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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着不動,低頭看着她用這種仿似不咬掉他一塊肉便絕不罷休的架勢親密地貼靠在他的身邊,把半張臉壓在他肩上,雙手死死掐住他的兩邊臂膀,鼻息咻咻,如同一只憤怒的小獸。
他心甘情願地承受着這種來自于她的細致而持久的疼,直到她的齒關漸漸松了些,這才順勢将她整個身子摟住,一只手擡了起來,輕輕拍她後背,頭也低了下去。
“嬌嬌小心肝兒,這樣若能叫你消氣,我便是解了衣服讓你咬掉全身皮肉也成……”
不知道哪一刻起,鼻息裏忽然像便充滿了自于他的男性氣息,耳畔又飄來那種似曾相似叫人聽了連皮肉上的細細毛孔都要張開的的混話……
初念驚醒過來。這才頓悟自己方才在沖動驅使之下做出了何等的蠢事。
他要的,不就是這樣嗎?
她倏然松嘴,推開他便往後退。他卻像牛皮糖般地黏人,任她怎麽推也不放手,反而将她摟得更緊。她開始咬牙切齒,掄拳狠狠捶他胸口,用力地踢他。一陣只聞喘息之聲的沉默拉扯中,他像是來了脾氣,濃黑的眉頭倏地微擰,忽然将她整個人強行抱起,幾步便送到了牆角的一張香幾之前,扶住她腰胯,一下将她舉起放了上去。
香幾本是用來擱置香爐的,腿長達半人高。初念一被他放上幾面,身後左右靠牆,腿便一下懸空。她慌裏慌張地要跳下去,他卻挺身欺了過來,雙臂撐在她肩膀兩側的牆壁之上,她便這樣被限制在了這個充滿了他的味道的狹仄空間裏。
他見她方才咬過自己的那幾顆潔白牙齒此刻正緊緊咬住她自己的嫣紅下唇。慢慢便笑了起來,笑得眉眼都彎了。很是自然地伸手過來,替她理了下方才厮打自己時被拉扯得稍顯淩亂的衣襟。帶了微繭的中指指節似是無意,輕輕擦過她的一側脖頸。
“還要咬嗎?”
他用放松的姿态,斜斜靠在牆上看着她。聲音低啞,像在誘惑她再撲上來咬他一口。
初念揚着下巴,仍是對他怒目而視。
他靠她靠得更近了,凝視着她,像在懇求地道:“你知道我見你想對你什麽嗎?”
初念仍沒理他。
他摸摸自己方才被她咬過的肩膀,自嘲般地笑了下。忽然沒頭沒腦地道:“嬌嬌,你吃過外頭人扛肩上賣的冰糖山楂嗎?”
初念終于拿正眼看他了。卻是一臉的戒備。“你問這個幹什麽?”
徐若麟一笑,微微咂了下嘴,仿佛回味無窮。
“我今天買了給果兒。我也第一回吃。才曉得原來滋味不錯。等咱們成親了,我也請你吃?”
初念終于忍不住,發出聲嗤笑。笑完了,哼一聲:“誰要你請我吃那個?誰又說要和你成親?”
徐若麟也笑了,望着她的目光卻很是認真。
“我對你說過,我要娶你的。從前一直奔波無暇。如今總算有些空了,我……”
初念臉色微變,沒等他說完就要跳下香幾。身子剛俯下去,卻被他眼疾手快地再次伸臂擋住,胸口一下便撞到了他的臂膀。那種綿軟隆起被壓扁又迅速反彈回來的感覺是如此清晰,以致于她的臉倏然發熱,整個人像被針刺了般地往後彈去,一下緊緊地頂在牆面之上,身子也略微僵硬了。
徐若麟飛快瞄了眼她胸前剛撞到自己的那兩團隆起,按捺下要探手過去的那種念頭。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道:“等你祖父回來,我便揀個時機去拜望他,把咱們的事說了。我曉得你不願再對着那一大家子的人,趁我如今還自由自在無宗無族的,我盡快娶了你。”
原來,他費勁心機地見自己,不過是向她宣告他的決定:喂,我要娶你了,你準備好嫁我!如此而已。
初念怒極反笑。望着他呵呵地道:“徐若麟,你有本事,你愛娶誰娶誰。我是絕不可能嫁你的!我祖父也絕不會讓我嫁你。一個剛從徐家歸宗的司家女兒,轉眼便又嫁給你這個過去的徐家大伯。他再想巴結你,他也丢不起這個臉的!”
