典中的每一處細節。但只要祭禮沒結束,祭臺側觀禮的安南王子和大使沒離開,他便絲毫不會松懈。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附近的每一個人,不放過任何能引起他注意的細節之處。
迎神禮結束,初獻禮堪堪開始的時候,楊譽悄無聲息地靠近他,附耳道:“大人,黃裳和鄒從龍已經将殿外所有可疑之人控制,所有可以藏身的所在也都派了暗哨潛伏。”
徐若麟一邊神情肅穆地盯着不遠處的祭臺,一邊低聲道:“你去把所有執行完任務的人手都調到附近來,讓黃裳和從龍也過來候命。我希望是我多慮。但一旦出事,後果便是致命。所有必須萬分謹慎,明白嗎?”
楊譽低低應了聲“遵命”,轉身飛快而去。
他們兩人這樣一場短暫的交流,已經引起了主祭臺上吳中的注意。吳中不滿地盯了徐若麟一眼,心想武夫就是武夫,再高的官職也改不了粗鄙的本性,這樣的神聖場合,竟也與人竊竊私語,實在是無禮之極。
徐若麟絲毫沒有理睬吳中。他警惕的目光一直梭巡在祭臺周圍的一排排人身上。
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出于本能,他忽然覺到了一絲不安。目光飛快掠過祭臺兩側立着的樂舞生。并沒看出什麽異樣。但是那種不安之感,卻愈發強烈了,盡管他也不知道,這種危險到底來自哪裏。腳步下意識地,便往祭臺側的陳啓龍身畔靠了些過去。
一陣風吹來,拂起了樂舞生身上所着禮服的下擺。徐若麟的目光掠過一名站在前排的樂舞生的足下,微微皺了下眉。
他覺到了一絲別扭。
風再次掠起樂舞生們的下擺。電光火石間,他忽然覺到了哪裏不對。
這祭臺兩側的四十名樂舞生,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個頭一致高低。但是這個學生,他足下所踏的靴底卻明顯要比邊上人的厚了幾寸。沒理由在這樣的場合,要挑這樣一個個頭明顯矮于旁人的人來湊數。
他目中精光倏然暴漲,腳步飛快往那人奔去。但還是遲了,那名樂舞生忽然舉起手中的長笛,朝向了正專心致志觀賞祭禮的安南王子的後背。他按下了暗鈕,銀針從長笛的一端口子暴射而出。
這樣的文廟大典,是不允許帶武器入內的。徐若麟只貼身藏了一柄短刀。但已來不及拔刀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衆人目瞪口呆的時候,用盡全力飛身撲到了陳啓龍的身後,将他按壓在地。而身後射來的那一撮銀針,也已經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的後肩。後肩處一麻。徐若麟立刻拔出短刀,毫不猶豫地将銀針連同周圍的一塊皮肉剜去,鮮血立刻沿着他身上的黑色祭服噴湧而下。
“都讓到一邊去,抓刺客!”
徐若麟面不改色,喝了一聲。
終于反應了過來的吳中失聲大叫起來。那名樂舞生見狀,轉身一把推開邊上的人奔逃,趕來的楊譽暴喝一聲,領着事先埋伏的十幾個暗衛飛身追了上去。原本一派肅穆的祭祀大典立刻亂成一團。樂舞生四處奔逃,地上丢滿了被抛棄的樂器,人仰馬翻。
随後趕到的鄒從龍已經割開徐若麟的黑色祭服,動作敏捷地替他放血去毒,重新包紮。
刺客的去路早已經被堵死,很快,便被楊譽抓到,扭斷了他的一雙臂膀,扔到了徐若麟面前的地上。
因為失血過多,徐若麟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還能穩穩站立。他盯着這名刺客,端詳了片刻,上前伸出手去,在他下颚處捏了下,輕微撕拉一聲,扯脫了一張薄如紙片的面具,露出了那人的真面目。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
“是誰派你的來的?”
