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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搖頭。
徐若麟略微揚眉:“什麽條件,你開出來聽聽。”
司彰化凜然道:“若麟,你這是什麽意思?莫非老夫在你眼中,是那局奇貨待價而沽之人?”
徐若麟心裏再次罵他一句老狐貍。面上卻呵呵一笑。這回起身朝他作了個長揖,誠懇地道:“舅公誤會。若麟豈敢如此造次。只是我仰慕貴府此女孫已久,說夢寐以求也不為過。若能得之,是我大幸,故登門來求。我也曉得舅公惜她若掌上明珠。我既來求,自然不好空取寶物。若能借此彌補一二,豈不更顯我的誠心?”
司彰化看他一眼,放掉了手上的黑貓。起身雙手背後,慢慢地在屋裏來回走了幾趟,沉吟不語。
徐若麟行完禮後,便站直身子,冷眼看着老頭子來回踱步的背影。終于,見他停下了腳步,回過了身。
“老夫雖不通風月,卻也被你誠心所感,又豈能斷然拒絕?我這孫女命運多舛,蒙你相中,本該二話不說玉全才是。只是……”他仰頭看了圈書房四壁,嘆了口氣,“老夫已近風燭殘年,仍蒙萬歲不棄厚恩于我,自當克勤克儉,夙興夜寐,以報天恩。唯一遺憾,便是我司家在先父之時不慎獲罪先帝。雖當時僥幸得以保全爵位,采邑之地卻被剝奪。到如今也就不過空具一個爵名而已。老夫每每思及此,便椎心泣血,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倘若能再蒙恩,歸複我司家的邑地,便真死而無憾!”
恩昌伯爵府自太祖建國,獲封汝寧縣的封地,食邑至司彰化的父親時,因在朝廷的派系争鬥中沒體會到聖意站錯了隊,後雖經人提點見機得早及時抽身,只最後仍被禦史參了個“結黨謀私”,本來連爵位也要削的,好在當時司國太已是徐家第七代魏國公徐壽的夫人。靠了徐家的力,最後才保住了爵位,但自此,司家一蹶不振。
徐若麟聽完司彰化的感慨,頗有幾分意外。
這老頭子完全就是個生意人,徐若麟對此早有認識。所以今天上門提親,也準備好他會借機要自己替他謀取利益。但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把腦筋動到了邑地上頭。
當應和不當應的事,徐若麟心中自然明如秋毫。這種涉及采邑的事,絕不是他這個太子少保所能幹涉的。哪怕他有這個能力,現在也絕不是恰當的時機。
“換個條件吧。”徐若麟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這一點,我恐怕無能為力。”
司彰化望着徐若麟,面上破天荒地帶了笑,笑眯眯地道:“若麟,你舅公別的無所求,眼睛就只盯着那麽點封地。”
老狐貍!
徐若麟第三次暗罵了一聲。
司彰化是官宦子弟,又在宦海沉浮了半輩子。可做與不可做的事,他絕對比自己還清楚。之所以要提這麽一個自己不可能應下的條件,恐怕醉翁之意,根本就不在酒。
“舅公,這樣吧,我來說說我能做的事,您看合不合意。如何?”
司彰化唔了一聲,慢條斯理又坐回了椅上,那只黑貓又跳上了他膝蓋。
徐若麟盯着他輕輕撫摸黑貓腦袋的那只枯瘦的手,慢慢道:“倘若您把她許配給我,司家便與我的本家無異。哪怕有一天舅公您老人家駕鶴仙游,您也放心,司家富貴絕不遜今日。邑地,不是不能歸還,而是時候未到。時候一旦到了,便求更大的封邑,也不是妄想。而你司家人唯一要做的,便是站在太子的一邊,永遠不要做行差踏錯的事。你覺得這樣,滿意嗎?”
司彰化目光微閃,不緊不慢地道:“你如何肯定,你能長青不倒?你又如何肯定,太子能順利登極?”
徐若麟哈哈了聲,笑道:“舅公,我以為你是個敢下賭注的人。看清了,便會出手,乃至以身家性命為賭籌。未來我自然看不見,你也看不見。你又據何認定我方才所言不過是空口白話?我只兩聲問而已:我這樣的條件,你賭,還是不賭?”
