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繪理媽媽去世沒多久就是伏黑惠兩歲生日,但因為先前的噩耗,這個生日沒有被人記起來,或者說記起來了也沒有心思慶祝,因此就這樣平緩無波的過去了。
禪院甚爾那家夥在繪理離開後徹底打回了原形,父子倆的生活從原本的美滿也一下子跌落到了只能勉強能維持的最低水平。
家裏亂七八糟的,甚爾也不再打掃,仿佛把這裏當做了避之不及的龍潭虎穴,成天帶着兒子惠留宿在各不相同、但唯一相似點就是有錢的女人家裏。
被迫跟着甚爾在陌生女人家裏寄宿的伏黑惠面無表情的開始了和堕落的人渣老爸鬥智鬥勇的日子。
最初的言語抵抗無效,數次之後的伏黑惠幹脆利落的離家出走了,小家夥板着臉嚴肅表示絕對不和甚爾那個小白臉一起留宿吃軟飯。
可惡,明明媽媽去世還沒多久,這家夥就變成這個樣子。
人渣,混賬,軟飯男,不檢點,等自己也去到那個世界以後,一定要和媽媽告狀。
離家出走的惠氣鼓鼓的走到警察局報道,被當做走失兒童照顧了起來,等發現兒子不見了的禪院甚爾接到警方的消息後慢吞吞找過來時,惠也看都不看他一眼,哼的一聲扭過頭移開視線。
這種事情在一個月內接連發生了四五次之後,連警察們都看不過眼了。
“爸爸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我不喜歡。”伏黑惠在警察詢問原因的時候,用柔軟稚嫩的聲線面無表情的開口說道。
然後警察小姐姐臉黑了。
被問到媽媽在哪的時候,小臉還沒巴掌大的惠怏怏的垂下細長濃密的眼睫,如實回答了。
于是警察小姐炸了。
“我說你啊,我知道單親爸爸很辛苦,但既然生了孩子,就給我負起責任來!妻子去世沒多久居然就和別的女人厮混在一起,還忽視了孩子的情緒,甚至不止一次兩次!你腦子正常嗎!?小惠才兩歲多啊!萬一出事了怎麽辦!?哪怕交給親戚照顧也好啊!”
警察小姐滿臉寫着憤慨,“再有下次,我絕對要聯系小惠其他親屬,請求他們申請轉移你的監護權!”
這是警察小姐的氣話,雖然未必沒有可實施性,但操作難度不低,畢竟按照這個國家法律來說,親生父親建在的前提下,監護權不是那麽簡單能夠轉移的。
但被禪院家無視着長大,沒上過學的甚爾不了解普通人的法律。
被訓了一臉的禪院甚爾睜着死魚眼看着他家小孩:“……”
伏黑惠同樣面無表情的對視回去,兩雙相似的綠眼睛沉默的交錯在一起。
……臭小鬼,越長大越不可愛。
監護權轉移倒是無所謂,反正他也沒有當好父親的能力。
禪院甚爾在心裏這麽想,但是卻飛快的閉嘴了。
畢竟,如果說要聯系惠的親戚的話……從權勢這方面來看,他這邊的親戚是最有可能被找上門的,但那可是禪院家那個垃圾堆。
雖然本來就打算在惠覺醒術式之後把人交給禪院家,但……被迫轉移監護權的話,他可能就拿不到錢了。
而且看起來還很遜啊,白白把惠拱手讓人。
他的惠絕對能夠覺醒術式,不論術式的強度,就憑小小年紀展露的咒力的量來說,至少都值個七、八億,萬一覺醒的術式強度不錯,從那個垃圾堆敲出十個億也不成問題。
甚爾垂着眼慢吞吞的找理由,把心底那點真實想法扼殺,他毫無良心的想:反正都要交給禪院,拿錢和不拿錢,是人都知道該選哪個吧?
