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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金陵有名館子。父女倆已經會過幾面了。但回徐家,今日這才是頭一遭。

司太連正眼也不看他,只冷冷道:“我哪裏有這樣福氣,要一個太子太保來我跟前跪下喊祖母!我今日打發人叫來,不是少人跪。是果兒要去肅王府替小郡主賀壽。你自己送去吧。”

徐若麟似乎并不在意太口氣,自顧起身後,轉臉朝還杵在屋裏丫頭老婆子道:“你們帶了果兒都下去。”衆人便立刻曉得他是有私下話要和老太太說了,忙照他吩咐,帶了果兒齊齊出去,屋子裏只剩下他祖孫倆了。

“祖母,孫兒不孝,叫您老人家空擔累這許久……”徐若麟道,“魏公并未陣亡。如今還在雲南。想來再過些時日,他若自己願回,便能回了。”

司太也顧不得他稱呼徐耀祖為“魏公”了,猛地睜眼,拄着拐杖只手都在微微顫抖,發出聲音也是顫:“你……說的都是真的?沒哄我?”

“孫兒雖忤逆,只這樣事,不敢騙祖母。祖母放心便是。”

司太眼眶一下紅了。半晌,終于點頭道:“他雖混賬,好歹是你爹。還算知道個人字怎麽寫,沒把事做絕了。他既平安,這府裏頭如今別的事,也就不歸我操心了。前幾日族人來見,嚷着要讓你歸宗。我曉得向來不聽人言,自己想如何便如何。我便是叫你歸,你也未必會聽我的。我也不多說什麽了。自己看着辦便是。”

徐若麟微微抿了下唇,只唔了聲,道:“那孫兒先送果兒去了。”

徐若麟陪着果兒坐于馬車之中,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咬着新買串冰糖山楂,忽見女兒停了下來,将紅通通山楂串伸到了自己嘴邊,道:“爹,你也吃一個。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徐若麟一怔。抵不住果兒望過來甜甜笑容和期盼眼神,只好咬了一個下來。見果兒心滿意足地吃完剩下的,伸手過去,抹去沾在嘴角一小片糖渣,這才道:“爹還有事。等下送你到了後,叫奶娘陪你。等完了,爹若還沒來接,你在小郡主家等着便是。爹忙完就會過去。”

果兒點頭。忽然又往後靠了下,像個小大人般“唉”地嘆了口氣。徐若麟忍不住笑了出來:“小丫頭片子懂什麽,還學大人嘆氣。”

果兒睜大了眼,辯解道:“誰說我不懂事。我只是想着萬和過些日就要走了,以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面,心裏便覺憂愁。不止萬和,連二嬸嬸都走了……我不過問奶娘聲,她什麽時候才回來,奶娘便吓得臉都變綠了,說以後再不會回了,還不許再提二嬸嬸,祖母曉得會罵……”

徐若麟沒應聲,只揚了下眉。等果兒嘆完了氣,這才摸摸頭,随口道:“這麽丁點大人,你就學會和爹頂嘴了?等着吧,往後爹叫二嬸嬸來代我管教你,有你好過的日子……”

那些從前被召入京藩王們,大多都聚居在城北西安門外大街和西皇城根那片地兒。父女倆在車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着話,馬車便停了下來,聽見車夫說到了。抱了果兒下車,正要将她交給從後頭車上下來抱着賀禮的宋氏和丫頭綠苔,忽然看見大門角邊王府的個下人正引着另兩輛已經下了人空馬車要停往邊空地去。前頭那輛驅了主人馬車車夫他見過,認出是司家的。正看着,王府迎客的已經小跑着到了跟前,見了禮,笑嘻嘻要引果兒入內。徐若麟便問了句:“府上小郡主芳誕,今日還請了誰家的客人?”