司彰化的頭腦在這一刻清晰異常。他盯着眼前此刻這個面上帶笑,而眉宇間卻藏了傲色的男人,原本撫摸混沌腦袋的那只手也改成掐它脖子,越掐越緊。
混沌受不了了,發出一聲怪叫,從他手中掙脫逃走。揮舞着的鋒利爪子刮過他的手背,刮出了一道血痕。老頭子卻渾然未覺,那只手不過神經質般地抖了下而已。因他此刻身體血管裏的血液,已經再一次被賭徒下手前的那種沸騰感所控制了。
他自然清楚現在就要徐若麟幫司家讨回封地是多麽愚蠢的要求。之所以這麽提,不過是逼他親口在自己面前承攬比區區封地更多的責任。
作為司家的當家人,他自然清楚司家如今面臨後繼無人的尴尬局面。他所鐘愛的長房長子不幸早去,二房的兒子司寇鑫庸庸碌碌。孫輩裏,長房的司繼本過于敦厚方正,不過是守業的份,司繼昌雖聰敏,可惜好高骛遠,性浮不定,也非大材。自己早年過半百。一旦撒手人寰,不但這份家業難以再續輝煌,甚至可能面臨同室操戈的局面。這叫他如何放心得下?但是有了面前這個人的這樣親口保證,那便完全不一樣了——立于朝堂之上,站隊與不站隊,站哪一隊,從來就是件考驗官員智慧與運氣的頂級大事。說得直白點,大多數做官的人,終其一生,可能都不過在為這件事蠅營狗茍而已。結局不外乎兩個,有人哭,有人笑。司彰化已經笑過了一次。而現在,他也早就做好了再次笑的準備——當然或許最後也可能會哭。但比起來,笑的可能性更大。因為,有徐若麟這個人在。
“哈哈——”
司彰化終于從椅上再次站了起來。
“徐家的小子,老頭子這次再信你一次!只要你記住你此刻應過的話,別說是我司家的一個孫女,你就是要我老頭子的命,我都不會不應!”
徐若麟雖然篤定司彰化這老狐貍會接受自己的這個賭約。但此刻真聽到這樣的話從他口中出來,還是微微地籲了口氣。忙再次作揖道謝:“不敢,不敢。舅公的命,還要留着享兒孫福氣。”
司彰化幹笑了幾聲。大約是心情大好,忽然竟朝徐若麟擠了下眼,道:“小子,你一心想娶我的孫女初念。只她卻顧忌世人口舌是非,我瞧她寧願剪發當姑子也不肯嫁你。你可有什麽應對良策,叫她嫁你也不用遭人诟病?”
徐若麟略擡眉,睨了眼司彰化,道:“瞧舅公的樣子,似乎是早有妙計?若麟洗耳恭聽便是。”
司彰化得意洋洋。
“我雖不敢自比張良,只這樣的事,在我看來,簡單不過。倒是你……”他似乎故意刁難地打量對面的徐若麟,“你既要娶她,想來也不願她遭人指點議論。這便罷了,更要緊的還是萬歲爺那一關。萬歲爺自登基後,處處以正統自居。倘曉得你竟罔顧人倫,公然娶弟妹為妻……”他停了下來,哼哼了兩聲。
徐若麟點頭。
“舅公考慮得果然周到。若麟倒也确實有個想法。雖委屈了她,總強過被人诟病。舅公既也有妙策,何不同時寫下,看看誰的法子更可取?”
司彰化唔了聲,提筆蘸墨。徐若麟見他已經運筆,笑了下,自己也過去取了支筆,蘸墨寫下兩個字。很快擱回筆,與司彰化一道,将各自所寫之紙推到了桌中。白底黑字,自己的是“三胞”,那邊的是“姐妹”。兩人四目相對,沉默了片刻。徐若麟倒還好,司彰化卻是猛地爆出了一陣大笑。
“好你個徐若麟……果然是心機深沉!”老頭子一個指頭戳着對面的徐若麟,不住地搖頭,“為了圖謀我這孫女,恐怕連我司家八輩子前的私密事也查了吧?也好。我會把你要的這個孫女給你,但不是以她自己身份,而是從前她那個沒了的妹妹的身份!”