徐若麟目光微動,忽然便抓住了她的一雙手。初念要甩開,卻被他握得更緊,聽他已經低聲道:“嬌嬌,我的好嬌嬌,你便可憐可憐我吧……從前打仗那會兒就不用說了,我死了是活該,沒死是命大。就說如今,外人看我是風光無限。可我每天天不亮五更便出門,忙到半夜三更回。屋裏黑漆漆沒盞燈,榻上冷冰冰沒半分暖。我餓了沒人問,冷了沒人管。高興了、傷心了,沒個說話的人。還有……”他慢慢朝她靠得更近。她一擡頭,額頭便幾乎抵住了他的下巴,忙又縮了回去。
他的聲音更低了,嘴巴幾乎貼靠到了她的耳邊。
“你瞧,我都快三十了。至今還是大火燒了毛竹杆,光棍一條。你見我身邊何時有過別的女子?……我睡不着覺時,我就想你,想咱們從前在一塊兒時的情景……嬌嬌,你真就這麽狠心,要我往後一輩子都這樣煎熬下去?倘這樣,你還不如一刀刺死我算了。你解了恨,再不用見我糾纏你,我也好得解脫……”
初念被他先前的一番話所感,正默默着,忽然又聽他說這些不着調的,醒悟了過來,心怦怦地跳,用力要掙脫開他握住自己的手,卻反被牽引着貼到了他胸膛的心口處。
“你摸摸看,跳得厲害吧?我每回一見你,這裏就這樣。”他仿佛痛苦地嘆息,“每回見了你面回去,我便必定輾轉難眠……”
“無恥!”初念臉漲得通紅,罵了一聲。
他笑而不語。只是拉她的手帶到自己唇邊,凝視着她,用他略帶胡茬的下颌輕輕摩挲她嬌嫩的手背。
初念連氣都要透不出來了,懸在空中的腳踢他,要縮回手。他任由她踢,不但不放,反開始親她一根根的手指。
“嬌嬌,可憐可憐我。應了我吧!”
在他含含糊糊的話聲中,初念一顆心怦怦地跳,整個人卻又被驚慌深深地攫住了。
事态絕不該這樣發展下去。
她一直在推他,踢他,弄得身下那張竹做的香幾也咯吱作響。正混亂着,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咳嗽聲,随即是王氏的問話:“賢侄,女兒,話可都說好了?”
徐若麟一頓,松開了初念。初念一獲自由,飛快便從香幾上蹦了下去,人還沒站穩,幾乎是同一時刻,門便從外咯吱一聲被推開了,王氏笑吟吟地出現在門口,視線飛快掃過初念和站幾步之外的徐若麟,目光裏掠過一絲疑慮,還沒再問話,又看到空蕩蕩的多寶格和一桌子的器物,驚訝地道:“這是……”
徐若麟看了眼初念,正遇到她盯着自己的殺人般的目光,不敢造次。撓了下一邊眉毛,道:“方才見這些玩意兒精巧,我不過贊了一句,令愛十分好客,便都搬下來,定要送給我……”
他雖胡謅,總也好過對王氏講出實情。初念這才微籲口氣。
王氏狐疑地再次望徐若麟和初念,在二人身上來回看了好幾趟。這才笑道:“不過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賢侄不嫌棄的話,盡管拿去。”
徐若麟忙道:“不敢不敢。哪裏敢奪人所愛。事既已畢,我也好告辭了。”
王氏再留幾句,便也送客了。徐若麟轉過身背對着王氏,對初念客客氣氣地道:“方才我說的話,還請務必牢記在心。勿忘!”說完了,朝她一笑,這才轉身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第六十一回
王氏去送徐若麟父女。初念一回房,把自己便撲到了那張拔步床上。臉壓着枕面,閉了眼睛一動不動。整個人除了沮喪,還是沮喪。
一樁原本可以帶她擺脫現狀的良緣就這樣飛了。更叫她不安的事,徐若麟現在已經公然登堂入室開始逼迫她了——或許他不以為然,但對初念來說,這就是逼迫。
如果最後真的嫁了他,他或許沒事。這世道對男人原本就寬容。但是對于她來說,卻絕對不會是幸福的開端。她無法想象,自己往後究竟需要怎樣的勇氣,才能在旁人側目和背後議論聲中挺起胸膛去做徐若麟的夫人。
她痛苦地□了一聲,恨不得就此把自己埋入深洞,永遠也不要再爬出來了。
跟了進來的尺素等人極少見她這副樣子,立于床邊小心問了幾句,沒得她應聲,正面面相觑時,王氏已急匆匆進了屋。
她方才一送走徐若麟父女,什麽也沒顧,先便趕到這裏來了。一進去,卻見初念正趴在那張拔步床上背朝自己一動不動,咦了一聲。尺素迎上去低聲道:“太太,姑娘方才一回來便這樣,問她她也不吭氣兒……”
初念在床上動了下,終于翻身坐了起來,理了下發鬓,對着王氏勉強笑道:“沒什麽。我只是覺着累。所以便歇了會兒。”
王氏叫尺素等人都出去了,親自把門關上,這才到了初念身邊坐下,道:“嬌嬌,你有事瞞着我。你跟娘說實話。你和那位徐家的大爺到底怎麽回事?他方才都說了什麽?”
