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伏黑惠只擁有了一年零八個月的母親。

現實和電影不一樣,人的死不會給你半點緩沖時間,而是在某一天就突然的停止了呼吸,讓留下來的人彷徨不安的面對再也無法和對方相見的殘酷事實。

甚爾帶着年幼的兒子去殡儀館撿了妻子的骨灰,然後将其埋葬在城市位置最好的公墓裏。

繪理的雙親早逝,也沒什麽親戚,她職場上的朋友甚爾不認識,他也就幹脆沒有通知任何人。

他只在繪理下葬後當天抱着兒子盤腿坐在妻子的墓前,沉默的呆了數小時後就離開了。

沒有了繪理的家仿佛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

禪院甚爾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什麽都不想管,每天就顧着抽煙喝酒,只是因為天與咒縛賦予的強悍身體的關系,他無論怎麽都喝不醉,最後氣的把酒瓶砸碎在地上,再也沒有碰過了。

除了每天三餐勉強還記得給快兩歲大的兒子喂食之外,甚爾什麽事都不幹。

家裏的東西亂七八糟,衛生也沒有再打掃,衣服也是東一件西一件的到處都是,牆上甜蜜幸福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刺眼的很,統統被摘了下來丢到了一邊。

禪院甚爾昏昏沉沉的躺在地上,數量可觀的煙頭散落在他周邊。

屋子裏的燈都沒開,只有一點點月光透過陽臺玻璃窗照進來。

被關在房間的伏黑惠奶聲奶氣的喊了好幾聲爸爸都沒有得到回應,最後他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的爬下嬰兒床,摸着黑走到房間門,然後踮起腳尖,努力的用手抓住門把,用體重把門把吊開。

“……”外面也是黑漆漆的,酒的味道和煙草的味道夾雜在一起,非常難聞。

走廊到處都是散落的垃圾,甚至還有玻璃碎片渣子,和伏黑惠印象中那個溫馨的家完全不一樣。

如果是只有兩歲不到的自己,現在大概已經惶惶不安又不知所措了吧。

以前那個溫馨的家突然就消失不見,父親忽然就頹廢了下來,對他不管不問了。

正常的一歲多的孩子應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伏黑惠沒辦法指責甚爾。

因為繪理媽媽逝世後的痛苦他也能夠理解,但和隐隐有着心理準備的自己不一樣,這個男人是突然遭到了噩耗,他們之間的痛苦并不同等。

甚爾要比我痛苦絕望的多。

習慣性忽略自己的痛苦,将自己放在次等的位置上的惠這麽想着,一面摸着牆邁開步子,小心翼翼借着窗外的光繞過地上的玻璃碎片,緩慢的走到客廳。

他歪着頭看着地上側躺着的黑影。

伏黑惠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在男人結實的後背上推了推。

“爸爸。”

快兩歲的他已經能夠用稚嫩的嗓音很清晰的喊出這兩個音調簡單的字了。

但是甚爾一動不動,沒理他。

“……”

伏黑惠很想要說些什麽,但是看着遍地的煙頭和酒瓶,他最後還是抿着嘴沉默了下來,收回了手。

又大又圓的綠眼睛低落的垂着。

[甚爾他是個不會愛自己、還總是想要自暴自棄的老小孩,如果沒有人拉着他的話,就一定會走到錯誤的道路上。]

[小惠,快點長大吧,爸爸就拜托你了。]

母親去世前的遺言在腦海裏回蕩在耳邊。

從未來重生到現在的伏黑惠證明了繪理說的話的準确。

實在是太準了,他的繪理媽媽的确十分了解禪院甚爾這家夥的性格。

伏黑惠曾經很讨厭他的父親。

因為在他過去的記憶中,那個家夥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沒有半點盡到父親的責任。

直到重生之後,他才發覺并不是這樣,至少不全是。

過去真正年幼的伏黑惠是不會理解[自己看到的東西并不是全部真相]這件事。

只有在重生之後擁有更加年長的靈魂的伏黑惠才知道,甚爾曾經真的很努力的成為一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