于是他妥協了,在那之後,甚爾就再也沒把惠放到陌生女人家裏,而是不情不願的回到了最初那個家住。
原來的家一片狼藉,自從繪理媽媽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收拾過。
禪院甚爾把拎着的兒子放下,自己撓着頭癱坐在沙發上,長手長腳伸開,心情有點暴躁,惠卻認認真真的踮起腳開了燈,環視一周,開始打掃衛生。
他先去浴室把籃子拖出來,把地上亂七八糟的其中衣服布料全部裝進去,然後拖回生活陽臺,又找了個矮腳凳,踩上去,把衣服一堆一堆的丢進洗衣機,倒了一點洗滌劑之後,按了水位和開關,蓋上了洗衣機蓋。
然後不停歇的拿起對他來說太高的掃把,像只小蜜蜂一樣把家裏地板仔仔細細的掃了一遍。
而他爸卻一動不動的癱在沙發上。
禪院惠,兩歲半,被迫承擔起這個年紀不該承擔的重任。
累死累活的忙完,惠終于開始動最重要的部分——
他在客廳清理出了一個矮櫃,用布把灰塵抹幹淨,然後小心翼翼的從自己的小挎包裏拿出他保住的唯一一個相框。
相框裏面是繪理媽媽的照片。
禪院甚爾那個家夥把繪理媽媽的東西全部清理掉了,衣服、化妝品、包包、連過去一家三口的照片也燒了個幹幹淨淨,幹脆利落的讓惠難以置信——怪不得他上一世從來沒有得到過絲毫關于親生母親的消息。
混蛋!人渣!冷血!
他炸毛似的藏了一個,綠眼睛瞪的像貓一樣圓滾滾的,死活不給甚爾拿到手。
直到終于回到這個家,他才小心翼翼的睹了一眼老爸,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媽媽的相片擺在了櫃頂上。
小挎包裏被警察小姐塞過來的點心也認認真真的擺在了相框前面。
惠擦幹淨了媽媽的相框,再次扭頭看了一眼甚爾,成熟無奈的嘆了口氣。
媽媽,說真的,這家夥還有救嗎?
沒救了吧。
雖然這麽想,惠還是老老實實的繼續承擔起看好他家不省心老爸的無薪酬無期限的無良工作。
很擔心媽媽最後一張照片會被甚爾那家夥丢掉,惠特地找了一張紙,用還不太靈活的手在上面畫了歪歪扭扭塗鴉,嘴角有着疤的黑發小人被畫了個大大的叉,然後貼在了放着媽媽照片的櫃子面上。
——禪院甚爾不準靠近!
大概是這個意思,有沒有用惠也不太清楚。
勉強解決了以伏黑惠目前身體的力氣能夠搞定的家務,小家夥已肚子已經餓的咕咕叫,體力也消耗的厲害,伏黑惠恨不得當場睡過去,卻還是努力打起精神拉開了冰箱。
毫不意外是空的。
伏黑惠皺着眉半晌,走回客廳去拽甚爾的手。
“又要幹什麽啊?”
“錢。”伏黑惠攤開手,面無表情的張嘴,奶聲奶氣的幾個字幾個字的往外蹦,“我買菜,你做飯。”
兩歲小孩能這麽流利且富有邏輯性的說話,實在是相當不可思議,不,從搞衛生開始就已經足以讓人目瞪口呆了。
奈何甚爾是那種缺乏一定普通人常識的家夥,惠的話則是懶得掩飾——不然裝小孩就根本沒法照顧他爹,所以這兩人誰都沒注意,結果漸漸習以為常,到現在都完全沒人覺得哪裏不對勁。
“啊?拜托,你這小不點去買菜……我還不想再被警察叫出去啊,還有,我不做飯……點外賣吧。”
甚爾慢吞吞的掏出手機,随便選了一家店,然後把手機遞給了兒子。
惠掃了一眼菜單,選了一份清湯面,然後還給了甚爾。
看着甚爾下了單,惠就爬上沙發,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就睡倒在他爸身上。
伏黑惠睡醒他爸就不見了。
外賣倒是好好放在桌面。
伏黑惠:“……”
他第一反應去看媽媽的照片,所幸還在,沒被丢掉,他松了口氣,也不管那個混蛋爹到底去了哪裏,只是冷哼一聲,氣鼓鼓的就用筷子夾——手還太小不靈活夾不起來,只能轉悠着把面條卷到筷子上才能塞進嘴裏。
不該點面條的。
惠面無表情,用手背擦了擦濺到嘴角的湯汁。
甚爾那混蛋沒叫他起來。
面坨了。
……
自打發現自家兒子強悍的生存能力,禪院甚爾就徹徹底底對他不管不問了。
他買了一部手機給惠,随口教他怎麽點外賣,然後留下一筆錢就出門了,他知道兒子自己一個人住也死不了之後,甚爾就安心的在外逗留,連着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回來。
那個特級混蛋……!!