初念望着王氏。她正盯着自己,眉頭微微蹙起,顯然是起了疑心。
她垂下了眼睑,道:“娘,你方才在外面。聽到他說話了沒?”
王氏道:“我一人在廊下等。見他許久沒出來,這才過去問了聲而已。你且別管這些。我只問你,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王氏這話,其實不盡然。一開始,她确實是在廊下等。等了片刻沒見人出來,忍不住便悄悄靠近了些,想聽下徐若麟到底在說什麽。只裏頭話聲偏低,她也不好太過靠近,怕被撞見尴尬。不過隐隐約約聽到了幾句斷句而已。只即便這樣,也足夠叫她心驚了。按捺不住終于潛到了門外。等最後聽見似乎有扭到一塊的厮扯聲,再也不顧失禮了,這才破門而入。當時雖沒看到什麽,只心中的疑慮卻更甚。這才一送完人,就立刻過來逼問。
王氏又問了幾句,見女兒始終低頭不語,愈發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嬌嬌,你別吓唬娘……難道你們……”
後頭的話,她實在說不出來了。
初念知道隐瞞不下去了。且遲早也會被她知道的。長呼口氣,低聲道:“他說他要娶我。”
饒是王氏再識多見廣,此刻也被初念這短短一句話給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終于回過了神。
“嬌嬌!你胡說什麽?他怎麽可能娶你!他可是徐家的大爺!”
王氏嚷完了,見女兒仍是不語,神情卻一片慘淡。知道必定是真的了。手腳也發涼了。強撐住,厲聲道:“到底怎麽回事?你給我說清楚!”一連追問了幾句,見女兒始終低頭,又氣又急,忍不住狠狠拍了下初念的胳膊,“你是要氣死我嗎?”
從小到大,這是王氏第一次對初念動手。初念終于擡起了頭,雙頰漲得赤紅道:“娘,都是我不好,惹了不該惹的人,做出有辱門風的事。你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會有怨言!”
王氏顫聲道:“你們……你們做出那種事了?”
初念搖頭,眼中微微含淚,道:“沒有。只是和有又有什麽區別?他如今纏着我不放,還說過些天就去找祖父提親……”
“你怎麽可以嫁他!”王氏失聲嚷道。“他雖被徐家逐了,只遲早是要回去的。就算真的不回,京中人提起他,他也還是徐家的大爺!那就是你從前的大伯!你若是嫁了他,旁人便會道你在從前在徐家當媳婦兒守寡時便與他好上了。面上忌憚他,或許不敢說什麽,可架不住背後指點啊!女兒,口水也是能淹死人的。你歸宗事小,至多讓人背後說幾句也就完了。這卻不一樣。你若真嫁了他,往後如何在京中立足?更不用說他回徐家後,你還要再去面對那一大家子的徐家人。別人都不說,光在你那個婆婆跟前,你就別想有舒坦日子過!”
初念淚水滾落了下來。哽咽道:“我何嘗不曉得這些!我跟他也說了不知道多少次,罵也罵了,求也求了,他就是不聽……”
王氏站了起來,焦躁地在床前來回走了幾步,最後猛地停住。
“他對咱家是有恩,我感激不盡。只再感激,也不會把你當謝禮送給他的。我是盼着你能再嫁,可也不會随便逮住個人便将你胡亂嫁了。不是說他不好。而是你不能嫁他!”話說着,回頭看了眼發怔的初念,坐回到她身邊,摟住了道:“女兒,你跟娘說實話,你可想要嫁他?”