徐若麟丢掉手中的面具,冷冷地道。
刺客閉上了眼睛。
徐若麟看了眼楊譽,楊譽會意,立刻上前将刺客下颌捏脫,然後命人帶走。
吳中和兩名翰林院大人此時才站穩了腳,大聲嚷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哪裏來的亡命之徒,竟連如此的神聖大典也敢破壞——”
驚魂未定的陳啓龍這才被人從地上扶起,白着臉看向徐若麟,見他身上的黑色祭衣已經被鮮血染紅,顫聲道:“多……多謝……”
刺客既然把目标對向陳啓龍,銀針所淬之毒自然陰辣。雖然剛才已經放血,但失血過多和體內殘餘的毒素還是讓徐若麟有些搖搖欲墜,若非他體格過人,恐怕早已經倒了下去。
“殿下不必言……謝……”
他話沒說完,眼前一陣發黑,邊上的鄒從龍一把扶住,大聲吼道:“快送徐大人回去!”
第六十四回
時辰已到十九日的子時一刻。乾清宮的禦書房裏,此刻仍燈火通明。大理寺卿狄慎思匆匆入內,朝着趙琚下拜,看了下他的臉色,小心地道:“萬歲爺,那刺客在刑房中時,一直面朝北向,口中……口中呼着太祖太宗之號……臣以為,乃是元康餘孽。”
禦書房裏,群臣咬牙切齒道:“果然不出所料,便是那些人在作怪!”
趙琚眉頭微鎖,轉向狄慎思,“主使、同黨,可供了出來?”
狄慎思面帶愧色,搖頭道:“臣無能。那刺客受極大酷刑,卻始終不肯招供。臣命人再加以拷問,他為求速死,趁人不備,竟嚼舌身亡。”
趙琚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斥道:“若非子翔舍命救護,安南王子此刻已經命喪此賊之手。倘安南來使真在我祭祀大典上出事,叫我天朝顏面何存?不過命你審訊,你竟連這種事也辦不好!”
狄慎思急忙下跪,不敢再辯。方熙載便勸道:“萬歲息怒。刺客既敢孤注一擲,往往便是死士。狄大人想也是盡力了。好在子翔見機得早,阻了這陰謀,否則南邊只怕又要生出動蕩。依臣看來,元康餘孽,恐怕仍遍布各地。經此變故,萬歲若能亡羊補牢,防患于未然,便也算有所得了。”
方熙載此時三十七八的年紀。他出身低微,年輕時曾做過燕京附近永平縣縣令的幕僚。熟律令,工心計。後被縣令舉薦給趙琚後,便一直追随至今。與徐若麟一道,一文一武,被趙琚視為左右臂膀。此刻聽他這樣勸說,沉吟了片刻,面上怒意漸漸消散。命鴻胪寺卿盧耿安撫王子與大使後,看向崔鶴,問道:“徐卿可醒了?”
徐若麟昏迷後,便被鄒從龍等人迅速送至宮城中的中軍衙門裏。那裏離太醫院也近。
崔鶴道:“回禀萬歲。方才奴親自過去探望,徐都督仍昏迷未醒。太醫院院使及禦醫多人均在側,未敢離一步。”
趙琚有些煩躁地起身,對着面前的大臣們道:“都散了吧!朕去看下子翔。”
方熙載道:“臣随萬歲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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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初,趙琚才返後宮。
後宮之中,如今仍只蕭榮與宋碧瑤二人。蕭榮居坤寧宮,宋碧瑤帶了安樂王趙衡居左側的春和殿。趙琚到了通往這兩處宮室的岔道口時,腳步略微停了下,随即便往坤寧宮去。
寝殿裏,蕭榮一身常服,仍未就寝。見趙琚來了,忙迎了上去。屏退宮人太監後,蕭榮立刻問道:“萬歲,子翔如何了?”
趙琚眉頭緊鎖。
“刺客所用的吹矢銀針淬過異毒,便說見血封喉也不為過。我方才親自去看了他,太醫用遍解毒聖藥,只此刻,他仍昏迷不醒……”
蕭榮聞言,難掩目中的焦慮,沉默半晌,喃喃道:“但願吉人天相。”
趙琚哼了一聲,忽然道:“大理寺審訊出來,說是趙勘小兒的殘黨所為。你以為如何?”
蕭榮道:“萬歲,大理寺富于審訊經驗,他們既審出此事與元康餘黨有關,想來便是了。臣妾并無他想。”
趙琚略微一怔,一雙眼睛緊緊盯着蕭榮。
“梓童,你真別無他想?”
