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二更]

禪院甚爾重新聯系上了過去的合作人孔時雨,為了賺取繪理的醫療費,開始重操舊業,去接一些簡單但來錢快的工作。

伏黑惠越來越經常被一個留在家裏,似乎在第一次發現惠能夠乖乖留在家不惹事,甚爾也就再也沒有擔心過他,後來去醫院探病的時候,繪理一眼看穿了惠的狀況,她皺着眉板着臉,把甚爾狠狠的罵了一頓,于是以後甚爾出去工作的時候,伏黑惠就被送往了住院的繪理身邊。

惠又乖又安靜,一點也不吵鬧,與其說是讓住院的繪理照顧他,倒不如說是惠在努力的讓繪理轉變心情。

冥思苦想之後還是選擇帶着童話故事過來的惠猶猶豫豫的擡起頭,他把童話書舉高高,睜大綠眼睛無聲的請求媽媽讀給他聽,被兒子可愛到了的繪理媽媽當然不會拒絕,她幾乎是立即找到了自己住院之後還能做的工作,松了口氣的同時,繪理心情輕松的接過了照顧惠的責任。

夫妻的職責颠倒了過來,原本養家的繪理因為惡疾的關系,接過了照顧孩子的工作。

住院部的護士們都很喜歡繪理一家,對年紀小但聽話乖巧的惠贊不絕口,“小惠真的好乖啊,一點都不吵不鬧呢,完全不需要媽媽太過操心。”

“我倒是希望小惠任性一點。”

蒼白削瘦的繪理抱着在自己懷裏睡着了的兒子,一面溫柔的拍着小家夥的背,一面輕聲的回答:

“小惠太聽話了,特別是在我住院之後,說來很奇怪吧,我總覺得惠什麽都知道……雖然明面上是我在照顧小惠,但是實際的話,是小惠在照顧我哦。”

“這是禪院夫人你的錯覺吧?再怎麽懂事,小惠也才一歲多而已呀!”護士不相信。

“是真的哦,這是身為這孩子媽媽的我的直覺。”

繪理吻了吻懷裏兒子的額頭,明明在遭受疾病的痛苦,卻依舊笑的燦爛又幸福。

“我可愛的小惠為了讓我開心起來,一直都很努力呢。”

所以,我也要加油啊。

繪理輕輕蹭着小小的伏黑惠的臉頰,努力的将內心的難過和不舍壓下去。

……

只是不管再怎麽積極的接受治療,繪理再怎麽努力的撐下去,在十月份的秋季,繪理的病情還是無法制止的惡化了。

數次化療和服用的靶向藥物已經讓繪理削瘦到皮包骨,皮膚因為副作用的關系有些潰爛,癌細胞由于已經擴散到頭部,腫瘤壓迫到了視覺神經,一雙眼睛已經徹底的失明。

太痛了。

病痛發作的時候,全身上下都傳來了劇烈的痛楚,那種痛幾乎能讓人崩潰,讓人無比清晰的感受到死亡的氣息,然而痛到那種程度了,死亡也不再是恐懼,而是讓人奢望的解脫。當然,那僅限于發作的時候。

痛的時候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緩過來後卻又掙紮着想要活下來。

這就是絕症。

惠被護士抱到病房外面,聽着繪理幾乎微弱到聽不見的哭腔,剛長出來的乳牙死死咬着下唇。

媽媽。

他掙紮着要從護士懷裏下去,想要到繪理身邊陪伴她安慰她,但被死死的抱住了。

是繪理媽媽還有意識的時候拜托護士小姐的。

請她無論如何在自己全身作痛無法保持理智的時候,把惠帶出去。

雖然頭發已經掉光,身體也削瘦到可以稱得上醜陋,但是繪理依舊不希望自己發作時求死的可悲模樣被兒子看到。

伏黑惠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垂着腦袋,眼眶酸澀,終于不再掙紮,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臉上就已經劃過了水痕。

繪理治療的錢一直沒有斷過,但甚爾漸漸的再也沒有來探過病了。

他每天只是按時來接送伏黑惠,然後沉默的在繪理的病房門口站着,半晌之後轉身離開。

“甚爾今天又沒有進來啊。”

繪理聽着護士的話,微笑着,心情卻有些落寞

惠看着媽媽的表情,抿抿嘴,第二天在甚爾送自己到醫院的時候死死拽住對方的褲腿不放,咿咿啊啊的把人往病房裏拉。

但是試了好幾次都失敗。

伏黑惠氣的狠狠踹了他爸一腳,只是這一點軟綿的力氣對那位天與暴君來說,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直到繪理病危,甚爾才終于被兒子拉進了病房。

