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更]

說着這樣話語的甚爾讓伏黑惠再次感到了茫然和陌生。

明明上一世就是這個男人将自己賣給了咒術界禦三家之一的禪院家,還直接拿着錢人間蒸發了。

這一世卻對着自己說這種話。

[安分的去當個普通人吧。]

伏黑惠看着眼前這個和熊一樣高大男人,卻莫名有種注視着一只毛發光滑的大狗的既視感。

他沒吱聲,只是下意識的伸出小小的手,等回過神,伏黑惠發現自己摸了摸男人的腦袋。

……

其實最初,甚爾是想要入贅的,他知道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人渣,在遇到繪理之前到處沾花惹草傍富婆吃軟飯,從頭到尾都很糟糕,根本不配迎娶一位清純可愛的妻子。

是繪理拒絕了。

她笑容清爽的挑選着婚紗,一面歪着頭說道:

“可是我想要嫁給你呀!”

總是有自己一套道理,繪理雙手叉腰認真的睜圓了眼睛:

“不是有這種說法嗎?當把自己的姓氏冠給另一個人,就會有一種對方屬于自己的幸福感,我想讓你幸福啊!”

繪理不知道咒術界的事情,也不知道禪院這個姓氏意味着什麽。

她只是隐隐約約察覺到禪院甚爾過去的不幸,然後單純的想要讓他幸福而已。

可怕的天然直球系女人每次都完克禪院甚爾,男人只能嘆口氣說:“你自己編的吧?我可沒有聽過這種說法。”

甚爾細數了自己過去亂七八糟的異性關系,滿臉忐忑不安的問繪理是否真的要嫁給他。

繪理反問對方會不會再做這種事,他立即堅定的回答不會。

甚爾發誓:“我只要你就夠了。”

“那不就可以了?”繪理眼眉彎起,“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斷,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甚爾噎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明明是實力強悍的能夠手撕特級咒靈的天與暴君,冷酷無情的咒師殺手,卻總是會被一個普通女人打敗的丢盔棄甲、潰不成軍,然後心甘情願的當被對方馴服成家犬。

禪院甚爾知道自己是個混蛋,但只要有繪理在,他總算是有勇氣去學習怎麽當個人。

……

繪理嫁了個軟飯男。

她有些古板的朋友們都這麽說。

“真的是,一個大男人居然要繪理你養诶!未免也太差勁了吧?”

繪理倒是神情疑惑:“欸?可是甚爾他很好啊!還有,不要叫他軟飯男啦,甚爾又不是什麽都不做,他有很好的在家照顧小惠啊,而且做飯超級好吃,家也打掃的幹幹淨淨,我在這方面完全不行呢!甚爾超級厲害的,不要小看主夫這個工作啊!”

“不,不是啦,只是我說——”她的朋友欲言又止,“你們夫妻的角色是不是完全颠倒了啊?”

日本有着根深蒂固的“主婦文化”,大部分女性在結婚之後都會成為全職主婦,特別是有了孩子之後。像繪理這樣結婚之後還依舊奮鬥在職場一線的女性,算是比較稀少的那一類了。

“颠倒?這有點奇怪了吧?本來就沒有規定要求我一定要成為全職主婦,也沒有規定說男性就不能全職在家呀!”

繪理噗的笑出聲,“我很喜歡我的工作,而甚爾更喜歡家裏的氛圍,所以就順理成章了……沒什麽好驚奇的。”

她真的是這麽想的。

甚爾不是不能出去工作賺錢,只是他更喜歡呆在家裏,一面做家務一面照顧孩子,偶爾抱着惠去超市買東西,然後煮好飯菜,等繪理下班回家的擁抱和親吻,然後看着妻子一臉幸福的咬着食物,然後他自己也輕松的笑起來。

在外面他一無所有,只有在那個小小的家庭,他才能安心下來。

像是被撿回家的野貓,只喜歡徘徊在自己的地盤裏。

繪理不喜歡別人對她的婚姻評頭論足,但她很清楚在日本這個社會,家庭主夫這個職業對男性來說并不好聽,哪怕甚爾不在意,但她依然耿耿于懷。

所以繪理從不掩飾自己細微但存在感極強的小幸福——甚爾做的可愛又健康美味便當,夾雜在便當盒子上寫着悄悄話的便利貼,還有手機屏幕和電腦上一家三口的照片……

“這是你的丈夫做的便當嗎?真厲害啊!”

“繪理的兒子好可愛!和他爸爸長得好像,以後也會變成那麽帥氣的人吧?”