王府迎客忙道:“我們太妃喜清靜,故客人沒幾家。除了盧王、頌王兩家平日往來叢密的親眷,外頭人就只與們小郡主交好果兒小姐,還有恩昌伯爵府太太和小姐,就是從前在護寺從火裏把小郡主救出來那位。剛進去沒多久。”

果兒聞言,喜出望外,輕輕呀了聲,便和徐若麟迫不及待地告了聲別,就要往裏去了。徐若麟忽然想起件事,一個箭步趕了上去拉住果兒,蹲下身附到耳邊,低聲道:“她現在已經不是二嬸嬸了。等下你見到了她,就喊姑姑。要不然她會害臊。”

果兒眨了下眼睛,嗯了一聲。徐若麟這才放開了手,看着随宋氏等往裏去,自己起身站在原地,視線再次落在了那架馬車上,若有所思。

初念随王氏被王府知客引往太妃所在大花廳時,遠遠便聽見那裏頭傳來一陣婦人笑語聲,忽然略感緊張——畢竟,這是自己歸宗後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現身。

其實在她的計劃裏,像今天這樣的場合,真的是個意外。無論如何,女子死了丈夫後脫離夫家再回母家,這樣舉動在高門大戶之家确實少見。只不過這一次,自己運氣确實夠好。先是徐家被扯入不忠不孝的漩渦,司家接回自己,旁人便覺得這是司家在與徐家劃清界限,雖有不厚道之嫌,但也無可厚非。後再有護寺那一場蹊跷大火,矛頭直指徐家當家夫人廖氏。這下,她便是再有理,旁人同情心天平也會傾向于司家了。但即便這樣,自己不替亡夫守節,背後被人指點幾下,必定是少不了的。所以初念并沒怎麽謀劃跟母親出去交際——雖她也才十七歲,但早不是待字閨中小姐。這種功利性明确,或者說,上流社會裏,平日裏居于深閨小姐們為了多露臉好有機會展示自己從而獲得好姻緣交際,對于她來說不但毫無用處,且不過無端把自己推到旁人眼前多招些側目而已。

王氏到了廊下回頭,再次從頭到腳地看了眼初念。

初念今日出門前,自然是精心修飾了一番。梳高發髻,照時下正興新妝戴一珠箍,身穿淺綠大袖對襟衫,下着明綠雙織暗花紋羅裙,娥眉輕掃,微點朱唇,腕上戴一雙碧玺香珠手串,耳邊垂赤金鑲白貝滴水耳墜。本就肌膚白皙,被這身深綠淺綠,襯得人比青蔥還要水嫩上幾分。既不至于過簡失禮,又不會喧賓奪主。

王氏壓低聲道:“嬌嬌莫怕,等下跟在娘身邊,照我眼色說話便是。”

初念知道她是怕自己緊張,這才出言寬慰。微微一笑,點了下頭。

王氏滿意了,正要領着初念上臺階,忽見花廳裏頭出來個頭束金冠年輕人,正往自己這方向來。不待身前王府知客開口,從他年齡服飾,立刻便也猜了出來,知道此人應是肅王趙晉。不想在此竟這樣打了照面。忙領了初念讓到一邊要見禮,趙晉擡眼,已經看見了母女二人,略微一怔,很快,便露笑容,疾步而來,不等王氏開口,先已道:“這位想是伯爵府的太太了,光臨寒邸,不勝榮幸。小王有禮了。”

王氏早聽說過肅王之名。此刻一見,果然不但人物風流出衆,難得言談舉止竟也如此雅量謙恭,心中贊嘆一聲,急忙恭恭敬敬還禮。

趙晉目光落到了立在王氏身後初念身上,略微打量了下,稍現遲疑之色。初念已含笑朝他亦見禮,大大方方地道:“前些日接到貴府小郡主芳誕之信,妾身便随母親而來。見過殿下了。”

