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五)偶然
體檢第二天,暮春雨來襲。我從後門進學校,上學期曾在這個地方狠狠摔了一跤。今天我手上沒拿飯盒也沒打傘。
我從初中部徑直走向天國的階梯,站在階梯上看着二十四孝圖,想到金三豐和他的母親,淚一湧而出,身子傾斜差點摔倒,有人從背後拉住我。
我回頭一看,拉住我的人是堯物力。我呆呆地看着他,許久只說出三個字:“堯老師。”
堯物力打着傘,輕聲問道:“怎麽不打傘?”
三豐,你曾經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如果現在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是你,可惜沒有如果。我抹去眼角的淚痕說:“我的傘壞了。”
堯物力沒有問我為什麽流淚,只是把傘移到我頭頂,清秀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他那标致性的向陽花:“一起走吧。”
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便對他說:“謝謝堯老師,我想淋淋雨。”
堯物力臉上那朵向陽花不知去向何處,眼鏡後面那雙明亮的眼睛溫暖地看着我:“淋雨?然後感冒?壓力再大也不能靠淋雨來發洩。”他的眼神讓我想到金三豐,那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也不可能忘的。
我看着這個很多女生都喜歡的物理老師,他不過二十四五歲,教了我們兩年半物理。他的女朋友是學校初中部的體育老師,聽說準備年底結婚。
堯物力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對我說:“傘你拿去用。”說完把傘遞給我。
我并沒有接過他手裏的傘,我的眼睛看着遠方,掙紮片刻之後我對他說:“堯老師,人死了真的有靈魂嗎?面對不熟悉的人的死亡可能還感覺不到,可是面對熟悉的人的死亡,人是不是都會變得不理智?是不是都會期望這世上真的有靈魂?我多想能看見他,看見他的笑,看見他健康的活着。活着,我只是想讓他活着。”
我眼裏噙着淚,身體微微顫抖。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對他說這麽多,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神讓我想到金三豐。
堯物力微微一驚,頓了頓對我說:“我們邊走邊說。”
曾經,金三豐和我一起走過這段天國的階梯,那夜下着秋雨,那時他還活着。
堯物力一手撐着傘,一手拿出一張手帕紙遞給我:“雖然它擦不掉你心裏的淚,但它能帶走你臉上的水。”
我拿過手帕紙,曾經在夢裏柯方傑也遞過手帕紙給我。堯物力一個讓我想到金三豐又想到柯方傑的男老師。他的樣子從某個角度看上去和柯方傑有一絲挂相,他溫暖的眼神讓我想到金三豐。
我們走了幾級臺階後,堯物力開口說:“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靈魂只是活着的人構思出來的産物。死了的人不可能再活過來,讓自己活得更好才能對得起死去的人。”
我沒有說話,只是埋着頭。
堯物力把傘打得低了些:“希望你能戰勝自己,如果假想一個靈魂會讓你好受些,你大可假想。記住他一定是想你過得好。”
我依舊沉默,但卻輕輕點頭。
我們剛走到離教學樓幾十米的地方時,他對我說:“這傘你拿去用,你師娘那裏還有兩把傘。”說完便把傘塞到我手裏,跑向雨中,消失在我眼前。我看着手裏的傘,百感交集。
我剛走進教室,于雅利就拉着我說:“有人看見你和堯老師走在一起。你怎麽會和他一起?”
對此我并不感到驚訝,如果沒人看見反倒不正常,面對于雅利的疑問,我只說出兩個字:“偶然。”
于雅利可憐巴巴地看着我問:“真的只是偶然?”
我說:“只是偶然。”
于雅利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說:“相信你不會搶走堯老師。”
我看着她說:“他一直都是你的。”
于雅利垂頭喪氣地說道:“他一直都不是我的,年底他就要結婚了。對了,有人看見你們在聊天,你們聊的什麽?”
我放下書包,淡淡地說:“聊人死後有沒有靈魂。”
于雅利張大嘴說:“你們怎麽會聊這個?”
我不想提到金三豐的死,只能對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上學期那個自殺的女生,還有前段時間游泳死了的男生,他們的靈魂會不會在另一個世界相遇。”
于雅利問:“他們會不會相遇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我說:“如果他們相遇了,那将來我走了之後也能在另一個世界和該相遇的人相遇。”
于雅利聽完這話,急忙跳起來:“死離你還遠得很。你現在想都別想。”
我看着她說:“我剛才說的是将來,沒說現在。”
于雅利皺着眉說:“說将來也不行。”
我想到金三豐,眼睛看着窗外:“可每個人都會死。”
于雅利聲音哽咽:“雖然是這樣,我還是不想你提到自己将來會死。我害怕,比起生離我更怕死別。”
我把視線轉到于雅利身上,忍着心痛對她說:“好,不說這個了。”
之後我去辦公室還傘,堯物力看着我似乎想說什麽但沒說出口,只是沉默地從我手裏拿過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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