這是入主金陵以來,蕭榮第一次聽到趙琚不用“眉兒”來稱呼自己。想了下,後退數步,朝着正端坐于椅上的皇帝跪了下來,叩首道:“萬歲,臣妾确實無別的想法。唯一需在萬歲面前陳述的,便是昨日文廟祭祀之意外,責任全在太子。是他辦事不周,才叫奸人有機可乘,險些堕我天朝之威,更令徐都督以身犯險,生死未蔔。太子深以為愧,昨夜探望徐都督回來後,便長跪于東宮門前,自請皇上責罰。”
趙琚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奸人暗中居心叵測,可謂防不勝防。太子既自知有過,便當得個教訓。夜深露重,叫人讓他起來吧。”
蕭榮道了謝,慢慢起身。
趙琚看起來有些疲乏,從椅上起身,看了眼蕭榮,似乎欲言又止。蕭榮立刻道:“萬歲,柔妃今日來我中宮時,我見她大腹便便,坐立俱是不順,便叫她免了我這裏的晨昏禮數。柔妃卻定要持守禮節。不若萬歲這就過去,親口叮囑她幾聲,想來她才會從。”
趙琚唔了聲,看她一眼,道:“不早了。眉兒你也歇了吧。”
蕭榮笑了下,送趙琚出了中宮門後,叫安俊去東宮叫太子起身,立在門外望了眼趙琚身影消失的春和殿方向。
“娘娘,宮門可要關了?”小太監小聲問道。
“關了。”
蕭榮收回目光,冷冷道了一聲,轉身往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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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妃宋碧瑤如今已是□個月的身孕。這辰點,也仍未睡去,趙琚入寝殿時,聞到幽幽一股安南所貢的銀雪香,見她只披件水紅薄衫坐于梳妝臺前,正用手中的一柄玉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垂在身前的一把長發。烏黑而柔順的秀發,在燭火裏閃着潤澤的暗光,猶如一匹上好的綢緞,叫人見了便想撫觸它的質地。
她似乎有些心事,直到趙琚到了她身後,這才驚覺,回過頭來,一張秀麗面龐露出驚喜的笑,急忙放下玉梳,一手扶着梳妝臺,一手扶住自己的腰,站起來要向他見禮,被趙琚一把扶住攔了。這才嗔道:”萬歲來了怎的也沒點聲響?倒是吓了我一跳。”說話時,粉面生暈,蹙眉嬌嗔,眼睛裏卻滿含了笑。
趙琚扶着她往床榻去,待兩人并排坐下後,道:“是朕叫人不用通傳的。吓到你,倒是朕的不是了。這辰點,你怎的還不去睡?”
宋碧瑤知道皇帝在看自己,微微咬了下唇,半垂着眼皮,低聲道:“肚子裏的小東西頑皮,一直在踢臣妾的肚皮,躺着怎麽也睡不着……這才幹脆起了身的……”
趙琚嗯了一聲。
宋碧瑤十七歲的時候,因為一場際遇到了趙琚的身邊。如今八年過去,二十四五的女人,并沒有因為再次身孕有損她的美,此刻燭火之下,她反而如同雨後海棠般嬌豔鮮嫩,簡直是勾魂的妖豔。但是皇帝這個時刻,卻沒有心思去欣賞枕邊人的美。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直到她也覺到了不對,睫毛微微顫了下,擡眼看向他,小聲問道:“萬歲,你怎麽了?”
趙琚微微一笑,道:“昨日太廟刺襲之事,愛妃你應也聽說了吧?”
宋碧瑤點頭。“昨日沒等到于太醫來診脈,問了聲,才曉得都去了徐都督那裏。他此刻如何了?”
“還昏迷未醒。”趙琚道,“先前在禦書房裏,大理寺回報朕,說審出了那刺客的來由。愛妃,你想聽聽刺客來自哪裏的嗎?”
宋碧瑤睫毛一顫,低聲道:“臣妾……恐怕不懂這些……”
“無妨,”趙琚微微一笑,“你聽朕跟你說就是。”
“那名刺客,他供出來,說是受人指使,意圖謀殺安南王子于文廟大典中。王子若在金陵遇刺身亡,則我大楚與安南難免又起隔閡。這還是其次。最最叫朕心冷的是,那人還供述,安南王子倒是其次,這預謀的刺殺,矛頭真正要對準的,其實朕的太子。一旦陰謀得逞,朕盛怒之下,難免會怪罪太子辦事不利。愛妃,你倒是說說,太子不利,則朕的身邊,誰又是那個得利之人?”