說起來,趙晉與初念也算有過兩次遇見。第一回是去年路上遭遇段家公子釁事,第二回便是護寺裏那日早,趙晉親自過去表謝意。只這兩次,趙晉都只聞其聲,未見其面。方才眼看到時,憑直覺,便覺得應是司家那位女兒。但再看,見她年紀也就十六七歲,顏如芳華,嬌怯動人,與自己原先想象中膽敢沖入火海之人樣子大相徑庭。有些意外,這才不敢貿然指認,怕萬一錯了會唐突對方。此刻聽到這聲音,立刻便辨了出來,再無疑慮,望着初念展眉笑道:“原也猜到了。在此能得見與令堂尊面,實在是小王生平所幸。母妃正在裏頭和幾位伯娘嬸子們說話,外甥女也在。二位快快請進。”說罷親自引二人上了臺階後,自己停在原地,目送母女二人被聞聲出來王府丫頭們迎了進去,直到身影消失了在花廳口。

初念入了花廳,見裏頭肅太妃正坐在椅上,邊上是七八位老少不等婦人,無不珠翠繞身富麗堂皇,還有兩個和萬和年紀相仿小女孩,知道她們應都是趙姓藩王家眷。不敢怠慢,跟着王氏道向諸人見禮後,略微擡眼,見屋裏目光都齊齊落在了自己身上,不難瞧出裏頭驚詫和好奇之色。

肅太妃笑道:“上門便是貴客,哪裏來那麽多禮數。今日來,也就我的幾個趙家老姐妹和侄女兒等人。不必拘着放不開。快給司家太太端坐。”早有邊上丫頭擡了兩個繡墩來。王氏推讓一番後,便坐了。初念只推辭,最後立在了她的身側,微微垂下臉,任由那些太妃王妃們打量着自己。

肅太妃與王氏剛沒說幾句閑話,外頭人便報說徐家果兒小姐到了。正等得焦心,聽到她來了,飛快便跑了出去迎接。沒一會兒,一對個頭差不多,猶如玉琢小姑娘便手牽手笑嘻嘻地進來了。

初念起先接到邀貼時,便猜測果兒也會受邀。所以此刻見到,并不意外。和她也已數月沒見了,朝她笑了起來。果兒也一眼看到了她,回笑後,照方才被宋氏教導那樣,先過去朝幾位老太妃和王妃見了禮,連王氏也沒落下,這才到了初念跟前,叫了一聲“姑姑好!”

這一聲“姑姑”出來,王氏心便落了下來。原來她起先有些擔心,唯恐小孩子一時嘴快,順口又在衆人跟前叫初念“二嬸嬸”的話,恐怕會惹尴尬。

肅太妃見了她喜歡,招手叫到近前,摟住她問了些話後,命仆婦帶幾個小女孩兒們出去自去玩耍,屋裏頭便只剩大人了。肅太妃向王氏恭賀了幾句司家近日榮耀後,便将初念叫到跟前,令她坐自己身邊的一張墩子上,道:“好孩子,前次救了萬和。聽說當時手腳都燒了,可全好了?”說罷拿手看。

初念忙道:“早就好全了。當時收到了肅王殿下送來的良藥,擦了不過一個月,便好了。”

肅太妃點頭,對着盧王府上太妃道:“瞧這一雙手,指尖邊圓,手心肉厚,摸着仿似不着骨,這便是相書裏說福相手啊。便是眼前不順,日後必定也是後福厚澤。”

盧王太妃等衆人自然笑着稱是。

王氏見太妃在說初念後福,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難過,自謙道:“托太妃福,我家這女兒若真能如太妃所言那樣有後福,我便再無所求了。”

衆人又說了些閑話,宴席便開了。因有司家母女在,肅王只在開席時過來敬了一回酒後,便退了出去。在邊上教坊司衆樂伶吹拉彈唱中,漸漸便說起了肅王婚事。

原來肅王小時,得一高人蔔卦,說未滿弱冠之前,不宜成家。否則恐折福。太妃信其有。便一直未辦他婚事。到了如今,已過二十了。前些天,月羊國李氏國王遣使攜賀禮來拜新皇,欲将如寧郡主送入宮中侍奉新皇。趙琚并未納。知道肅王年滿二十尚無王妃,便下旨讓他迎這如寧郡主為王妃。