徐若麟壓下狂喜,這回是真正恭恭敬敬地道了謝。司彰化摸了下胡須,哼了聲,道:“你也別高興太早。我這孫女,脾氣似乎有些倔。我只包把她嫁你。至于過門後會不會好生跟你過日子,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這是自然。”徐若麟笑容滿面,“舅公既應了這門親事,索性把婚期也一并定了?我早問過欽天監監正,道下月二十四正是大好的日子。再拖下去,十一月,十二月都無吉時。若到明年,明年是我兇年,不利婚姻子嗣。故就定下月二十四。如何?”
司彰化失聲發笑。知道他打蛇随棍上,這是趁機逼婚了。沉吟了片刻,問道:“我聽說言官近日盯上了你,不斷上折建議你歸宗。皇上想來也催這事了吧?你幾時歸宗?”
徐若麟皺了下眉,道:“魏國公奉旨回京,下月初可到。”
司彰化按捏了下手指,自言自語道:“那就是下月初歸宗了。下月中,又有安南使團來,太子既總攬接待,想來你也脫不開身。二十四的婚期,有些緊啊——”見徐若麟不應,揚了下眉,點頭道:“也好,急雖急了些,我叫我那老姐姐緊着點辦,我自家也緊趕着,想來應不會耽誤。”
徐若麟面露淺笑。想起一事,躊躇了下,道:“那她那裏……”
司彰化瞪起眼睛打斷他道:“你莫非還想再去勾搭她?小子,舅公我告訴你,男女之防,還是要的。我明日便送她出城,再放出你們婚事的消息,把事情都辦起來。再難熬也就那麽一個月的功夫而已!不到大婚日,你再休想去招惹她!”
“舅公教訓的是,”徐若麟苦笑着摸了下鼻,“只是舅公跟她說的時候,還望言語軟和着些,不要把她吓住。”
司彰化哼了聲:“我自己的孫女,自己知道。往後嫁過去了,你莫負了她才最要緊。”
徐若麟忙正色,應了聲是。待送他離去後,司彰化獨自回書房裏想了片刻,便叫人把王氏和初念母女二人一道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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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麟今日投了拜帖去見老爺子,王氏和初念自然很快便知道了。猜到談的應就是婚事。在一處時,王氏一邊不停着人去打聽消息,一邊安慰有些心神不寧的初念。終于打聽到徐若麟被老爺子送了出去。王氏正要親自去問個究竟,卻見下人來傳話,說老大人叫太太與二姑娘一道過去見他。
初念随了王氏到了司彰化的大書房。見他正襟危坐在老位置上,神情嚴肅。一時猜不透他方才到底怎麽應對徐若麟的。勉強壓下心中生出的那種強烈不安,跟着母親朝他見禮。
王氏照自己先前打好的腹稿,陪着笑臉道:“爹,我聽說方才徐家那位大爺來了?不曉得說是什麽事。只兒媳婦聽說,二房的妯娌有意把初音嫁他續初香的弦。她娘兒倆前日還特意去徐家拜望了姑奶奶。莫非徐大爺來就為這事?照兒媳婦看,這門親事倒是極好。”
司彰化道:“好是好,只初音不是他的那根弦。他方才過來,是求我把初念許了他。”他的目光落到了臉色驟然發白的初念臉上,盯她一眼,面無表情地道,“我應了。”
初念只覺手腳一陣冰涼,身子都要發抖了——她還沒來得及說不,一邊的王氏已經失聲嚷了起來。
“爹,這怎麽可以?你怎麽這樣就應了?初念嫁給了他,往後還不被人指指點點?你叫她如何擡得起做人,更遑論徐家的那個嫡母,她哪裏是個善茬?你這是要把她往火坑裏推!我不應!且爹你就不怕被你同僚譏笑?”
司彰化生平第一次被自己的兒媳婦頂撞,不快地皺起微微花白的眉毛。
“婦道人家,聽風便是雨的!該如何,我自己心裏有數!”頓了下,才又道,“當年你一胎生了三胞。除了初念和繼本,不是另有個女兒嗎?如今對外,就說是司家那姑娘出嫁。如此便結了!”
初念驚得已經說不出話了。一邊的王氏也是傻了眼,半晌才醒悟過來,磕磕巴巴道:“那孩子……不是沒了麽……”
“是死是活,還不是憑人一張嘴,”司彰化哼了聲,“別說司家真有這麽一個姑娘,就算沒,造也得造出來!這門親事,我是做定了的!”
