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夜色的掩蓋下，一層烏雲從天幕中滾過，遮住了略顯清冷的月光，整片大地都陷入了黑暗中。

“我已經到小區門口了。”簡邪平靜道。

他拿着電話，又擡頭看了一眼大門口，确認在他眼前的小區名字和自己記憶裏的住址吻合。

這是一處比較有名的別墅區，班長的家境和班上的人其實差不多，只是平時為人比較低調而已。

有好幾次班長邀請過班委去自己家裏玩過，其中也包括簡邪，但都因為時間沖突等原因被他拒絕了，還好地址還沒被他忘記，不然他現在不知道去哪裏找人。

也不知道對方現在什麽情況。

手機還覆在耳邊，溫熱的臉頰一片冰冷。

“在我來之前，你不要亂來啊！”電話那頭，程理叮囑道，“一定要等我來了再說！”

完全可以從語氣中聽出程理愁眉苦臉的模樣，而且他現在真的很緊張。

因為簡邪現在就一個人，沒有等他來的打算，并且有單挑A級以上怪物的可能。

……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就在半個小時前。

班長的電話意外挂斷之後，簡邪再撥過去就是忙音了。

出于敏銳的直覺，簡邪略微思考了一下，直接聯系了程理。

本來半夜被他一通電話叫起來的程理還有些迷糊，卻被對方開門見山的一句“我好像發現怪物了”的話給吓醒了，在不可置信地追問了幾句情況之後，他仍未确定簡邪說的是正确的。

畢竟聽他的簡短描述，這只怪物可能會僞裝，甚至是操縱人心。

——那麽它至少有A級別。

既然是A級別，但是“眼”卻沒有提前給出警告，發布任務？

這不太可能吧。

要知道“眼”作為超自然管理部門的頂尖儀器，靈感值已經達到了超越人類能夠承受極限的S級，而擁有如此高的靈感，意味着對怪物的捕捉力很強，根本不可能有怪物能夠瞞過它的眼睛。

就算簡邪再厲害，頂多也是個B級調查員。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A級調查員只有七個，而特A級僅僅只有三個。

對于超自然管理局來說，高靈感值的人才極度稀缺，每一個都像大熊貓一樣被捧在手心，只有在特殊任務的時候才會出手，上次和他一起出任務的A級調查員餘荊河，就是被他們調查部臨時借來的。

如果簡邪是B級，已經算很難得的意外之喜了。

似乎察覺到他的懷疑，簡邪直接冷淡地甩出了一句話：“信不信由你，但我需要知道怎麽殺死怪物。”

“…………”

這句話讓他直接從沙發上滾下來，坐直了身體，瞬間就清醒了。

講道理，程理今年才二十幾歲。

但自從遇上了簡邪，他感覺自己在短短的幾天內就操起了三十歲的心。

見電話那頭的簡邪不搭話，他又不放心地追了一句：“我知道你擔心你的同學，但是如果還沒有經過系統培訓，就算你的靈感值再高，沒有道具，遇到危險，連C級怪物都沒辦法打過！”

簡邪望着小區門口，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在認同“擔心同學”這句，還是後半句“沒有道具”，令人惴惴不安。

光聽電話裏的聲音，簡邪可能只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學生而已。

但電話那端，他的表情卻很冰冷，眼睛眯起，尤其是将黑發別在耳後的時候，更是憑空多出了一點不良的氣息。

他留的偏長的細碎黑發總是遮住了耳廓，可當簡邪把頭發別在一邊露出耳骨時，卻能夠看到留下的耳骨釘的痕跡——不知道為什麽，他已經摘掉快一年了，但仍未愈合。

講道理，簡邪一直不是什麽好學生。

關于恐吓同班同學、對校園暴力感覺厭煩，不喜歡被人搭話，這一點不是裝出來的。

在原來的高中，打架鬥毆對他來說是常有的事情，只是迫于車禍後身體素質的下降，而改變了原來的作風而已。

“有無道具殺死怪物的先例嗎？”

聞言，程理一噎，嘴角抽搐了一下。

“等一下，你難道不會害怕嗎？”他一言難盡道，“雖然我知道你直面過A級的怪物了，但是……”

“因為有人比我更害怕。”簡邪避重就輕道。

他選擇性地隐瞞了自己不會害怕這個事實，雖然思維方式古怪，但他還是知道什麽才是正常的人。

而且講道理，不止是A級，就連特A級的怪物他都見過了。

恕他直言，身為小章魚的慫慫李醫生已經打破了簡邪對特A級怪物的驚悚濾鏡，他實在不知道它們有什麽可怕的。

也不知道程理腦補了什麽，等他再次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變得輕柔了好幾個度。

“我馬上就到，最多二十分鐘。等我一下，好麽？”