月羊慕華。世代依附大楚,稱中華為上,甘以兒國自稱。所以王女兒也只冠銜郡主,不敢與大楚公主平號。

大楚皇帝後宮裏,納月羊後妃很是常見,藩王裏以月羊皇室女子為王妃也有。所以對于這樁婚事,連肅太妃也頗滿意。只等回去洞庭,迎來那位郡主後,便把婚事辦了。

一個長長下午後,宴席終散。初念等果兒和萬平依依惜別後,攜了她一道離去。肅王親自送初念一行人到大門外,等着馬車來的功夫,見王氏正與邊上盧王、頌王兩府人在告辭,望着初念,稍猶豫了下,終還是到了近前,朝她略微點頭,笑道:“說起來,前兩回都不過匆匆只聞人聲而已。此次方得見司家小姐的面,我頗覺榮幸。先前的事,也略有耳聞。世俗安知僞與真。但願往後,汝萬事順意,芳華歲新。”

初念沒想到他會特意和自己告別,還贈了祝福之語,有些意外和感動。想了一下,便朝他還了禮,笑道:“方才筵席之上,也聽說殿下不日便要喜結良緣。在此謹祝如魚得水,并蒂花開,嘉祝嘉賀。”

趙晉一笑,正這時,擡眼見大道上來了一騎快馬,認出馬上之人正是徐若麟。

他先前在城破前,曾受趙勘差遣,與廖其昌一道去龍山與徐若麟議和後,雖未竟,但過程還算客氣,如今就更不用說了,早不是敵對雙方。待要以主人身份迎上去時,徐若麟已到了近前,下馬大步而來。

果兒看見父親來接自己了,很是高興,叫了一聲爹。徐若麟應了,看了眼已經側臉過去的初念,這才對着肅王笑道:“我應了女兒來接。這便來了。聽聞殿下下月便要歸藩。從此天高海闊,實在叫人欣羨。”

肅王目光微閃。面上卻也打着哈哈道:“徐大人取笑了。不過是閑散之身庸碌度日而已。哪及徐大人春風得意,前程不可限量。”

初念在倆男人寒暄之時,便與果兒笑着揮手再見。等肅王打完哈哈,朝他裣衽禮後,看都沒看徐若麟一眼,便往已經過來的自家那輛馬車去,被随後跟來尺素雲屏扶着上了馬車坐了進去。坐定之後,這才覺到自己滿腔正在慢慢升騰而起的怒氣——先前沒見到他,還沒怎麽樣,此刻見他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才覺到連牙根兒都發癢了。極力克制住自己才沒去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只怕便恨不得要把他身上肉咬塊下來才解氣。

盧王頌王兩家女眷此時紛紛都上了馬車,王氏也見到徐若麟——如今對他,自然是感激不盡。見如此相遇,又上前敘話道謝番後,這場告別終于結束。王氏登上馬車與初念一道,随行三個丫頭和張媽坐後頭那輛,先前進去王府角門茶水房裏歇息吃茶幾個司家仆從各自就位後,馭車而去。

王氏對今日這場做客顯然很是滿意,坐在車裏還談論着席間所感。初念心不在焉,聽問自己時,便随意敷衍句。馬車出了西安門外大街後,上了段有些凹凸的路面,跳了幾下後,忽然車底咯噔聲,慢慢停了下來。車夫下去,俯身檢查車底後,有些慌,對着已經打簾看出來問究竟王氏道:“太太,車轱辘邊榫頭竟裂成了兩瓣,轱辘棒掉了出來,不能走了!”

王氏哎地責備道:“怎會如此粗心?出來前也不檢查下車子!這抛在了路上可怎麽好?”