話說到了這裏,初念才終于徹底明白了過來,自己的這個祖父,他到底打的是一副什麽算盤。
他口中的司家“另個女兒”,她并無印象。也是長大後偶爾聽王氏提及,才知道自己除了弟弟,原先還是有過一個妹妹的。便是當初,王氏懷胎的時候,肚子便異常得大,到了生産時,竟罕見地生了個三胞胎。她最大,其次是弟弟繼本,最小的是個妹妹。王氏也正是當時生産困難損了身體,這一胎後才再無音訊。只是可惜,那個取名為初儀的妹妹,生來便體弱不繼,勉強養了半年便沒了。
初念先前心中不安胡思亂想的時候,也想過各種可能。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到了最後,竟會發生這樣的荒唐事。
“明天便悄悄送你出城,去百裏之遠的那個三花庵。庵主是咱們司家的故人,會替你隐瞞的。你在那裏用你妹妹的名安心住下去。家裏這邊便放出話,說你那妹妹當年體弱,請法師來看,法師道命硬,若不隐姓埋名寄養在佛前,不但損己,也沖家人,這才把她悄悄送走了。如今消災去孽滿了時日,便将你接回家中嫁人。”
她還茫然時,聽見祖父的聲音又在自己耳邊響起。慢慢看向他。見他正盯着自己,面上絲毫不見愧色。目光仍是一貫的冷靜和無情。
“她……她頂着初儀的名出嫁了,那她呢?”王氏顫聲問道,“往後有人問起她,該怎麽說?”
“怎麽說?”老頭子呵呵了一聲,“你那個侄兒默鳳,他不是要離京再不回了嗎?就說嫁了他走了去。你們王家,受大恩于徐若麟。就這麽點嘴頭的事,往後去了別地,也不礙他娶妻生子,默鳳想來必是肯應承的。你若不方便,我自己尋他說便是。”
王氏終于明白了過來。原來自己還在為女兒婚事驚慌不安的時候,這個老頭便早已經在暗中不動聲色地布好了每一步棋局。她或者她的女兒,沒有選擇,也無需選擇,只要照着他的安排走下去便是。
說實話,她先前之所以那麽反對這樁婚事,倒不是因為徐若麟本身。徐若麟本身,并無可指摘之處。怕的,是初念若這樣嫁過去,于內要遭徐家人忌恨,對外,更會遭世人恥笑诟病。原本因了歸宗已受損的名聲從此也将徹底敗壞。哪怕徐若麟再權勢熏天,能阻旁人當面的恥笑,也無法防備背後的悠悠之口。如今老頭子安排了這樣一步棋,乍聽之下,她被驚呆。此刻回過神細細再想,仿似也能站得住腳……
王氏還在思量時,初念終于道:“祖父,這主意,是您的,還是徐若麟的?”
司彰化瞟她一眼,見她臉色蒼白,一臉倔強地盯着自己,皺了下眉,随口道:“是我的,也是他的。”
初念涼飕飕地笑了下。
“果然打的好主意……你們一個一個都是聰明人。只有我被蒙在鼓裏任人算計。怎麽就沒人問一聲,我願不願意頂着旁人的名嫁他?怎麽就沒人能替我想想我的感受?”
司彰化眉毛抖了下,似乎有些詫異她會問這個。
王氏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一向柔順的女兒竟會跟素有權威的大家長頂了起來。略微不安地看向司彰化。見他倒沒怒色。只是盯着初念,半晌,才淡淡道:“先前你不願嫁,我曉得。你是怕人說道。如今這樣了,你還不樂意。那你說說,為什麽不樂意?”
為什麽不樂意?她該樂意嗎?畢竟,一直以來橫亘在她和徐若麟之間的那道她曾以為深不可跨越的鴻溝,此刻忽然之間,就這樣輕輕巧巧地被填平了。她現在該有的反應,難道不該是感激涕零,然後死心塌地坐等成為徐若麟夫人——這個京中或許無數名門閨秀都樂意擔當的名銜?
“我不樂意!就是不樂意!您問我為什麽,沒為什麽,我就是不樂意!”