初念淚水流得更兇。在王氏的目光之下,終于慢慢地搖了下頭。
王氏松了口氣,低聲道:“先前我還怕你也糊塗了,一心想着跟了他。你既也無意,這樣最好。你祖父,我也曉得一點。這徐家的大爺如今雖得勢,只我不信他會抹得下臉把你再嫁回徐家。他丢不起這個臉的。你且看着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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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坤寧宮議事的中和殿裏,皇後蕭榮正坐于鳳椅之上,神情略微凝重。直到殿外傳來腳步聲,太監安俊現身,傳道:“娘娘,徐大人來了!”
蕭榮命入。徐若麟跨入殿中,停于蕭榮面前十數步外,行過臣子禮後,蕭榮叫平身。二人敘了些趙無恙這些時日的日常之事後,蕭榮道:“子翔,今日召你來,其實并非我的意思。我是受人所托來傳話而已。”
“娘娘請講。”
蕭榮道:“男大當婚,何況是今日的你。京中看中你的人家想來不在少數。剛前兩日,長公主便來見了我,意思是想讓皇上做個主,賜婚你和她府上的雲和郡主。你覺着如何?”
徐若麟眉頭微皺,“臣恐怕沒有跻身于郡馬之列的福氣。”
蕭榮看了眼還立在殿內的安俊。安俊會意,領了太監宮女出去了。蕭榮這才笑道:“我自然曉得。所以這事你不必再想。我會替你擋了。只是另有一事……”
她遲疑了下。
徐若麟心中微微一動,隐隐猜到她要說什麽了。果然,聽見她繼續道,“另外一件,便是你歸宗之事。”
“皇上他說什麽了?”徐若麟望向蕭榮。
蕭榮笑了下。
“前些日起,便不斷有禦史上書至禦前敦促此事。折子洋洋灑灑,無非是說‘自古帝王之治天下,必先明綱常之道’。你也曉得,皇上新登基,如今亟需為何。”她凝望他,“子翔,在你面前,我也就說直話了。方才長公主那事,我便可以替你擋去,皇上也不會強要你結下這門親。但是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了。魏國公不是在回京的路上了嗎?我今日召你來,其實也是皇上的意思。他自己不便跟你說這話而已。他的意思,是待魏國公回來後,便開祠堂将你重新納回徐家族譜。你是太子之師,也是皇上倚重的臣子。你一日不歸宗,那些折子便一日不會斷。”
徐若麟臉色微霾。
蕭榮嘆了口氣,道:“子翔,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只是……咱們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便是皇上,他若想做明君,要受的掣肘恐怕也不會比你我少。”
徐若麟沉默片刻,終于道:“臣明白了。請娘娘轉告陛下,臣領旨便是。”
蕭榮微微點頭。又問道:“你和那丫頭的事,可有計較了?”
聽她提起初念,徐若麟面上終于露出絲笑意。
“多謝娘娘記挂。過兩日司老大人回府後,我便登門造訪。”
蕭榮想起那日從秋山回來,與初念在馬車裏同坐時,她的一番表白,此刻的徐若麟卻又仿佛志在必得。實在忍不住,道:“子翔,不是我多事要潑你冷水。那丫頭小心翼翼思慮過重。這且不說。只說司家人,恐怕未必也會爽快應下這事。只是我曉得你做事向來周全。莫非你有萬全之策了?”
徐若麟哂笑。
“哪裏有什麽萬全之策。不過是憑我對他司家女兒的一番赤誠心意而已。”
蕭榮知道他這話不過是應付自己而已。笑了下,也不再追問。再說幾句,徐若麟便要起身告退時,蕭榮忽然想起一事。
“子翔,禮部上報,說下月中安南王的朝賀使者會到金陵。你應也曉得了吧?”