僅此一次的努力過。

伏黑惠揪着自己的衣服,回憶着母親最後的遺言,眉頭緊皺,小小的臉都揪成一團、

要看住甚爾,不要讓他變成記憶裏的模樣……伏黑惠感覺自己實在是任重道遠。

這家夥堕落的太快了。

似乎他本身就是為了繪理才改變,在失去對方之後幾乎沒有半點掙紮就重新堕落了回去。

年幼的惠在甚爾身邊坐下,抱着腿縮成一團,他靠着父親厚實溫暖的背,軟軟的下巴搭在膝蓋上,認真的整理思緒。

現在自己是一歲零十個月出頭,而甚爾在未來人間蒸發的時間是……自己小學一年級,不,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甚爾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所以時間應該是更早一些。

他記得那個時候還在咒術高專上學的五條老師找到了自己,對方告訴了當時年僅六歲的他有關自己被甚爾賣給禪院家的事。

他相信了,畢竟這的确是他印象中的父親能夠做得出來的事情,為了錢賣掉有咒術師天分的兒子什麽的……雖然現在看來或許并非那麽簡單,但自己被賣掉這件事應該不會作假。

五條老師沒有欺騙他的必要,而他在覺醒術式之後也曾經被五條老師帶回過禪院家炫耀過,他還記得當時禪院家的人在看到自己的術式之後的表情。

所以他可以肯定這件事是真的。

自從五條老師成為他監護人之後,甚爾也的确沒有再出現過。

如果只是拿着賣掉自己的錢去逍遙就算了。

伏黑惠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在上一世涉谷一戰時見到的那個亡靈,神情沉重了幾分。

……但如果是因為[死亡]所以才再也沒出現自己面前的話,那他無論如何都要做些什麽。

離甚爾人間蒸發的時間還有幾年,那個時候稍稍長大的自己……總不會和現在這樣,眼睜睜看着繪理媽媽痛苦,卻什麽都做不到了吧?

伏黑惠是很容易被一點小恩小惠、一點點善意就說服的孩子。

只要是他認定的人和事,就幾乎不會更改想法。

上一世那個不負責任的伏黑甚爾的形象漸漸淡去,禪院甚爾輕柔的抱着只有幾個月大的自己,用低啞的聲音耐心哄他睡覺的記憶反而越發鮮明。

父親……

伏黑惠抿了抿嘴,搖了搖腦袋,把那一點溫馨的碎片甩出腦海。

不,是為了繪理媽媽的遺言。

無法拯救媽媽,那就一定要守護媽媽的遺言,把甚爾這家夥看好。

“阿嚏——”

一陣風忽然從窗外吹過,一歲多的伏黑惠縮了縮身體,忽然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現在已經十月份了,晚上的氣溫有點涼,特別是躺在冰涼冷硬的地板上,寒意就更重了。

因為自己開始感覺到冷,伏黑惠後知後覺的看向身後的男人。

就這麽躺在地上很可能會感冒。

對疾病有些反射性不安的伏黑惠下意識遺忘了他父親能夠手撕特級的超規格體質,他站起身,拉了拉甚爾比他腿還粗的胳膊,他憋足了勁往房間拽,沒拽動,自己反倒是腳滑摔了一個屁股墩。

腮幫子本能的鼓起,他皺着眉歪着頭思考了一會,最後慢吞吞的爬起來,把甚爾周邊的煙頭全部撥開,然後又把走廊的玻璃碎片一點點掃到一邊,最後邁着不太穩的步伐,搖搖晃晃的回到房間,從床上用力把被子拽下來。