她忽然再也忍不住,憤怒地大聲喊了出來。
自己的人生,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只能被別人的手操控着,在還渾然不覺的時候,便已經被再次定下了命運,照着別人的意願去滿足他們各自的欲望。
這有什麽值得高興?即便那個男人,他是打着愛的名義去做這件事。
司彰化的臉驟然陰了下來,胳膊一動。看起來,他似乎是要拍案。但不知為什麽,最後卻又收了手。只是盯着她,冷冷地道:“你樂意也罷,不樂意也好,等着下月二十四他來迎娶就是。”
“這世上,誰能照自己的意願過活?誰沒有點想起來就心累的糟心事?你祖父我也一樣!這就是你的命,這就是你的坎!你自己想方設法過去了,你就沒白活一世。你過不去,便是死十回,那也是白死!”
這是司彰化拂袖離去之前,丢給初念的最後一句話。
第六十三回
徐若麟從司家告辭,到了這日傍晚,從衙門出來後,再次回了魏國公府。
正式的話雖還沒下去,但府裏的上下人等都已經曉得,待下月初魏國公一回,現如今這位煊赫逼人的徐大爺就又做回徐家正兒八經的大爺了,見他回,哪個不掏出心窩子地奉承。
徐若麟去了慎德院司國太處,到時,廖氏正也在。
這是自回金陵後,這對名義上的母子的第一回碰頭。先前徐若麟雖也回過兩趟,但都徑直到司國太這裏,并未遇到過廖氏,也沒特意去望過她。廖氏方才聽廊外的丫頭報稱“大爺來了”的時候,臉色便微變。只畢竟,也是活了半輩子的人。這個人,不管自己心裏對他是如何疙瘩,但不日,他便又将歸宗,仍是自己名義上的長子,這一點卻是無法改變的。所以該如何,她心中自然清楚。等徐若麟一進來,面上便已經現出了絲微笑。
徐若麟倒是神色如常,猶如他先前一直便在這家裏一樣。朝國太問了安後,轉向廖氏,也見了禮。廖氏笑道:“若麟,我剛正與老太太商量着呢,打發人想将你叫回,住家裏才像樣。你那院兒,崔多福正安排了人在修整。你若有空,自己過去瞧瞧也好,哪裏不滿意要拆補,提出來便是。”
徐若麟笑了下。
“多謝太太關照。我過來,正有一件事要說,”看向了司國太,“祖母,前日你提到的那樁親事,我如今可以給個答複了。我今日去見了司家的舅公。舅公的意思是,初音小姨子怕不适我。只他提到司家大房還有位早年便被送去庵裏渡劫、閨名初儀的孫女,意欲将她許配于我。我已應了。婚期就定在下月二十四。我既奉旨歸宗,婚姻之事也就只能勞煩嫡母操持了。”
廖氏猛地睜眼。
“初儀?”司國太也又是驚詫,又是茫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便是這位司家的孫女。說是大太太當年一胎三胞中的幼女。只一直體弱,半歲多便被送去庵裏寄養至今。”
司國太被他這麽提醒,終于有點想起來了。驚訝地道:“那孩子,我記得當年不是聽說養不住,沒了的嗎?”
徐若麟面不改色地道:“舅公說,當年照那法師所言,這女孩兒命硬,不但沖自己,也克家人。怕養不住,這才特意假托亡名以求破解。實則是送去佛前寄養。如今消災滿了,這才要接回的。”
司國太盯着面前的徐若麟,口中沒在說什麽,心裏卻狐疑不定——自己那個侄媳婦王氏當時一胎三胞,因罕見,在京城內闱婦人間還被引為談資,說了些時日的。她記得半年多後,那個最小的女孩兒,便因體弱難養去了。消息傳來時,她怕王氏傷心,當時還特意打發人捎了慰語過去。怎麽十七年過去,突然又被告知那女孩兒其實還好好地活着?
司國太再次看向自己面前的這個長孫。從他表情中,自然尋不出半分端倪。他依舊神情肅穆,目光冷靜。但是老太太卻有一種感覺:這件事絕不可能這麽簡單。知道再問他也問不出什麽,正沉吟着,那邊的廖氏終于回過了神,第一反應匪夷所思,第二反應,驚怒交加。
“若麟!這如何使得!”她甚至顧不得司國太也在,當場便嚷了出來,“姑且不論那女孩兒如何,你也知道咱家與她家如今交惡。那個姓王的太太,絲毫不知禮數。你從前的那個弟妹,更毫無婦德可言。這樣的人家,往後避都來不及,你如何便應下了這樣一門親事?”
