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栀子花開 “等到了夏天,花就開了

許願屬于幸運兒。

從小到大, 于岚貞和許衛東幾乎沒在他面前吵過嘴,偶爾氣得臉紅脖子粗, 爸媽也不會當着他的面開始戰鬥,有什麽問題都私下解決,具體有過一些什麽矛盾,許願也不清楚。

而且他爸媽一致對外,媽媽是家庭主心骨。

這個“外”也很明确,就是當兒子的許願。

沒見過家庭矛盾, 讓許願的性格直率、樂觀,根本想象不出來離異家庭是怎麽樣的。

所以原曜一說,姜瑤想複婚,許願腦內嗡嗡作響, 張張嘴, 只能幹巴巴地想到一個詞:挺好的。

是挺好的。

但他又想, 那如果姜瑤和原向陽又以一個家庭為單位了, 原曜是不是就得回家住了。畢竟按照原向陽的現況,再上一線執行任務已不太可能。

那晚原曜沒忍住,又跑了一圈四百米當做發洩。

許願也跟上了, 跟在他後面, 運動天賦還是足, 沒幾步就挨在原曜身邊并肩跑。

才放晚自習不久,六中操場上還有一些成雙成對散步的高三情侶,他們不像高一高二那些躲着早戀的學弟學妹,倒是挺大方地走在操場巨大的射燈之下。

教務處來巡查的老師也不管,對高三學生戀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時不時吹吹哨子, 讓都別逗留, 趕緊回家複習去。

冬天已然結束,操場晚風輕柔,射燈在朱紅色跑道上投下一處處暧昧的影子。

許願和原曜也不躲,挨在一塊兒跑步,跑得一身汗,劉海和校服領口全部翻飛起來,像兩個小瘋子,又或者說像舒京儀形容的那樣,像兩只逃出屠宰場在鄉野小徑上狂奔的狼犬。

許願跟着原曜混得牙尖嘴利,說那你就是在旁邊圍觀的單身狗。

舒京儀只恨自己不是高壓水槍,不然一口芬達噴死他。

就算吸引不少人側目,兩個一起跑步的男生也并不會讓人懷疑。

許願喘着氣,拉住拉鏈往下拽,挽起一邊袖子,腳下不停歇,問他:“要跑完這圈嗎?”

“這圈跑完就回家。”

原曜微微昂着頭,操場的射燈自前方往後落下光圈,襯得鬓角汗液閃爍發亮,性感與青澀在他面孔上交替。

許願動動喉結,感覺有點反應,又馬上朝四周轉移注意力。

原曜放慢速度,“累不累?”

“不累!”許願看着跑道上分布的人群,心中充斥隐秘的雀躍,喊道,“還有一百米,我們比一比?”

“好。”

原曜話音剛落,許願陡然加速朝前飛奔,跑得原曜一邊追一邊笑,“你耍賴?”

許願也不否認,回頭沖他樂。

兩個人都是長腿,蠰平蒶時還愛鍛煉,原曜雖然起步慢一點兒,落後了一點兒,但沒幾步就把許願追上了,一時跑得不分前後,幾乎同時沖刺過終點那一道粉筆畫出的白線。

原曜記得那是去年校運會的時候劃的線,白條和他參加了班級一百米接力,他跑最後一棒,那會兒也是這麽第一個沖過這一道線。

運動是他的發洩方式,游泳和跑步都是。

自從遇見許願之後,原曜運動得也少了,再加上學習任務繁重,他幾乎分身乏術。這段時間家庭突生變故,心中如有一口陳年老井不見天日,被藤蔓雜草覆蓋。

許願撐着膝蓋在終點線邊歇了一會兒,抹掉一鼻子汗,脫掉校服搭在肩膀上,回頭喊人:“拿東西,走了?”

“嗯,”原曜指揮他,“衣服穿上。這麽會着涼。”

“哎呀。”許願自知拗不過他,只得又重新穿上校服。

在操場上被原曜披外套已經經歷了兩次,他不想再經歷第三次了,搞得像他永遠是被照顧的那一個。

他們回到之前放書包的臺階邊,舒京儀已經走了。

許願掏手機給舒京儀發消息:

——咦你人呢?

舒京儀秒回:

——我TM不走還留在那兒看你倆比翼雙飛?

許願:——這詞不錯![害羞/]

舒京儀:——……無語[擦汗/]

周五中午在學校吃完午飯,姜瑤給原曜發來消息,說你爸想你了。

原曜當時正在倒餐盤,沒空看手機。等看到了消息,他才突然停住腳步,略有些懵,看了許願一眼,像是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許願心細,馬上看出來他有事,撇開正在搶汽水喝的李淳一行人,把原曜往食堂邊的樹蔭下拽,問怎麽了?

原曜搖頭,說我媽說我爸想我了。但這個月我請太多假了。等放學再去醫院,你跟我一起麽?

