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親事

第80章親事

圓圓的柿子, 表皮金黃且透着紅,被一雙白淨的手托着。

手指修長骨節勻稱,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 在深秋暖陽照耀下,像是玉雕一般。

而手的主人,唇角含笑, 黑亮的眼眸映着藍天白雲, 清澈明淨熠熠生輝。

等待的過程如此漫長,而又煎熬。

廖十四忍耐不住,她深吸口氣,大大方方地伸手去接,“多謝世子。”

“你幹什麽?”楚昕極快地縮回手。

廖十四尚未反應過來, 笑問:“這不是給我……和阿映的嗎?”

“不是, ”楚昕冷冷地說:“阿映腸胃不好,吃不得柿子。你想吃自己去摘。”

一衆丫鬟齊齊看過來。

廖十四僵在當地, 臉色驟然漲得通紅, 嗫嚅道:“我……阿映竟然不吃, 我以為柿子香甜, 她應該會喜歡。真的, 阿映, 熟軟的柿子可甜了, 要不你稍嘗兩口?”

楚映搖頭, “我知道很甜,但柿子性寒, 吃了不克化 。”

廖十四欲言又止。

她已經暗示得很明白了,楚映為什麽不懂?

楚映完全可以說:“我吃了不克化,讓十四吃一個吧?”

楚昕不可能駁楚映的面子, 而她不但可以圓了臉面,還能趁機接近楚昕。

她吃了他摘的柿子,改天還幾只秋梨回去,順理成章。

而楚映根本沒打算給她□□下,廖十四不好明說,只得讪讪地站着。

心裏卻是疑惑。

這裏除了含光就是丫鬟,楚昕總不會摘給丫鬟吃吧?

旁邊兩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也不可能,楚昕根本都沒往那邊看過。

那是給誰的呢?

廖十四偷眼觑着楚昕,見他從懷裏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柿子兜了起來。

這時圓真拿着兩只籃子氣喘籲籲地跑來,楚昕将柿子分成兩份,一只籃子仍交給圓真,“放幾天,等軟了再吃,”手裏提着另一只籃子不徐不疾地往寺廟裏走。

他腿長,步子邁得大,圓真腿短,一溜小跑地跟着,擠眉弄眼地問:“世子爺要送給楊姑娘?”

楚昕輕輕“嗯”了聲。

圓真“嘻嘻”笑着,“楊姑娘在西側殿,她說下次給我帶肉幹吃。”

楚昕垂眸,唇角翹起個美好的弧度,“她幾時再來?”

“下月初一,今天她給我帶了糖,下次也帶。”

楚昕低笑,“那我給你做個彈弓。”

圓真熱烈地歡呼一聲,“好呀!”

廖十四遠遠地看着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既覺氣惱又覺歡喜。

惱得是,楚昕對她不假辭色,甚至連句敷衍的客套都沒有,她又不是饞嘴的人,難道他讓她一下,她真會吃?

大致是會的,可一只柿子而已,滿樹都是。別人摘不到,楚昕卻輕而易舉。

喜得卻是,能夠這樣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哪怕只是個背影。

上次她在國公府借着作畫的由頭一直待到申初,丫鬟們急得不行,再待下去就要失禮了,連楚昕的影子都沒瞧見。

前幾天,她借口娘親精神不濟,睡眠不安,給楚映寫信,說要在佛前敬獻兩卷經書,問楚映要不要一起,順便登高望遠對詩聯句。

楚映欣然答應,說秦老夫人最近夜裏也不得安睡,正好也替祖母上炷香。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楚昕竟然也要來。