伏黑惠兩只手勉強抱起棉被的一角,用盡全身力氣使勁把它拖到了客廳。

然後認認真真的拽着被子,把它蓋在了甚爾身上,忙忙碌碌的一個角一個角的拉平。

側躺着的甚爾微微睜開眼睛,他沉默的聽着身後那個小家夥忙活的動靜,視線沒有聚焦,放空的盯着眼前的空氣。

柔軟的被子蓋在了身上,沒多久之後,屬于孩子小巧柔軟的身體也鑽了進來。

靠的緊緊的,無聲的蜷縮在了他身後。

一歲多近兩歲的小孩子體溫往往要比成年人高一些,擠在同一張被子下面,暖意很快就驅散了深秋夜晚的冷寒,棉被包裹着父子倆,兩人的體溫交雜在一起,甚至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酒味和煙味沾染在禪院甚爾的衣服上,一點也不好聞,伏黑惠挨着父親的身體,皺着眉發出軟乎乎的嘟囔聲,卻沒有拉開距離,反而迷迷糊糊的往父親的後背蹭了蹭,在煙酒味當中,很快就因為精力不支的關系睡了過去。

甚爾在半個小時之後,終于慢吞吞的、小心翼翼的轉了個身,從背對着惠的姿勢變成正對着的狀态。

伏黑惠順理成章的蜷縮在父親結實寬大的胸膛裏,像只小兔子一樣縮成了一團。

沒有因為父親這段時間的自暴自棄而疏離,也沒有半點嫌棄。

“……”

禪院甚爾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才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年幼的兒子的身上。

然後稍微用力抱進懷裏。

近乎一米九的大男人把腦袋搭在了兒子的頭頂,惠和母親相似的一頭翹發蹭過他的臉,癢癢的。

鼻尖都是奶粉和米糊的味道。

[惠就拜托你了。]

我不行的,繪理,我做不到的。

我現在滿腦子就只剩下了[算了,人生就這樣吧]的想法,已經沒辦法和你還在的時候那樣,擔起父親的責任了啊。

禪院甚爾抱着兒子,平靜的想。

說到底,他這種人渣其實根本就不配擁有那樣的生活吧?

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話,是不可能照顧好惠的。

當初為了賺繪理的醫療費而再度和咒術界扯上關系,禪院甚爾就無法再和以前一樣過普通人的生活了,過去亂七八糟的人和事都随着天與暴君的回歸接二連三的湧出來,再加上他得去賺錢,而禪院甚爾不會去找普通人那邊的正經工作,他只能繼續接術師殺手的活幹。

——沒了繪理,禪院這個姓氏無比諷刺的散發着存在感,被咒術界徹底否定人生價值的不甘開始反彈式的瘋狂叫嚣。

這種再度冒芽的仇恨和不甘,注定了甚爾的未來不會再回到過去那段平和的日子。

血脈相連的孩子?不,算了吧。

與其跟着注定沒有好下場的自己,還不如送到禪院家。

起碼和身為廢物的自己不一樣,年僅一歲多就有着超出肉體承受範圍的咒力,惠不出意外一定能夠覺醒很強的術式……哪怕不是那麽強也沒關系,只要有咒術師的天賦,就一定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吧。

那邊雖然也是個垃圾場,但至少比跟着已經放棄的自己要好一點。

但是,就在甚爾腦海裏冒出這樣的想法之後——

懷裏柔軟的熱源仿佛察覺到了父親不妙的想法似的,忽然軟軟的唔了一聲,皺着眉在甚爾懷裏縮了縮。

惠用小小的手抓住了父親的衣服,似乎有了實感,不自覺的蹭了蹭之後才安心的睡了回去。

“……”甚爾噎住了。

哈……

這算是什麽?

信賴嗎?哪怕他變成這個頹廢的模樣?

在那一瞬間仿佛看到了妻子笑容燦爛的說“我相信你。”的表情,禪院甚爾嗤笑了一聲,手卻誠實的拍了拍伏黑惠的背。

就好像還在過去那段日子,初為人父的他耐心的哄着年幼的兒子睡覺一般。

父子在一片狼藉的家裏,像兩只被飼主抛棄、只能相依為命的流浪貓似的蜷縮在了一起。

并不寒冷。

彼此的體溫溫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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