許願立刻說好。

心髒卻撲騰撲騰跳。

自原叔出事後,他還沒見過完全清醒的原向陽。

自從一起去過了崇左,兩個人請假時間一模一樣,幾乎全班傳遍了他們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所以才住在一起,也有幫忙交疫苗接種表的同學叫起來,說怪不得,我去年就發現他們倆的家庭住址是一樣的!舒京儀嫌班上吵鬧得不可開交,一拍桌子,說,不是的,他們不是親兄弟,他們是……

當時許願一顆心提到嗓子眼,恨不得馬上捂舒京儀的嘴。

舒京儀說,父母是好朋友,借住在家裏。

許願為此還問他,你怎麽知道?舒京儀說我是班長,我有什麽不知道的?白條撲上去差點把舒京儀晃出腦震蕩,說還是不是好兄弟啊你早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舒京儀悶笑着不吭聲,心想還有更他媽勁爆的你要不要聽?

許願正樂呵呢,肩膀被人拍拍,是李淳,問他,原曜女朋友到底是誰啊?許願笑容一下收住,趴桌上亂寫亂畫,說我不知道。

李淳撐着下巴陷入沉思,怎麽能不知道呢?

那天放學早,許願沒能和原曜一起去醫院。

因為他被爸媽逮回了家。

于岚貞說得一家三口去探望比較合适,一家人要整整齊齊。

回到家後,于岚貞往他懷裏塞了一束粉色康乃馨。許願臉蛋被花襯得紅彤彤的,但他頗為不解,問他媽:“我抱束花幹什麽?”

“就是說啊,”許衛東搭腔,穿好鞋,開始清點要提過去的水果,“不知道你媽買束花幹什麽。原向陽那人哪會喜歡這種東西。”

“什麽東西?花怎麽了?花是給病人的,又不是給你的,”于岚貞在傳外套,“花開着,病人看着心情好,是祝他早日康複的!”

“也對,”許願趁機拉踩,“放點兒花在病房裏生機勃勃,還是我媽想得周到。”

許衛東搖搖頭,指向客廳陽臺上栽種的一盆虞美人,說:“我看這也挺好。”

于岚貞白眼一翻:“你自個兒抱着去啊,別說我們認識你。”

許願躲在他媽背後笑。

半小時後,他跟着他爸媽來了醫院。

住院部裏人很多,所有病人家屬手上幾乎都有一個保溫桶,許願抱着一大束粉色康乃馨站在樓道裏,表情虔誠、莊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上醫院來求婚。

不僅如此,許願手腕還挂着一袋子水果,說是菠蘿蜜,特別甜,他爸專門去北三環那家生鮮超市買的。除了菠蘿蜜,家裏還買了好幾樣水果,也難為這麽多年過去了,許衛東還記得原向陽愛吃什麽。

他們剛到病房門口,原曜聽着聲了,馬上來開門,只聽病床上傳來虛弱男音,沙啞、低沉,和原曜心情不好時如出一轍:“是老許嗎?”

許願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他今天打扮得很乖,校服沒來得及換,書包還在肩膀上,雖然沒放幾本書,但還有副學生的樣子,和第一次見姜瑤一樣。現在姜瑤不在病房,原曜說是買飯去了。

原向陽今天醒了挺久,一望見許願抱着花進來,扯着唇角動了動嘴,說許願來了啊。

許願一張臉躲在花後面,把花放上病床床頭,頗有些羞斂,說原叔,祝您早日康複。原向陽盯他許久,咳嗽,說,這孩子長得像岚貞,性格倒随了他爸。

許願點頭,心想原叔怎麽也知道我好欺負!

明明是探望病人的一出場景,偏偏被許願腦補成了雙方家長見面,緊張地湊在原曜身邊不敢多說話,沒平時活躍了,看得原曜想笑又不能笑,問他,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怕我家給你家下聘啊?

許願伸出手指往他額頭上戳戳戳,說你這算入贅。

過了會兒,許願和原曜被三個大人支開去病房外的走廊上,說有事兒要商量。

“我靠。”許願呼吸加快,捏住原曜胳膊,“不會是商量我們倆的婚事吧?”

“有可能。”原曜撕一塊面包往他唇邊放,“張嘴。”

許願伸出舌尖舔到一口甜膩的醬,躲開不吃,“太齁了。”

“你沒吃晚飯吧,吃點兒墊肚子,聽話,”原曜見他不吃,往自己嘴裏塞了,撕了片沒蘸醬的給他,“等會兒我帶你去吃串串香,特辣的。”

一聽有串串香吃,許願來勁了,吃了那片面包,“你今晚不待在醫院了?”