如果有人誇獎繪理的家人,這位女性就會像是得到了最高的獎勵一般,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但是最近,繪理的精神不太好。

她有點咳嗽,悶悶的咳,她還以為自己是感冒了,甚爾給她煮了緩解咳嗽的湯。

後來有點咳痰,乏力,繪理嘀咕着自己感冒加重,甚爾就拉着她去診所開藥,然後認真的督促她多穿一件外套。

繪理開始低熱,她覺得自己不嚴重,但甚爾執着給她請假。

一歲的惠擔心的抓着媽媽的手,緊緊的黏着不放,被繪理以“可能會傳染”這種理由,強行讓甚爾把他帶出房間。

“媽媽很快就能恢複健康啦,不要擔心,小惠。”低熱中還是笑的和小太陽一樣的女人這麽說道。

的确是很快就退燒了,覺得自己想多了的伏黑惠松了口氣。

但是繪理的咳嗽一直沒有好,倒不如說似乎越來越嚴重了,胸口偶爾還有點悶痛,她已經去診所看了好幾次,各種感冒和止咳的藥也吃了不少,但一直沒有好透。

最後開始猝不及防的咳血。

她當時是剛起床刷牙,看到帶血的痰時慌忙的捂住了嘴。

天然的繪理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她顫抖着擰開了水龍頭,試圖掩蓋掉那一點血腥味,但是天與咒縛賜予甚爾的人類頂點的身體和強化到極致的五感依然讓他見到妻子的第一時間察覺到不對。

甚爾臉色無比難看,他當天就抱着一歲大的兒子,牽起妻子的手,把人送到當地最大的醫院進行檢查。

是肺癌。

已經到晚期了。

現代醫學水平,基本上沒有治愈的可能性。

突如其來的噩耗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怎麽可能!?繪理明明一直都很健康,什麽症狀都沒有……怎麽可能一檢查就是晚期!?”

甚爾不可置信,他一把揪起了醫生的衣領,神情暴躁,高大的身體将陰影籠罩了下去,直接把醫生吓的打顫。

直到繪理急急忙忙的拉了拉他的手,甚爾才松開。

“并不是所有癌症患者都會有症狀。”

好不容易緩過來的醫生小心的說,“癌症有沒有症狀,本質上和癌症的分期沒有什麽關系,而是取決于肺癌病竈的位置,比如說病竈在肺部中央,沒有壓迫支氣管也沒有侵及到胸膜的話,往往就沒有常見的肺癌症狀出現,在這種情況下,等發現已經來不及了……”*

禪院甚爾腦子一片空白。

哈。

哈哈、哈哈哈……

他的人生好像給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真是太好笑。

老天是瞎了嗎?

他這種人渣能夠健健康康的活下去,但連人渣都能包容改變的繪理卻遇到這種事情。

……

繪理的治療要花上很大一筆錢。

家裏雖然有存款,但還撐不了多久。

給繪理辦了入院手續之後,甚爾抱着惠暫時離開了醫院,父子倆一個都沒吭聲。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甚爾去買了一包最廉價的煙,他一只手抱着的惠,因此只能用牙咬破包裝。

從裏面叼出一根煙咬住,沒點燃,只是儀式性的叼着。

回家之後,男人把惠一個人放到房間的嬰兒床上,他摸了摸兒子的頭,然後聲音沙啞的開口:

“我有事出門,睡一會吧,惠,我晚上才回來。”

說完毫不猶豫的就走了,把年僅一歲的兒子孤零零的留在家裏,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兒子會不會出事。

不,應該說是沒有閑餘的心思去擔心了吧。

甚爾那個因為妻子而從良的男人,已經因為突如其來的噩耗徹底慌亂了。

伏黑惠看着自己父親的背影從視線範圍內消失,沒有吭聲。

他只是安靜乖巧的蜷縮在嬰兒床上,情緒怏怏的耷拉着眼眉,随着時間流逝,連肚子都餓的咕咕叫。

這還是重生之後,在父母的愛下健康成長着的伏黑惠第一次這麽體會到饑餓和不安。

媽媽。

只有一歲的惠雖然擁有少年的靈魂,卻依舊難以控制幼兒身體宣洩不安情緒的本能。

他從喉嚨裏發出而來小小嗚咽聲。

不是事故,也不是咒靈,從未來重生的惠渾身都在顫抖。

媽媽是死于疾病。

還是沒有征兆的、突如其來、不管他做什麽,都無法改變的惡疾。

……

直到外面天色漸漸昏暗下來,整個房間也被漆黑掩蓋,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的惠才終于等到禪院甚爾回家。

帶着一身的血腥味,引起了惠的注意。

甚爾什麽也沒說,只是熟練的給惠泡奶粉、煮了一點米糊,然後喂給饑腸辘辘的小家夥吃。

“PA……”吃飽喝足的惠抓住了父親粗糙的手指,用稚嫩的喉嚨發出聲音,“PA……”

有血的味道。

你去做什麽了?

伏黑惠睜着綠色的眼睛,仰着頭,擔憂的盯着面前的男人看。

甚爾沒有回應,只是神情複雜的用手抹掉了兒子嘴角的奶漬。

這個雖然惡趣味,但總是帶着一絲被愛人包容偏愛的有恃無恐,渾身充滿了小小的幸福的男人,此時仿佛被雨水徹底打濕,像條喪家之犬似的陰郁坐在嬰兒床邊。

高大壯碩的腰背彎了下來,綠眼睛裏也沒有了光。

禪院甚爾和未來的伏黑甚爾給惠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區別就是繪理媽媽。

失去了那個樂觀的像是小太陽一樣的女人之後,年幼的、正常來說不會留下記憶的自己且不論,這個被繪理包容的男人大概就徹底堕落到了那個名為不幸的[深淵]了。

然後自暴自棄的走上那條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的死路,變成未來的伏黑惠記憶中的糟糕透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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