宋碧瑤方才還泛着紅暈的臉頰陡然蒼白,驚恐地看着神色陰沉的趙琚。“萬歲,您這……這是在暗指臣妾嗎?臣妾冤枉!”
趙琚冷冷道:“你應還記得德和三十四年子翔護送太子回燕京時路上發生的事嗎?當時之事,與今日何其相似。到底是什麽人,從那時候開始,便處心積慮要置朕的太子于死地?”
宋碧瑤顫聲道:“陛下難道是聽了什麽話,這才懷疑到臣妾頭上的來的?莫非是臣妾侍奉皇後不周招致怨怼?倘如此,臣妾願跣足披發到中宮前伏地乞饒,任由皇後發落,以表赤誠之心。”
趙琚哼了聲,道:“皇後豈是你想象中人?她在朕面前,絲毫也未曾提及你半句不好。”
宋碧瑤肩膀微抖。“那便是臣妾小人之心了。全是臣妾的錯……”嗚咽一聲,跪到了趙琚腳下,抓住他膝蓋,流淚道,“萬歲,臣妾自十七歲跟了你,盡心盡力侍奉承歡,如今安樂八歲,我腹中又有龍種。每每思及萬歲這些年待我恩愛,便感激涕零。何以今日一下竟成陛下眼中的惡婦?陛下您想,即便那些事都是臣妾的意圖,臣妾自跟随了陛下,便居于內闱深宮。又父母早亡無兄無弟,不過一個孤苦無依的苦命之人而已,哪裏有那麽好的手腕去安排這些事情?陛下既一心認定與我有關了,我這樣居于此處,還有什麽意思?不如死了,以表我的清白!”說罷撒開了手,起身朝着寝殿側的一根柱子便奔去,堪堪就要額頭觸柱之時,趙琚已經趕了上來,從後将她一把抱攔了下來,宋碧瑤哽咽着,掙紮不停。
“父皇,母妃——”
正這時,睡邊上偏殿的趙琚幼子趙衡過來了。一邊揉着惺忪的眼,一邊不安地看着面前正扭在一處的父母,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宋碧瑤慌忙停了掙紮,背過身去。
趙琚對自己這個在燕京所得的幼子,有着一種天生的舐犢之情。此刻見他被驚醒跑了過來,便放開了宋碧瑤,到了他近前,摸了下他的頭,和藹地道:“沒事。你去睡吧。父皇和你母妃在說話而已。”話說完,目光落在了跟随趙衡跑來的幾個宮人身上。
這幾個值夜宮人,方才一時犯困,沒留意趙衡跑到這邊來。此時才發覺追了來,見皇帝嚴厲的目光投來,驚恐不已,慌忙下跪。
“帶安樂王回去。”
趙琚下令。
宮人謝恩起身,慌忙抱了仍不斷回頭的趙衡離去。待人都散盡了,趙琚這才轉身,看向此刻正站在柱邊的宋碧瑤,他的柔妃。見她長發淩亂,蒼白的一張臉上,淚痕還半濕半幹,此刻正哀哀地注視着自己,目光裏含了一絲委屈和哀乞。
他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
事實上,大理寺在報說那刺客于刑房中面向正北口呼太祖太宗尊號,據此推斷出他是元康餘孽的時候,憑直覺,他立刻便否認這種可能。如果此事真是由忠心于趙勘的人所謀劃,那麽計劃失敗被捕之後,刺客最當做的,當是保護自己主人的那原本就見不得光的勢力,而不是如此高調地暴露身份,從而将天子之怒引到他背後的那股勢力之上。所以反過來推測,只剩一種可能,那便是策劃這場刺殺的背後之人,應與德和三十四年發生的那件事是同一夥人。目的直指趙無恙。
那一次事情發生後,他便懷疑與宋碧瑤有關,或者至少,她是脫不了幹系的。之所以一直隐忍未發,除了宋碧瑤自己方才說的那個聽起來确實充分的理由之外,或許潛意識裏,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他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他的理想,便是女人們和睦,兒子們友恭。所以他告訴自己,必定是自己錯想了。事情應該和宋碧瑤無幹。但是現在,同樣的事情卻再一次發生了。這一次,他無法再自欺下去,更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一次次碰觸他的底線。所以他嚴厲地質問了她。而她的反應,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就在他左右搖擺不定的時候,幼子安樂王的出現,一下讓他的心理天平又發生了傾斜。
畢竟是他所愛的兒子的母親啊。他望着面前的這個女子,微微出神。是自己太多疑了?這一場太廟刺殺,或許,就像他們說的,只是元康餘孽的暗中所為?