趙琚新近登基,四方藩國聞訊,紛紛派遣使者入京朝賀。安南國與雲南廣西接壤。一直是大楚在南方的一個重要藩屬國,每一任君王,都接受大楚天子的封诰。只是十幾年前老王還在位時,受人挑唆,殺了大楚派去的使者,天朝震怒,從而引發了一場征讨。直到數年之前,大楚的戍邊士兵還不斷割下安南戰俘的頭顱以邀軍功。正數月前,安南老王去世,大王子繼位。知道平王登基,便主動遞國書朝賀,言休戰,乞和平,願世代為大楚之藩國。
趙琚雄心勃勃,一心想要打造一個萬國來賀的昌盛帝國。自然接受了安南的國書。所以對下月的這場朝賀也格外重視,命禮部和鴻胪寺官員早做準備,到時務必要向安南人展示一個泱泱帝國該有的繁華和氣派,以服四夷。
徐若麟應了聲是。
蕭榮道:“不止使者,安南的王子也會同來。皇上聽說這要來的安南王子年紀和無恙差不多。便命他總攬下月的這場邦交事宜。你可有何建議?”
徐若麟自然明白。這其實是趙琚對趙無恙這個太子的第一次考核。沉吟道:“宴勞、給賜、迎送之事,鴻胪寺官員自會安排妥當,太子過問下便是。應不會有差池。唯護衛一事,大意不得。臣到時會親自把看。娘娘放心。”
蕭榮想的,正是這個。畢竟,這是趙無恙第一次在百官面前的露臉,她自然不敢怠慢。既有徐若麟這樣的應話,便也放心了不少,稱謝後,徐若麟方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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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公府。
已經死氣沉沉了許久的這座府邸,因了司國太一句“老大不日可歸”的話,終于恢複了活氣。
過去的大半年裏,廖氏先是為初念歸宗的事所憤,再遭丈夫生死不明的打擊,後又擔心娘家招禍,日子可謂沒一天順心,人都憔悴了下去,不大露面,更無心理家事。如今情勢急轉。這守寡的兒媳婦飛走是回不來了。但先是得知廖家無礙,并未獲罪于趙琚。接着又有丈夫下落的消息,終于掙紮着緩了回來,能打起精神重新理事兒了。
那個乳名叫蟲哥兒的孩子,如今已經兩歲多,仍一直養在外頭,連司國太也被瞞得分毫兒也不曉得。
廖氏從前無心于此,如今終于能喘口氣了。第一件想到的事兒,便是給這孩子安排往後。這日去看過蟲哥兒回來後,剛回房要與沈婆子商量,一個小丫頭來通報,說“司家的親家太太帶着小姨子來了,正在老太太處”。倒把廖氏怔了下,以為是王氏來了,怒道:“她竟還有臉來我家?”又訓斥那丫頭,“早八輩子前就不是親家了,哪裏來的什麽親家太太?”
後頭跟了進來的珍珠忙解釋:“太太錯想了。不是這位,是另位。”指指徐若麟那院子所在的方向,“是以前那位大爺的岳母帶了女兒來了。”
珍珠服侍廖氏多年,知道她脾氣。所以說話時,特意小心地在“大爺”前頭加了“以前”,唯恐被認為說錯話也讨罵。
廖氏這才明白過來。和沈婆子對望一眼,訝道:“竟是她?她這時候來做什麽?”
珍珠搖頭。
“不曉得。來的那會兒,太太您不在。早去了老太太那裏。老太太打發人傳話,說叫太太回來了就過去,大家都是親戚,一道坐坐也好。”
廖氏微微蹙了下眉,卻也換了衣裳,便過去了。
~~
黃氏既盤算好了想繼續攀徐家這門親,哪裏還等得住?這日司彰化一回來,她便找了過去,把自己的意思說了下。然後惴惴不安地等着他開腔。
司彰化開腔了,卻不過嗯了一聲,道:“那你就去說說。”黃氏大喜過望,知道他是應允了。次日便果真帶了初音坐馬車往徐家去。她是司家二房的正經太太,徐若麟的丈母,和司國太又有一層親戚關系,雖多年沒怎麽往來,只人既到了,自然也一路暢通無阻地被迎了進去。黃氏朝老太太見了禮後,命初音拜見姑奶奶。
司國太多年沒見她了,見如今已經出落得這般好,穿件蘇繡百花绛紅的衫,配上芽黃的錦裙,十分鮮豔明媚,又輕言軟語笑盈盈地朝自己下拜問安,忙招手叫到身邊問了些話。見她應得十分乖巧,心中也是喜歡。命她也坐下來後,便與黃氏敘起了話。
黃氏見氣氛融洽了,便笑道:“今日來拜望姑奶奶,實是有事相求。初音,你先出去玩下。”
初音早得過黃氏的提點,起身朝國太告了個辭,先出去了。待她一走,黃氏便把自己的意思給說了出來,末了,觑着司國太的臉色,道:“姑奶奶您想,果兒她娘原本就是初音的姐姐。她姐姐從前還在家時,對初音這個妹妹也是極其疼愛的,兩姐妹好得就似一個人。如今不幸早走了一個,撇下果兒孤零零一人也沒個人照看。我那女婿在外頭是個能幹人,只對家裏的事兒,未必也能照顧得周全。他到如今既來未續弦,我便想着,何不讓初音接了她死去姐姐的腳往後就照顧果兒。畢竟是親姨母,比外人不知道要強多少。且我出來前,也把我這意思跟公爹說了。他也覺着妥。我這才來的。姑奶奶您看如何?”