在國公府門口見到楚昕的那一刻,她歡喜得差點落淚。一路上,她從車簾縫偷偷瞧着馬上那道颀長挺拔的身影,只恨不得這條路通向天涯海角,永遠沒有盡頭。

廖十四從來沒有這般喜歡一個人。

從懂事開始,祖父就說廖家是棵大樹,能夠庇護每一個人,相應的,大家都要為廖家的昌盛盡力。

男人要努力讀書取得功名,女人則要嫁進對廖家最有利的門戶。

前面幾個堂姐都是從進士榜上挑的名字。

輪到廖十四,她本想自己也會在前五十名裏挑個人嫁了,可祖父又說,廖家在士子圈地位已定,以後要有選擇地結交武将。

廖十四不喜歡武夫,言語粗魯行為粗陋不說,性情也暴躁,動不動揮拳頭掄菜刀,哪裏比得上讀書人知情識趣溫文爾雅。

沒想到會遇見楚昕。

他容貌俊美、氣度高華,就連上樹摘柿子的舉動都那麽潇灑率性,牽絆着她的心。

廖十四打定主意,不管怎麽樣,她一定要嫁給楚昕。

哪怕是做小!

只思量這會兒,楚昕已經繞過藏經樓,圓真指指槐樹旁攏着天水碧披風的身影,“就在那兒,我先把柿子送回去。”

楚昕放慢腳步,突然有些情怯,又很想念。

以往,他每天都能見到她一兩回,而現在,已經半個月沒碰面了。

含光跟上來,低聲提醒,“世子爺頭發上沾了片草屑。”

楚昕抿抿唇,搖頭道:“沒事,”大踏步朝楊妧走過去。

青劍先見到他,朝楊妧身後努努嘴。

楊妧轉回身,就瞧見沐浴在溫暖秋陽裏的楚昕。

他穿石青色錦袍,筆直的身姿像是原野裏的白楊樹,一手托着方帕子,另一手拎着只籃子,錦袍的一角被風揚起,呼啦啦地飄動。

楊妧微笑,“表哥。”

楚昕放下籃子,“在後山摘的柿子,你帶回去,這兩只是軟了的,你嘗嘗甜不甜?”将帕子解開,兩手托着遞到楊妧面前。

灰色的素面帕子,兩顆金黃近乎紅色的柿子被陽光照着,晶瑩透亮。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但是大庭廣衆之下……柿子軟軟塌塌的,說不定會粘得滿嘴都是汁液。

楊妧有些猶豫,擡眸瞧見楚昕烏黑閃亮、殷勤期盼的眼眸,又不想拒絕他,遂應聲“好”,拿起一只,“那個表哥吃吧?”

楚昕眸中閃過不容錯識的喜悅,他就知道楊妧會留一只給他。

兩人一人一個,面對着面吃柿子,多麽令人開心的事!

楊妧扯掉柿子皮,彎腰小心地咬一口,不由彎起眉眼。

軟滑的柿肉像是裹了一層蜜,果然很甜。

也果然很狼狽,嘴邊感覺黏糊糊的。

楊妧忙掏帕子擦了擦,心裏暗想,柿子這種東西真心不适合在外面吃。

楚昕眸中含笑,告訴她,“下巴沒擦幹淨,再往左邊一點。”

楊妧紅着臉,索性把整個下巴都細細擦過一遍。

楚昕促狹地打量她好一陣子,點點頭,“幹淨了……這個你要不要吃?”

“不要,你吃吧,”楊妧瞪他兩眼,慢慢散了臉上的熱辣,問道:“表哥最近差事可順利?”

楚昕三口兩口吞掉柿子,不慌不忙地擦着嘴,“還算順利,中間出了點狀況,本來想去找你……在你家門口溜達兩次,沒看見你出來。”

“啊?”楊妧失笑,“你為什麽不進屋?”

“你說有緊要的事情才能找你,這事算不上緊要,”楚昕略帶委屈地抿抿唇,繼續道:“量具分發出去之後,保定府出現了尺寸形狀一樣的量具,用的木材也一樣,要不是有經驗的手藝人,很難分辯出來。我去找印绶監的工匠刻了套印章,印章在官府備了案,凡是我們制作的量具,都在顯眼處蓋有紅漆印章。”

仿制量具不過是罰銀入獄,可要仿制朝廷印章,追查起來可是砍頭掉腦袋的大罪。

有些人未必敢铤而走險。

楊妧誇贊他,“這樣處理很妥當,如果表哥不嫌麻煩,還可以把分銷量具的店鋪登記造冊。要有說不出來歷的量具,盡管重金懲罰。”想一想,又道:“我聽說西北糧米貴,一石米差不多貴三百文,絲綢和斜紋布也貴,倒是枸杞、甘草、三七等藥材便宜,如果運些糧米過去,販點藥材回來肯定能賺不少銀子。”