車夫辯白道:“太太,這車子剛兩日前二太太還用過,小的當時查過,并無差錯,今日這才沒仔細看便出來……”

王氏搖頭嘆氣,直罵蠢材。車夫心裏委屈,也不曉得當時看着完好榫頭此刻怎如此不經颠,也不敢再辯了,低頭不語。

初念勸道:“娘,算了。這車子咱家也用了好些年。想是年經日久木頭脆了,外頭瞧着好,裏頭卻爛了,方才颠簸幾下就裂了。咱們還是下去,到後頭和張媽們擠擠便是。”

後頭那輛馬車車廂小,只有容四人位子。已經坐了四人,再上去兩個,就有兩人沒座。王氏無奈道:“也就這樣了。叫屋裏尺素雲屏坐腳前,擠擠吧。”

後頭那架馬車上張媽春蘭尺素雲屏四人此刻已經紛紛下來,與随行兩個下人一道,正要接太太和姑娘坐到自己那輛車上,看見後頭飛快來了輛馬車,正是方才在肅王府邸門前分別了果兒那架,前頭一大馬上高坐了個人,不是徐若麟是誰?

徐若麟停下,下了馬到了王氏身前,一副驚訝神情,對着王氏道:“伯母,這是怎麽了?怎停住不走了?”

王氏嘆了口氣,道:“才沒颠簸幾下,車轱辘榫子竟裂了。這不,正打算和女兒坐後頭那輛車呢。”

徐若麟看了眼後頭小馬車,立刻道:“這車子小,人多,擠不下。唐突了伯母與令愛更不妥。這樣吧,我女兒坐的車闊大,裏頭就她一人,伯母若不嫌果兒聒噪,何不上去,我送你們回府?”

王氏推辭了幾句,見徐若麟态度頗堅決,又懇切,想了下,道謝後便應了,正要擡步,忽覺有人扯自己衣袖,回頭見是初念,正蹙眉看着自己,便道:“女兒,咱們車子壞了,這麽多人擠不下輛小車,只能叨擾賢侄了。”

初念擡眼,見徐若麟笑容滿面地望着自己,神情很是無辜。隐隐總覺沒這麽湊巧。極力壓下心中那想狠狠捶他臉血念頭,道:“娘,你去坐好了。我和尺素她們擠擠便是。”說罷要轉身時,見那車廂裏忽然探出果兒頭,輕聲道:“姑姑,你坐這裏來吧?這裏很空。”

王氏贊道:“果兒這孩子,真真是叫人喜歡!”随即靠過去了些,壓低聲訓斥初念道,“嬌嬌這是怎麽了?難得人家片好意。你這樣态度,豈不是落人臉面?”

“伯母,請上吧!”

徐若麟裝作沒聽見,已經自己過去開了車廂門,請王氏上去。初念終于在果兒張笑臉中,也跟着上去了。

馬車一路通暢,最後終于到了司家位于太平門宅前。王氏下了車,對着徐若麟盛情道:“賢侄,路甚是煩勞了。我家老太爺雖不在家。只賢侄既到了敝舍門前,二房那去了的大姑娘又是果兒親娘,何不入內稍坐片刻?我那妯娌若曉得和果兒來了,必定也會十分歡喜。”

司彰化昨日去了金陵西寧縣公幹,要三兩日才回。至于二房那邊,生了司初香那個妾早就沒了。且從前司初香嫁了徐若麟,司寇鑫夫婦對這個女婿本就不大看得上眼。等司初香跟随徐若麟去北方後,翁婿之間更就沒什麽往來可言了。前兩年嘉庚之亂時,司家二房怕遭牽連,對果兒絲毫也不曾問及。王氏知道兩邊親戚關系早淡得已經沒了。如今徐若麟發達,司家二房開始謀劃着怎麽挽回關系了。但徐若麟未必就會領情。說這些,不過是留客客套話而已。本以為他不會點頭。沒想到他卻道:“也好。我正有些渴。那就叨擾伯母了。”