“我媽不讓我守。她說她守。”原曜伸手捏他臉蛋,“我明天來換她。”

許願覺得他手幹燥、夠大,捏得舒服,幹脆頭一偏,臉頰躺在他手心裏,再往手心親一下,“那我就在家認真複習,下次理綜争取跟上你。”

原曜凝視他幾秒,耳朵通紅,看着軟趴趴的。

他扭頭看向其他地方,裝作雲淡風輕道:“這是醫院。”

沒過幾分鐘,許衛東和于岚貞一起出來了。

于岚貞看見姜瑤拎着飯盒從電梯裏出來,便去幫忙整理,一起提進病房裏去。姜瑤稍稍點頭算打過了招呼。

許願和原曜站在露臺透氣,安全通道的門擋了原曜整個身子。

許衛東隔老遠看到他兒子在那兒站着,小步上前,拍拍許願的肩膀。

“怎麽了爸?”許願問。

“你原叔說,”許衛東咬上一根煙,又不方便當着兒子的面抽煙,只得叼着過嘴瘾,“他想和你姜瑤阿姨複婚。”

他說完,猛地瞥到原曜還站在背後,吓得一顆老心髒狂跳,連忙拍拍胸,“哎喲,小原你怎麽也在這兒啊?”

許願挑眉,“因為我在這兒。”

“那個,”許衛東一見原曜聽到了,幹脆破罐子破摔,哥倆好似的勾住原曜肩膀,“小原,你……”

“我知道的,許叔。”原曜說,“我媽也這麽跟我說。”

“但是你爸不确定你媽答不答應。”許衛東咬咬濾嘴,感覺這麽吊兒郎當地在孩子面前影響不好,忍痛把煙給扔了,扔得原曜眼皮一跳,沒好意思承認自己也要抽。

原曜皺眉:“他們沒商量的?”

“都離婚十多年了,這種事兒怎麽好商量……”許衛東嘆氣,“你爸呀,這人就是軸。他執行最後一次任務之前,還托在雲南做玉石生意的戰友挑了塊好幾萬的料子,要給你媽打镯子,準備回來重新求複合的。結果镯子打好了,人差點沒了。”

“镯子呢?”原曜一愣,從沒想到過他爸有這樣的心思。

自知插不上什麽話,許願在一邊啧啧暗自感嘆,這上了年紀的中年人是不一樣啊,求婚都弄保值玉镯子,不買大鑽戒的。

許衛東道:“他說過幾天讓人送來,想在你高考前給你媽求婚。”

原曜垂眸,“我沒所謂的。”

“不是,那求婚得單膝下跪啊。”許衛東搖搖頭,“你爸現在那樣子,下床直接撲通一聲雙膝下跪。而且,你媽再婚離了也沒多久……”

“很久了。”

原曜嗓子有點像被誰掐住,滿是愧疚,“只是我以為我媽讨厭我,就沒太主動聯系過她,她也沒跟我說。我一直以為我媽有人陪着,直到今年我第一次和她單獨吃飯,她才跟我說離婚有一兩年了。”

“一兩年?”許衛東說,“你來我們家沒多久,你媽媽找過你岚姨,當時都沒提過。”

“她……找過岚姨?”原曜錯愕擡頭,嘴唇抿得很緊。

從生日的手表到主動聯系,那些關心如今想起來有跡可循。他想起他對許願說的話,很多事兒大人其實知道,只是不說。

大概晚上十點多,原曜和許願一起出了醫院。

于岚貞要值班,走得早,許衛東多待了一會兒,說也得回單位了,還有事情沒處理完。許願如獲大赦,拉着原曜就跑,說要去吃夜宵,吃不飽沒精力學習。

醫院外的棚改區仍有不少未搬走的人家,十幾年前的院落,總是有一些空出來栽花種草的地方。

花盆旁,澆水壺挂在籬笆上,才澆過的泥盆邊緣有細細水流,往不遠處地勢低窪的井蓋積水。

許願的鞋尖踩到水,便下意識朝水流的來處看去。

他看到那一大片花盆裏栽的植物,綠油油的,花骨朵尚小、飽滿,一粒一粒,又或者說未完全長成花。

恍然間,他覺得這花越看越眼熟,捏緊書包的帶子,問原曜:“你認得出麽,這是什麽花?”

“認得出。”

順着許願的眼神望過去,原曜啓唇,語速緩了緩,“是栀子花。鳳凰山開過的。”

“我記得花期是在五六月份,還有一兩個月,”許願說,“等到了夏天,花就開了。是吧?”

那成片的綠色将原曜驟然拉回十多年前的某個時空。

他怔了怔,過往車輛和人群已然化作背景板,場景回溯到那年社區街道裏滿目的雪白與蒼綠,還有不算寬闊的小路,以及午後陽光下一個個奔跑的身影。

想到此處,他把眼神挪回許願身上,眼前身形颀長、面容姣好的少年似乎和那些搖曳的花瓣重合了。

“對啊。是夏天。”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願願(默默畫餅:将來我也要給他買大鑽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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