司國太見這八輩子也不來的黃氏這時候出現在自己跟前,還帶了初音。略說了幾句話,便有些猜出她心思了。此刻過被自己猜中,不禁猶豫了下。
作為徐家的尊長,她自是希望徐若麟能歸宗的。且她也相信,這個長孫絕不會真的一直就這樣流落于外。一旦回徐家,以他這樣的年紀,再加上如今的地位,做親是理所當然——這麽多波折下來,到了此刻,她早沒了維持司徐兩家世婚的念頭,只是覺得這個長孫确實應該要成家了,至少,身邊也得有個照顧的女人。從前就曾打發自己房裏的玉箸過去服侍,卻被他給送了回來。也不知他到底怎樣想的,只好作罷。如今黃氏這樣找上了門。她說的也不是全沒道理。見初音人材也出衆,沉吟了片刻,終于道:“你家老爺子既也開口過,那我便先問下若麟的意思。到時打發人給你回話。”
黃氏十分歡喜,正道謝不停,廖氏來了。忙面上堆出笑,迎了上去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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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的太太們客客氣氣說着話時,外頭的初音正百無聊賴地在司國太的院子裏逛。
對于自己的這樁親事,老實說,初音心裏并不是很有底。
從前在她印象中,自己的這個姐夫,就是個不被家族所納的無賴子弟,也就只能配自己庶姐那樣的人。但如今不一樣了。他雖老了些,但樣貌好,權勢大,是皇帝跟前的紅人。若就此真能順順當當嫁給他做填房,她也不是不樂意。但上一回拜見他時留下的陰影卻一直存在。老實說,與其說她對這個姐夫一見傾心,倒不如說她有點怕他。
确實是這樣的。從那日後到現在,她對他當時望向自己的那雙眼睛還記憶猶新。眼珠是半透明般的黑裏透灰,也算不上冷冰冰,但望向自己時,看不出其中有半點感情。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仿佛一下便能刺破她腦袋挑出裏頭她的所想。
想象自己往後真和這樣的男人過日子,她有點不寒而栗。
初音嘆了口氣,随手摘了朵花,一邊在手上撚着,一邊低頭心不在焉地往前去。冷不丁聽見身後跟着自己的司家丫頭叫了聲“三爺”,下意識地擡頭時,卻是遲了,已經撞上了個對面來的人,身子一歪,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兩邊胳膊便被一雙手給扶住,随即聽見一個如珠如玉的男人聲在自己頭頂響起:“姑娘小心!”
初音站穩腳擡眼,見是個穿了錦袍的年輕俊俏公子哥兒正扶住自己。唇紅齒白,一雙亮晶晶的眼正帶了笑地望了過來,猶如桃花模樣。何曾見過這樣風流标志的公子哥兒?聽到方才丫頭喊他“三爺”,想來便是徐家的三公子了。一張臉頓時飛上紅暈,方才撚着的那朵花也掉到了地上。
徐邦瑞這才松開了手,俯身下去揀起那朵花遞回到她面前,笑吟吟道:“這位想是司家的妹妹?方才我大意了,竟沖撞了妹妹,實在是罪該萬死,妹妹千萬別怪!”