伏黑惠氣的咬牙切齒。
把兩歲半的兒子單獨留在家裏,比上一世還要沒人性的家夥!
偶爾幾次回來,禪院甚爾也留不久,時不時還會帶着一身血腥味或者一點半點的傷口。
又一次大晚上才回家,聽到玄關動靜的惠穿着睡衣、臭着臉的走了過去,聞到對方身上的血腥味後又扭頭去拿醫療箱。但完全沒把身上一點點傷當回事的甚爾相當不領情的“啊?”了一聲,然後随口就是一句:“這點擦傷還用治療?”
然後就被惠拿起繃帶卷砸了一腦門。
惠面無表情的弄開碘伏消毒酒精的封口,拿着棉簽沾了沾,然後就站在原地,冷漠的盯着他爸看。
禪院甚爾:“……”
禪院甚爾:“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小鬼頭脾氣還挺大……喂,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然後老實巴交的脫掉上衣,露出結實的後背上的擦傷,的确不嚴重,惠沒吭聲,很快熟練的把創口清理幹淨,替對方塗了藥。
“甚爾。”
伏黑惠把醫療箱合上,拽着甚爾的衣服,稚嫩的嗓音嚴肅認真的問出他在意很久的事,“你在外面做什麽工作?”
咒靈的血一般來說會随着咒靈的消亡而一起消失,連氣味也不會留下,頂多留下一絲殘穢的氣息。甚爾身上偶爾會帶着不屬于他自己的血腥味回來,惠總覺得有點不安。
畢竟甚爾實在是強的過分,身上最多的也就擦傷,撐死一道五厘米長的口子,目前來說,沒發現比這個更嚴重的傷口了。
但這也就意味着,甚爾身上偶爾帶回來的、稍微濃郁一點的血腥味,是來自其他人。
……他在外面到底在幹什麽啊?
“小鬼頭別管那麽多。”
甚爾沒打算解釋,他稍稍挑眉,伸手按住惠的腦袋揉了揉,悄無聲息的移開了視線。
天與咒縛的禪院甚爾哪怕實力再強,他也被咒術界視若無物,這也就意味着甚爾無法以咒術師的身份在咒術界光明正大的接任務賺錢,古板到死的咒術界高層也不會雇傭他。
所以,只有私活。
手機連通的暗網會頒布各種各樣的任務,因為明面上有正經的咒術界組織可以委托任務,因此在黑市裏,委托祓除咒靈的工作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都是殺人——對象是詛咒師、或者別的什麽人物。
甚爾是術師殺手,而不是咒術師,會雇傭殺手的人,想做的事大多都見不得人。
現在的禪院甚爾沒有原則也沒有底線,只要有錢就什麽都能做,這就是現在的他混日子的準則。
他就是個爛人,手上有多肮髒,他自己都說不清了。
——但這種事情,沒必要和惠說。
伏黑惠仰着頭,用那對綠眼睛死死盯着甚爾看。
沒有再繼續逼問,但從今天開始,伏黑惠每天都在督促甚爾早點回家。
伏黑強行把老爸的手機號碼拿到手——對,這家夥給兒子買了手機之後,居然不把自己的號碼告訴他,還得惠趁人洗澡偷偷拿過來撥號才知道。
“路上小心。”甚爾出門的時候被這麽叮囑。
“還有,你什麽時候回來?”然後被這麽的詢問。
甚爾步伐頓了頓,半晌揮了揮手,沒有明确回複。
“最遲明天晚上……必須回來!”
伏黑惠噠噠噠的邁開步子跟着走到門口,看着父親再次離去的背影,抿着下唇,大聲的強調。
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而次日晚上零點過去了,禪院甚爾也沒有回來。
惠掏出手機連環撥號、發短信,但是沒回應,最後惠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伏黑惠:“……”媽媽,我真的不能放棄他嗎?
今天也在為自己不省心的爹操碎心的伏黑惠面無表情的深吸一口氣,扭頭看着媽媽的照片,努力的平息自己的小脾氣。
他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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