女人憑了天生的敏感,捕捉到了面前這個男人的微妙心理變化。她擦了淚,慢慢朝他走了過來,跪到了他腳下,柔順地将臉貼在他的腿側,低聲道:“萬歲,瑤兒自跟了你,便一心一意。從來沒奢求過不當求的東西。你要信我。”
趙琚似乎沒聽見。只盯着她,慢慢地道:“皇後那裏的晨昏定省,在你産前,必不可少。往後你若不方便走路,叫宮人擡便是。”
宋碧瑤垂下了頭,恭敬地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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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麟終于睜開了眼。看見自己躺在一間四方室中。應是夜晚。屋角的四個青銅燭臺之上,牛油蠟燭将屋裏照得如同白晝。
他剛醒,便覺到微微的頭痛,閉了下眼睛。再次睜開眼時,已經辨了出來,這是中軍都督衙門裏供自己歇息的那間卧房。靜靜躺了片刻,等意識完全清晰後,腦海裏自然便掠過先前發生的一幕,整個人猛地坐了起來,翻身下地。剛走兩步路,又覺一陣暈眩襲來,身子一晃,人便噗通一聲摔倒在地。聲響驚動屋外的人,門被推開,鄒從龍和一個侍女飛快進來。他認了出來,這侍女正是果兒的丫頭綠苔。
徐若麟苦笑了下,自己試着從地上起身。鄒從龍已經一個箭步過去一把扶住他,驚喜地叫道:“大人,你終于醒了!這可太好了!快,快去叫太醫!”
綠苔應聲匆匆去了。徐若麟此時也站穩了腳。猛地想起一事,心頭一跳,張口便問:“今天什麽日子?我昏迷了幾天?”
“大人,今日十月二十一。你整整躺了三天!”
徐若麟聞言,終于放松了下來。被鄒從龍扶着躺回床上後,問道:“刺客的事,如何了?”
鄒從龍道:“說是元康餘孽。還沒問出更多,便嚼舌自盡。”
徐若麟臉色微霾,沉吟不語。
對于這樣的結果,他其實并不意外。
“大人,安南王子一行人昨日已經離去。本是想将你送回府上的,只你一直昏迷不醒,這裏離太醫院近,所以皇上下旨,将你留在此處醫治。徐家派了丫頭來服侍,魏國公昨夜來探望過,府上老太太和太太也數次打發人來問話。你可終于醒了,這太好了……”
大約是過于興奮,向來話不多的鄒從龍,此刻也說個不停。
徐若麟躺在床上,全身只覺微微酸脹。他知道這是因為躺得太久的緣故。下地活動活動筋骨,應便會無礙了。
“恩昌伯爵府有人來過嗎?”
他打斷了鄒從龍的話,問道。
“司老大人親自來看過大人。臨走前說,若是大人醒來身體吃不消,婚事可延後。”
徐若麟聞言,略皺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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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十月二十二。昏迷了三天三夜,剛于昨夜醒來的徐若麟回了國公府。因為體內餘毒尚未排盡的緣故,他的臉色還是微微有些蒼白。
“後日的婚事,照舊進行,不必延後。到時候該怎麽着,就怎麽着。”
面對滿屋子人的目光,徐若麟面不改色,淡淡地道。
于院使是此次奉旨替徐若麟治傷的主治太醫。聽到這話,有些為難。想了下,起身朝衆人作揖,道:“諸位讓讓可好?我要替徐大人治傷了。”
人都散去。于院使關了門,令徐若麟脫了上衣赤膊趴下,一邊取出銀針替他刺穴排毒,一邊道:“徐大人,老朽曉得洞房花燭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只你如今這傷勢,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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