初音心如鹿撞,那朵花也不要了,哎呀一聲,扭身便往回跑。一直到了自己方才出來的那屋廊下,聽見裏頭說話聲隐隐飄來,回頭看了眼,見那三爺也正急急地往這邊趕,忙往屋裏去。
屋裏頭,廖氏與黃氏正說着閑話。見初音進來了,黃氏忙叫她見禮。初音知道這是方才那位三爺的親娘,臉更是一陣燥熱,低頭嬌滴滴地見了禮。廖氏笑着給了賞,她便立在了一邊。沒多會兒,聽見外頭丫頭道了聲“三爺來了”,心又一陣跳,拿眼角看去,見他果然進來了。
徐邦瑞到了屋裏,叫了司國太和廖氏後,便朝黃氏見禮,又到了初音跟前,一本正經地作揖道:“給妹妹見禮了。”初音低了頭,裣衽還了一禮,兩人眼神卻是一下對了上去。
再敘了片刻的話,廖氏留黃氏用飯。席間初音借故去洗個手。回來時,叫丫頭在前面帶路,自己故意落在後頭慢慢地走。磨蹭了片刻,回頭果然看見身後徐邦瑞探頭探腦地尾随。心中一動,便裝作不小心,将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這才急匆匆往前而去。
徐邦瑞見她掉了帕子,急忙過去揀了,湊到鼻尖深深聞了口香氣。趁左右無人,忙塞進衣襟,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
黃氏哪裏曉得不過半會兒的功夫,自家的女兒便和徐家的三爺已經有了這樣一番往來?用完了飯,辭了廖氏,心滿意足地帶了初音回去,只等着司國太的回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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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恩昌伯爵府,徐若麟再次登門。但這回,拜帖直接投給了司家的當家人司彰化。
朝堂之上,徐若麟比司彰化的品級要高。但不論官階,只按輩分走的話,司彰化是徐若麟的舅公。所以此刻,在司家的這間大書房裏,徐若麟便也恭恭敬敬地稱呼他為舅公。見老頭子不過從鼻孔裏哼了聲,膝上停了只黑貓,坐在那兒架子十足,也不以為意。入座後閑話幾句,便決定開門見山。笑道:“舅公,昨日祖母打發人叫我回。我去了之後,才曉得是要給我議親。議的不是別人,正是您的孫女。舅公可曉得這事?”
司彰化嗯了聲,慢條斯理地道:“我家初音,原就是果兒她娘的親妹子。勉強還算中上人材。你若看得上,娶了去也無妨。”
徐若麟心裏忍不住罵了句老狐貍,面上笑容卻更甚。道:“我這小姨子,秀外慧中,又正二八年華。我卻庸碌不堪,年紀也比她大了一大截,實在不忍委屈了她。這樁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司彰化喝了口茶。
“徐司兩家,世代通婚不在少數。我那老姐姐既開了這個口,想也是存了延續世婚兩家交好的心。你若不應,豈不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
“舅公教訓得是。我正也如此做想。我今日過來,為的就是承續徐司兩家的世婚。”
司彰化似乎很是驚訝地望着他。皺眉道:“若麟,你這樣說,舅公就不明白了。我家堪嫁的孫女,也就這麽一個初音。你既不娶她,又要承續兩家世婚,這話怎麽說的?”
徐若麟笑了笑。
“舅公貴人忘事了。司家除了我這小姨子,大房裏不是還有位剛歸宗的女兒?将那位嫁我,也是無妨。”
第六十二回
司彰化面露駭然之色,連連搖頭:“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
“大房的初念,寡婦歸宗而已。縱然蕙質蘭心,也是明珠蒙塵譬如魚目。若麟你英才足冠三軍,何況龍興功臣,如登百丈青雲之梯,旁人惟剩仰望而已。我這孫女,哪勘嫁你為婦?”
徐若麟道:“她為寡,我為鳏,正好登對。舅公不必多慮。”
司彰化眉頭鎖得更緊。搖頭道:“這便罷了,你若真不嫌棄她,我也不是不願結這門親。偏她從前還是你弟妹。若真如此,便是剛出徐家出,又入徐家門。古話說一女不事二夫,何況還是手足兄弟?人倫綱常,豈能堕落至此!我那孫女初音不入你眼,雖是憾事,卻也只能如此作罷了,老夫再不敢肖想世婚延續。京中淑媛名姝,可任若麟你擇選。”
徐若麟面上的笑意漸漸消隐,盯着對面的老頭子,淡淡道:“我只知道大行不拘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只要大節無虧,馀者何必在意。且我癖性怪異,不喜淑媛,只好婦人。舅公府上的這位孫女,與我正是天造地設。我娶定了。”
“強人所難,強人所難!”
司彰化一臉不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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