簡邪發現這種別墅區都有保安值夜，而且必須刷卡才能進去，盡管迫近深夜，保安在值班亭裏也顯得精神不濟，但從正門直接溜進去，明顯還是不太靠譜的。

于是，他的視線轉向了不算太高的牆壁，它的周圍堆着觀賞用的石頭，似乎可以墊腳。

而電話那頭，程理不知道簡邪正在想什麽。

他的聲音頓了頓，才繼續緩緩沉聲說道：“至于你的問題……沒有無道具殺死怪物的先例。”

這是真的。

否則對于B級及其以上的調查員來說，不會有那樣殘酷的死亡率。

當怪物擁有理智的時候，它極有可能選擇消耗戰，在耗盡調查員道具之後才真正出手，就像玩弄老鼠的貓一樣。

至于普通人，更是連這樣的過程都沒有，就被吃掉了。

“我知道了。”簡邪道，“我會小心的。”

在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程理的抗議聲，他已經直接挂斷了電話，放進了口袋裏拉上拉鏈。

在仔細觀察了一下牆壁後，簡邪伸手拉上了外套的兜帽，又将拉鏈再次拉了上去，遮住了下半張臉。

他不想被監控攝像頭拍到正臉。

【需要幫忙麽？】似乎察覺到了他想幹什麽，祂的語氣饒有趣味，影子已經湊到了他的肩膀上，【我很樂意。】

“快點。”簡邪擡起手，催促道。

竟是毫不見外，直接命令了起來。

随後，少年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周圍，就像只探頭警惕觀察環境的小貓。

其實要是換做以前，他自己就能兩三下翻過去，但現在身體裏負荷了另外一個存在，導致他現在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爬個十七樓都要喘半天氣，也半被迫從打架鬥毆中從良了。

雖然關于後面一點，也是他本人想低調……

但既然這種境況是由對方造成的，那麽他這個苦主提點要求是合理的吧？

總不可能直接殺了他。

【……】

真不是錯覺，他對祂越來越不客氣了。

哪怕換成除了他以外的任何活着的生物，祂都會在對方說出第一個字眼的時候就直接将對方從這個世界上抹除，簡邪似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擁有特權，卻有一種得寸進尺、恃寵而驕的潛意識。

黑暗中，祂悶笑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單純被逗樂了，還是純粹因為被信任而感到愉悅。

簡邪被祂的态度搞得莫名其妙。

【直接走正門。】半響後，祂對簡邪道，【他們看不見你。】

剛伸出手翻牆，踩着石頭到一半的簡邪：“……”

ok。

他果斷收回手，往下一跳，被早就等待好的一團黑霧接住。

這樣的高度本來很容易就會崴腳，但由于祂似乎不經意的幫助，簡邪連身體都沒有搖晃就穩穩着陸了。

他走向了大門。

而就在簡邪靠近小區的時候，他的耳邊響起了“撲通”幾聲，只見小區大門上用作裝飾的燈一瞬間就全都熄滅了，但不止是如此，在簡邪的視線中，一股黑色的海浪以他的鞋底為中心，朝着他眼前的所有建築撲去。

小區內原本燈火通明，只剎那就一處處熄滅，随着蔓延的路燈進一步淪陷，整座小區都陷入了絕對的黑暗中。

就連月光都只是照亮了簡邪身前的路，仿佛只是擁有這樣的權利，它的光芒才得以殘留生機。

之前在簡邪的房間裏也出現過這樣的情景。

不過範圍遠遠沒有這麽大，這麽誇張，而此刻，他甚至不知道哪裏才是盡頭。

好像只要祂願意，祂甚至可以将整座城市、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這樣陰森的黑色中一樣，置身于祂的絕對掌控下。

“……”

簡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他身體裏藏着的是什麽級別的未知存在。

……這家夥，哪怕用邪神來稱呼也不為過吧。

盡管簡邪才接觸那個世界不久，只看過程理給他的部分資料，但擁有如此驚悚的實力，絕不是什麽怪物了。

而這樣恐怖的神祇，可以和他共用身體，居然只是和他開一些不痛不癢的小玩笑……

簡直是不可思議。

簡邪若有所思，随後，他問道：“你為什麽要複活我？挑選我？”

【是你挑選了我。】

完全意味不明的回答，似乎只是下意識的糾正，令簡邪不由皺眉。

【我想也該再次進食了。】

沒有更多解釋，祂的聲音懶洋洋，影子組成了一團模糊的人形，再次置身于簡邪身後，【之前被你吃掉的那兩只，并不能維持你複活後的身體運轉需求。】

簡邪一下就明白了祂的意思。

哦，難怪他的身體才會那麽虛弱，原來不是因為祂附身的緣故——

等一下。

簡邪身體突然一頓，他嘴角抽了抽，指了指自己：“……我吃的？”

【你會無意識的吸收，将其換作自己的力量。】祂态度懶散，略微停頓後，說出的話卻依舊很可怕，【我想，這就是人類的進食本能？】

“……”

難怪在那個B級怪物蜈蚣怪出現之前，他看到的怪物都不會主動靠近他，感情怕被吃掉了。

“所以之前那兩次的怪物，我都……？”

【吃掉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簡邪：好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