第五十九回

王氏不料他真的應了下來。一怔過後,忙叫初念攜果兒先回房,自己便領了徐若麟入內。下人奉茶後,王氏叫兒子繼本出來拜見。

司繼本規規矩矩朝徐若麟見禮後,便立在一邊沒話了。不過是徐若麟問一聲,他應一句而已。王氏見狀,暗嘆口氣,發話解嘲道:“叫賢侄見笑了。我這兒子,實在是上不了臺面。”

徐若麟微笑道:“令郎乃是忠厚良善之人。年紀也小。往後再加琢磨,不愁不成大器。伯母勿妄自菲薄。”

徐若麟話剛說完,那邊得知了消息的黃氏便已領了初音喜孜孜地過來。張口便是一句“女婿,你可來了!你不曉得我和你岳丈日盼夜盼,早盼着這一刻了。怎的來了也不去我那邊坐?”還沒等徐若麟開口,又左右張望了下,不見果兒,又道:“我的那個乖乖外孫女呢?可憐的孩子,那麽早就沒了娘。我這當外祖母的,每每一想起來,便覺抓心撓肝地難受。正想着這兩日過去探望呢,可巧你們便來了。”

黃氏說一句,王氏便在心裏冷笑一下。拿眼瞧了下徐若麟,見他神色果然淡然,等黃氏說完,微微欠了個身,道:“承蒙挂念。我和果兒都十分感激。”

黃氏方才一聽到徐若麟過來的消息,立即便催初音換一身剛新裁的鮮豔衣服,擦了胭脂唇彩後,急匆匆便領了她來。自知自家從前做絕,也準備好了他沒好臉色。此刻見他态度比自己原本預計中的似要好些,忙将初音拉到自己身前,笑道:“客氣什麽。大家都是一家人。女婿,這是你小姨子初音。如今十六歲。當年你娶她姐姐的時候,她才□歲哩!你瞧瞧如今這模樣,可認得出來?初音,快叫姐夫!”

徐若麟看了眼司初音。見她穿了身水紅的裙衫,眼如秋水,面帶桃花,頗有些未笑先含情的樣子。照她母親的吩咐,朝自己羞答答叫了聲“姐夫”後,便站在那裏透過眼角看自己,兩只手指飛快絞纏着衣帶。略微點頭,道:“一晃都這麽大了,是有些認不出了。”

黃氏笑道:“這不打緊。咱們從前便是一家人,往後更是。這眼瞅就要飯點了。你又難得到家裏來。晚上定要留下。等你岳丈回來,叫他陪你好生敘敘話。”

徐若麟微微笑道:“下回若是便宜,我再特意去拜訪您二位。今日另有事,恐怕不大方便。”

他的态度始終客氣而冷淡。黃氏觑見一邊的王氏仿似極力忍住笑的樣子,壓下心中泛出的惱羞之意。曉得即便再留下來,恐怕也只不過給大房徒添笑料而已。反正讓女兒現身的目的也達到了。便咳了一聲,笑道:“如此也好。那我便不叨擾女婿了。下回有機會,再好生敘個舊。”說罷扯了下初音,兩人先後出去了。

一俟邊上沒人了,初音便有些惱怒地撅了嘴,埋怨道:“娘,都怪你!我說我不要去,你非拉我來!你瞧他那樣子,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這要是落入大娘眼中去告訴了二姐姐,她還不笑話我!”

黃氏皺眉道:“你曉得什麽!這人天生就這一副冷淡樣子。女兒你花容月貌,在男人跟前,只要收收你的小性子,多學學你那個二姐姐的樣兒,男人會看不上你?你且等着,我瞅個時機,帶你去看下你姑奶奶,探探她的口風再說。”

初音嘀咕道:“她就一晦氣的寡婦,我學她?沒得觸了黴頭……”

黃氏低聲喝道:“跟你說多少遍了,不要把這話挂嘴邊。當心落入人耳傳到你祖父耳朵裏!”