“太太言重了。”徐若麟淡淡道,“徐司兩家,世代交好。如今既不幸交惡,更該彌補。我也正是出于此種考慮,這才應了這門親事的。日期緊,納采等諸事又繁瑣,我曉得太太也忙,倘若照應不來,若麟可請托二房的董嬸母幫忙。”
廖氏再次怔住了。終于勉強笑道:“我也不是這意思。這是你的大事,我只是想着,要謹慎些才好……”
徐若麟笑了下,道:“多謝太太。此事我已考慮停當。婚期已定,不會更改。”
廖氏張了下嘴,終于還是讪讪地閉了回去,臉色很是難看。
司國太眉頭一直微蹙。
“我曉得了。”她最後說道,“哪天方便,我親自去趟司家。瞧一瞧我那個一直養在佛前的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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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當晚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驚怒程度,決不在廖氏之下。與丈夫司寇鑫驚乍了幾聲,嚷道:“活見鬼了!那邊何時又多出了個小姐嫁給姓徐的?”
司寇鑫有些豔羨大房新攀上的這門婚事,渾渾噩噩道:“不是說寄養在庵裏嗎?隔了牆的事,咱哪能知道得那麽清楚……”話沒說完,被黃氏呸了一聲,罵道:“你個整日吃酒吃得迷瞪瞪的糊塗東西,你知道個什麽!那個閨女兒,當初沒了的時候,我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你那個嫂子在裏頭哭呢,奶娘經我身邊抱出去時,我還掀開鬥篷看了眼,那臉都煞白煞白的!怎的一下又還魂了?不行,我要過去看看……”
司寇鑫勸道:“好歹你也等明日去問不遲,這都天晚了。”
黃氏怒道:“這婚事是我先提的,如何便落到了那邊去?我不去問個清楚,晚上如何睡得着?”
夫妻倆正說着,忽有老太爺身邊的人來請,說此刻就在書房等,叫他倆一道過去。黃氏與司寇鑫對望一眼,忙換了衣服過去了。入了書房,見老頭子正悠閑地湊在燭臺前,拿放大鏡在研究個印鑒,見兒子和媳婦到了跟前朝自己見禮,鼻孔裏嗯了一聲,這才放下手上東西,坐回了椅上。
“爹,叫我倆來,不知所為何事?”
司寇鑫向來有些懼怕這個父親,站直了身後,觑了眼老頭子的臉色,小心地問道。
司彰化道:“你嫂子那邊,今日議定了件喜事,應都知道了吧?”
黃氏委屈地道:“爹,媳婦是剛知道的。只心裏實在不明白。這不明明是媳婦兒讨了您的話去徐家姑奶奶那裏先問的信嗎?怎的一個晃神,就變成了嫂子那邊的喜事?且又聽說要嫁過去的是初儀?這閨女兒,生出來養了大半年後,明明不是去了嗎,怎的如今又冒了出來?”
司彰化臉色微沉,道:“叫你們過來,就是為了這事兒。大房的那個姑娘,當初身子弱,是差點沒養活。幸而遇到了位高人,指點叫假托亡名後,寄養到佛前方消災。便照做了。如今已經沒事,過些時日便會接回家中。你們是自家人。往後出去了,在外人跟前該如何說話,不必我再多提點了吧?”
司寇鑫忙點頭應是。黃氏卻是半分不信。還在思量,又聽老頭子問道:“繼昌近日都在做什麽?”