那個時候,繪理已經坐不起來了,只能躺在病床上。

她聽到了丈夫的聲音,愣了愣,下意識的露出了笑容。

——依然在甚爾和惠眼裏最美麗宛如太陽一樣的笑容。

“對不起,甚爾,小惠。”

肺癌晚期死亡率太高了,繪理哪怕再樂觀,也必須正視這個現實。

她要死了。

繪理一直都是直來直去的性格,所以不會逃避自己的結局。

父子兩人都知道繪理的意思,他們坐在病床邊上,齊齊的沉默着。

“小惠。”

繪理呼喚着兒子的名字,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她只能擡起手,朝床邊探索着。

伏黑惠立即走過去,用自己一雙小小的手抓住了母親消瘦的只剩下骨頭的手掌。

“小惠。”

惠。

繪理念着兒子的名字,手稍稍用力掙脫,然後撫摸上了小家夥的臉。

已經看不見了,她只能用手去感覺兒子的長相。

柔軟的,可愛的,會像小貓一樣蹭她手心的孩子。

禪院惠。

天賜給我們的恩惠。

那是我的孩子,乖巧可愛、只有一歲的孩子。

繪理在心裏喃喃着。

他還那麽小,我還沒有看他長大。

想要和丈夫一起看着孩子長大的願望有多麽強烈,無法實現帶來的痛苦就有多麽的絕望。

“小惠,對不起啊,不得不抛下你們獨自離開,真的對不起……但是媽媽愛着你,也非常想要陪你長大,但是抱歉哦,媽媽太弱了,和病魔戰鬥的時候輸掉了。”

繪理媽媽一面撫摸着伏黑惠的臉,聲音帶着虛弱和歉意,似乎是因為先前已經哭泣了太多,在最後關頭她反而能夠保持微笑,仿佛想要将離別的痛苦驅散些許似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以後要和爸爸一起好好生活啊。”

“還有甚爾,甚爾他是個不會愛自己、還總是想要自暴自棄的老小孩,如果沒有人拉着他的話,就一定會走到錯誤的道路上,他總是說自己是一無所有的男人,但不是這樣的,他還有我們,只是現在媽媽要離開了,甚爾以後就只剩下你了。”

“小惠,快點長大吧,爸爸就拜托你了。”

繪理接連不斷的說着,似乎要在這剩餘不多的時間裏把她所有放不下的事情都說出來。

“如果以後他做出了什麽糟糕的事情,無論如何,只有你一定不要去恨他……你要相信爸爸,他其實是愛着你的,只是太笨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而已。”

小小的伏黑惠忍着酸澀的眼眶,喉嚨裏發出了軟軟的嗚咽聲。

繪理媽媽收回撫摸着兒子臉蛋的手,然後朝惠的身旁探了出去。

但是沒被抓住。

“甚爾”

她呼喚着丈夫的名字,但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可是繪理知道那個男人就在這裏,就在她身邊。

禪院甚爾默不作聲,深深的低着頭,額發遮擋了他的眼眸,看不清任何神情。

繪理固執的等了很久。

“PAPA!”惠左右看着,着急的喊了出來。

甚爾定定的看着兒子寫滿控訴的綠眼睛,又看了看妻子虛弱的臉,半晌之後,他才終于顫抖着、小心翼翼的捧住了繪理伸過來的掌心。

像捧着易碎的玻璃制品。

“甚爾。”

繪理抓住了丈夫的手指,力氣弱的連一歲多的惠都不如,她輕聲喃喃着愛人的名字,拉着甚爾的手貼到了自己的臉上,她蹭了蹭,像是安心了一般,露出了溫柔卻信賴的笑容。

然後,繪理給予了丈夫自己最後的祝福。

——禪院甚爾單方面認為那是[詛咒]。

“惠就拜托你了。”

請為了惠,努力的活下去吧。

禪院繪理一直慶幸着自己為甚爾生下了這孩子。

哪怕自己走了,甚爾也不是一無所有。

太好了。

忍着所有的不舍,繪理強迫自己在心裏說:

真的太好了。

繪理的手緩緩垂下的時候,伏黑惠腦子陷入一片空白,超出肉體承載的咒力都開始絮亂了起來。

不要。

他屏息祈求着,但是卻什麽都沒能阻止。

……

禪院繪理入院治療六個月,在蕭瑟的秋天去世了。

她沒能活到伏黑惠兩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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