初音聽她提起祖父,眼前閃過那個抱着黑貓坐在陰森暗處一動不動的幹瘦老頭子,打了個寒噤,這才終于閉了嘴。

~~

黃氏母女二人離去後,徐若麟決定不再繞圈子了,望向王氏:“伯母,今日之所以叨擾,實在是有事相求。”

王氏此刻對眼前說話的這個人,除了感激還是感激。聽他這樣開口,立刻便道:“賢侄言重。盡管講來便是。但凡我能,必定無不允的。”話說完,見徐若麟目光看向了還立在跟前的繼本,忙叫他退下了。

徐若麟這才道:“伯母,我有一事需得說與令愛。懇請伯母允我與令愛相見一面,不勝感激。”

王氏又是驚訝又是疑惑。萬萬沒想到他提出的竟是這樣一個要求。雖說他曾是初念在夫家的大伯,只這樣讓他就去見初念,總覺不妥。便試探着道:“這……,何事可否請賢侄告知?我可代為轉達。”

徐若麟搖頭道:“此事只能由我親口告她。”

王氏猶豫了。

答應吧,有些不妥。不應吧,人家屢次三番地出手相助,仿似又有些開不了口。

徐若麟笑了下,道:“伯母,此事事關重大,所以我才定要見到令愛親口告之。伯母何妨去問下令愛的意思?說不定她也願意見我的。”

“娘,我去小書房等,你讓他過來便是!”

王氏還沒開口,正這時,兩人所處小廳被扇大屏風所遮的那出口處,忽然傳來個冷若冰霜的女子聲音。王氏聽出來了,正是自家女兒所發。沒想到她竟會立在那裏。也不曉得有多久了。起身要過去看個究竟時,初念又已語帶譏嘲地道:“這是咱家。你女兒也不是什麽黃花閨女了。一個大活人,你還怕他能生吞活剝了我不成!”說完,轉身便去了。

這間會客小廳,為求夏日通透涼爽,東有入口,西亦開一出口。如今因秋漸涼,西出口前擋了一扇高大屏風而已。等王氏忙轉到屏風後時,看見女兒人已經不見了。也不知道她是什麽過來的。

王氏回頭,見徐若麟望着自己,曉得是拒絕不掉了,終于勉強點頭,道:“也好,那賢侄随我來便是。”

~~

王氏叫丫頭婆子們都不要跟來,親自帶了徐若麟到司家兩兄妹白日裏時常去的那間小書房前。停于檐廊下的那架鹩哥籠前,這才指着門,道:“便是那裏。賢侄可過去了。我便在此等着。”

徐若麟笑着道謝,往小書房快步而去。剛挑簾進去,一眼便看見初念果然已經在裏頭了,正立于書房南牆的多寶格前。身上還是出去做客時的那套衣衫。此刻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徐若麟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閃閃地贊道:“嬌嬌,有些時日不見了,你愈發地好看了!”

初念勾了下紅豔豔的嘴角:“我好看不好看,我自個兒自然清楚,用不着你提醒。說吧。你又要幹什麽?”

徐若麟噫了聲:“你這次和從前不大一樣了。從前不是見了我便跟見鬼似的躲嗎?今日怎的自己開口要我來了?是不是……”他露出了笑容,笑得連眉眼都彎了起來,“長久不見,嬌嬌你也想我了?”

初念心中氣極,反倒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完了,這才冷冷地道:“徐若麟,你也就在我母親面前裝樣,騙騙她也就算了,你是什麽東西我不知道?你送果兒回徐家,和我家根本就不同路,怎的就那麽巧,我家車子一壞,你就立馬現身了?馬車是你叫人弄壞的吧?”