司繼昌十七歲便中舉人,資質可謂上好。照大楚的規制,舉人也具備了做官的資格。只舉人出身只能做些小官,且仕途要比進士出身的差。以司家的門楣,自然希望司家子弟殿前傳胪,所以讓他繼續讀書準備會試。可惜成家後,這兩年早失卻少年時的勤勉。時常與京中的纨绔子弟厮混一處。老頭子也有耳聞,對此頗為不快。黃氏見他此刻又問及兒子,怕說出實情被訓斥,忙遮掩道:“聽說皇上不是已經下令今年設一恩科嗎?大部分時日,都在家讀書預備明年春的會試呢。”
司彰化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唔了聲,道:“知道繼續上進就好。咱們家在江寧縣不是有個莊子嗎?那裏地方清靜。他若嫌城裏吵不利讀書,帶媳婦兒一道去那裏潛心讀書也好,順便……”頓了下,和顏悅色地道,“繼昌也算為司家争了光。從前一直忙,我也沒空考慮。如今空閑了些,便想到了這事。明日起,把那莊子轉到繼昌名下吧。往後分家之時,不計在內。”
司家從前雖日漸式微,但好歹也是有些底子的。附近郊縣裏,還存有幾個厚薄不一的莊子。其中就以這江寧縣的莊子最好。地方大,一年所出也豐厚。黃氏早就有些記挂,只也曉得不過空想而已。沒想到忽然好事便臨頭了,老頭子竟會主動開口把那莊子記到自己兒子頭上,頓時喜出望外。與丈夫對望一眼,忙道謝。
司彰化擺擺手,正色道:“兒孫長進,我心中也寬慰……你們給我牢牢記住,唇齒雖也有打架的時候,只在外人看來,卻同長在一張臉上。唇齒相依,唇亡齒寒,這道理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的吧?大房的這門親事,是我親自做的主,斷不會改了。司家的好,就是你們的好。我往後便是走了,也絕不會虧待你們一分。倘若……”
“倘若叫我曉得你們出于不平之心,膽敢做出自損手足的事,哪怕是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他停了下來。那雙原本瞧着蒙了層陰翳的眼睛忽然閃閃發亮,掠過兒子的臉,最後盯着黃氏,微微眯了下眼。
黃氏打了個寒顫,急忙拉了丈夫道:“爹放心。爹的教誨,我們兩口子必定牢牢記在心上。”
司彰化唔了聲,這才道:“記住了就好。不早了,你們也下去早些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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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和丈夫回了房。司寇鑫還沒轉過彎來,不解地道:“爹今晚這是怎麽了?怎的忽然又給莊子又說那些話?到底什麽意思?”
黃氏冷冷道:“你要是有你爹一半的道行,我跟着你便也不用這麽辛苦了!什麽意思,不過是拍一巴掌給顆棗子,叫咱們別出去說不該說的話。你等着吧,瞧好戲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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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都督徐若麟下月便要娶親,女方也來自司家。但那位小姐,身世頗具離奇色彩。便是當年司家太太那一胞三胎中據說不幸夭折了的老幺,如今方曉得也養大了。不過是受高人指點,當時假借亡名送去庵裏了而已。
這個消息,很快便傳遍了金陵的各家高門大戶,成為太太奶奶們議論的新焦點。開始不斷有人借道喜之名登司家的門,朝王氏打聽個中詳情。于是後續消息又傳了開來。說這位今年十七的小姐,因是一母同胞,面貌酷似那位原先嫁了徐家二公子的姐姐。只如今她還在庵裏,要等下月挑個好日子才接回府中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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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庵在金陵百裏之外。初念被悄悄送到此處,已經住了有小半個月。轉眼,便是十月上旬了。
司初儀——
這些日子裏,這個名字,她已經不知道在心裏默念過多少次了。那個早夭的妹妹,她記憶裏沒有半點印象的妹妹,忽然竟又這樣活了回來——她記得清清楚楚,在她離開魏國公府的那一天,回頭看最後一眼的時候,她對自己說的話,便是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踏回這裏一步。顯然,那時候的她,做夢也無法想象有一天,她竟然要披着別人的皮,再次被送入這扇門,去面對裏頭那一張張熟悉的故人之臉。
初念還半靠在窗邊發呆的時候,聽見外頭傳來那個新近被買來伺候自己的丫頭靜雲的聲:“姑娘,太太來了。”
她被送過來時,從前在身邊服侍慣了的尺素雲屏等人都沒跟來。甚至連司家的丫頭也沒一個。她知道從此往後,大約也再沒機會能讓她們繼續陪在自己左右了——連司初念這個人都要沒了,更何況是與這個名字有關的那些人和事?
母親怕自己想不開,這些時日,不怕路遠,隔三差五地便跑過來看望。
初念嘆了口氣,轉過了身去,看着王氏朝自己過來,叫了聲“娘”。
王氏到她身邊,細細看了眼她的臉色,道:“嬌嬌,我方才聽那丫頭說,你這兩日都沒怎麽吃得下飯?”嘆了口氣,“我這些天,都在忙你出嫁的事……得空想了下你祖父那天的話,覺得也有道理。嬌嬌,這就是你的坎。雖則我對這婚事也不滿意,但還有什麽辦法?比總你用自己名頭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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