楚昕仔細思量着,“确實能賺錢,只是路途遙遠,一來一回最少兩個月,不知道路上有哪些關口。我打聽一下秦二,問他去寧夏走得是哪條路。”

楊妧道:“表哥不用着急,年前必定來不及,倒不如仔細謀算好,開春之後跑一趟。我家隔壁的範真玉好像認識許多商販,找五六家商行組個商隊,多雇幾個镖師,路上可以有個照應。”

楚昕連連點頭,“改天我找他談一談,長這麽大,我還沒出過京都,最遠只到過大興和昌平……不知道祖母肯不肯讓我出門?”

楊妧笑道:“年底鋪子對賬、田莊來送年節禮,還有過年祭祖,表哥好生應付着,姨祖母看見你穩重能幹,八成會應允。再不成,請貴妃娘娘幫你求個情。”

目光掃見楚昕發梢,擡手指了指,“表哥頭上有根草。”

“在哪兒?”楚昕扭着脖子看兩眼,沒看到,矮了身子,“你幫我拿下來。”

隔着老遠,廖十四看到楚昕跟個女孩子親親熱熱地站在一起就覺得心裏泛酸,待楚昕往女孩跟前湊了湊,又特地矮了身子讓她摸頭發,怒火蹭蹭往上蹿。

她扯扯楚映衣袖,“你哥旁邊那女的,真不要臉,孤男寡女站一起……我覺得有點像楊四,你看是不是她?”

關氏恰好聽見,擡腳擋在廖十四面前,氣勢洶洶地說:“你說誰不要臉,你瞪大眼看看,哪來的孤男寡女?旁邊四五個活生生的人都是擺設?”

楊妧後面站着青劍,含光則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楚昕身旁,有對夫妻帶着孩子在槐樹另外一側。

再稍遠點,三個書生模樣的人搖頭晃腦地談論着什麽。

護國寺香火盛,初一這天信衆更是多,到處都能遇到人,哪裏有孤男寡女的地方?

廖十四見關氏穿着普通,發間只插了柄丁香頭的銀簪,沒放在眼裏,譏笑道:“男女有別,即便不是孤男寡女也不能挨那麽近,也難怪,想必你沒讀過書,不懂道理。”

“呸,”關氏差點要啐上她,“你倒是讀過書,看着挺體面,死乞白賴跟別人要柿子,要不到就滿嘴胡吣。”

路上行人驚訝地看過來。

廖十四沒法像關氏這般潑辣,低聲對楚映道:“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鄉野村婦,還敢指責咱們,真是多管閑事。”

楚映沒接這個話茬,兩眼盯着那抹天水碧的身影驚訝道:“真的是阿妧,”拉着廖十四的手,“咱們走快點兒。”

走得近了,楚映歡喜道:“阿妧,你什麽時候回京都的,怎麽不住家裏,我都沒人玩?”

廖十四用力攥緊帕子。

楚映會不會說話,難道她不是人?

可楚昕在面前,廖十四再生氣也不會發火,反而挂出個親切的笑容,“老遠就看着像,果然是你!楊姑娘,聽說你回濟南府侍疾,怎麽又回來了,你祖母的病可是大好了?”

此時此刻,張夫人正端了燕窩粥小心翼翼地奉到秦老夫人面前,“熬了小半個時辰,已經糯軟了,娘嘗嘗。”

秦老夫人捧着碗,拿羹匙舀兩口,“大姑娘約好的廖十四去護國寺?昕哥兒也去了?”

“我吩咐昕哥兒照看阿映,”張夫人左右看兩眼,屏退了屋內伺候的丫鬟,彎了唇輕聲道:“娘,我看廖十四對昕哥兒頗有意思,而廖家根基深厚,不管在江西還是京都,名聲都非常好。如果兩人能成,倒是樁極好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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