徐若麟點頭道:“我承認是我弄壞的。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但是一直沒有見你面的機會。所以……”他仿似無奈地攤手。

初念心中的怒火在一點點地點燃。用力呼吸了幾口氣,這才勉強壓下情緒,道:“好,好!我正也要找你!我問你,我表哥的事,你是不是從中搞了鬼?”

徐若麟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道:“他跟你說的?”

初念冷笑道:“你也就只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已。他自然只字未提。我只問你,那事是不是你從中搞的鬼?”

徐若麟笑了起來,“那是你自己猜到的?知我者,嬌嬌也。是。我是做過這事。不過沒你說得那麽難聽。我不過和他交換了條件,各取所需而已。”

初念手都要發抖了。恨不得尖叫幾聲才能發洩心中的怒火。只是怕聲音太大會被外頭的王氏聽到,這才勉強壓低聲斥道:“我就知道是你幹的!你這個奸猾的小人!趁人之危算什麽英雄好漢?”

徐若麟擡了下眉,不以為意地道:“他要娶你,你瞧着也是要應了。我不這樣,還能哪樣?難道叫我高高興興地看着你嫁給他?”

初念被他的理直氣壯給弄得徹底炸毛了。那種想狠狠撕咬他解恨的念頭再次蹿了出來。見他肩膀一動,似乎要朝自己走過來了,一時怒不可遏,順手抓起邊上多寶格架上放着的一只花瓶,朝他面門便狠狠擲了過去。徐若麟忙一把接過放在了邊上的書桌上,做出讨饒姿态,口中勸道:“嬌嬌,是我不好。我不跟你玩笑了。我真的有事與你商議。你聽我好好跟你說。”

初念一擊不中,更是憤怒,哪裏還肯聽他說話,此刻更不管會不會被外頭的王氏聽到了,回頭又抓起架上的一個黃玉七佛缽,再次狠狠砸去。再被他一把接住了。

香椽盤、貝光、蠟鬥、水丞,架子上但凡能撈得到的大大小小的東西,像流星雨般地朝徐若麟迎面不停飛去。徐若麟一邊嘴裏不停告着“嬌嬌你饒了我吧!我曉得錯了”的話,一邊不停地左右騰挪,像雜耍般地接過她不斷砸去的物件,飛快放在桌上,然後繼續去接飛過來的下一樣東西。

初念咬牙,再次回頭去找能砸的東西,發現夠得着的格架裏已經被自己掏空了,對面那張桌上滿滿登登地擺着剛來用來襲擊他的兇器。那個男人毫發未傷,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後接住的一個青玉荷葉筆洗放在桌上,然後回頭看向她,眉眼裏還是帶笑,好脾氣地勸着:“嬌嬌,動靜別搞那麽大。把你娘招來就不好了。”

這擲物砸人,也是件體力活。初念最後終于停了下來,一邊喘着氣,一邊惡狠狠地瞪着他,忽然噔噔地飛快跑向了他,一把抓住他的兩邊臂膀。徐若麟還沒反應過來,肩膀一痛,見她竟已張嘴,啊嗚一口便狠狠地咬了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

落落扔了一個地雷

嬌羞亂扭扔了一個地雷

一一扔了一個地雷

Misspudding扔了一個地雷

黃色月亮扔了一個地雷

上章徐若麟教果兒的稱呼,是按司國太的親戚關系走的。不知道叫姑姑對不對,若有誤,歡迎對親戚關系有研究的讀者指正。

第六十回

初念這一口咬得紮紮實實,不遺半分餘力。隔了不厚的一層秋衫,牙齒深深陷入他的肉裏,直到牙龈都咬得發酸,她還是死死不肯松口。

徐若麟的皮肉真真是遭了秧。這種被尖利牙齒咬齧所帶來的持久痛楚,甚至要勝過與對手搏擊時被刀箭快速所傷所帶來的痛。但是對于他來說,此刻這樣的皮肉折磨反倒更像種久違的來自于她的甜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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