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明碼标價

對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 沈惕都持堅定的懷疑态度。

因為他經歷過,很清楚,眼前的安無咎處于狠毒而複雜的階段, 只是因為他認為在場衆人無人對他有威脅, 才會稍稍收斂自己的一身利刺。

一旦有所威脅,他會第一時間擡起手裏的槍。

其實無論善良還是邪惡,安無咎有一點是恒定不變的, 他看似多情的外表下,是一顆無情的心。

再善良,也是一樣無情。

所以他說的保護,一分真, 九分假。

“剛剛為什麽拉我?”

問出這個問題, 沈惕知道安無咎大概率并不會回答他, 即便回答, 估計也是搪塞過去。

果然,安無咎臉上張揚的戾氣逐漸斂去了,收回槍自己低頭換彈。

再次擡頭的時候, 安無咎盯着沈惕,眼中露出一種真假莫辨的笑。

“我的好處還沒兌,你死了, 我去哪兒找樂子?”

說完,他往退貨服務區走去,沈惕也同他一起。安無咎故作無意地瞥了一眼沈惕的手,發現沈惕根本沒有摁住傷口, 剛才方才直淌血的地方, 此時已經完全沒有滴血了。

這未免太快了點。

“手套脫了,我看看。”

沈惕沒打算藏, 但也沒打算老實聽安無咎的話。他将自己的手遞到安無咎的面前,做出一副“你自己脫”的表情。

安無咎哼了一聲,手都沒伸,眼睛瞥了一眼皮手套被割開的縫隙,快要幹涸的血液掩蓋着隐約可見的傷口。

不太對勁。

但安無咎不清楚這麽快的愈合力究竟是因為這是游戲裏,還是源于沈惕的本身。

他又想到沈惕手受傷時,他說的“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是真的不算什麽嗎?

見安無咎不說話,沈惕自己收回了手,“不疼。”

安無咎覺得這人莫名其妙,“我問你了嗎?”

沈惕頓了一下,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說着沒頭沒腦的話:“我有一次在游戲裏,是很早之前的一輪游戲,當時我被一個怪物砍下了左臂,一整只,從這裏開始。”他還在自己的左肩比了一下,比給安無咎看。

但安無咎只覺得可笑,他可沒有要聽故事的意願,于是冷笑了一聲。

但這冷笑也被沈惕視為回應,他繼續說,“那個時候我還以為,這次終于可以死了,雖然有一點疼,但是心裏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結果,那個怪物偏偏不繼續砍我了,他像是有視覺障礙一樣,砍掉手臂後就朝另一個方向跑去,砍死了其他人。”沈惕的綠眼睛裏像是有螢火在閃爍,很漂亮,“我後來反思了一下,可能是因為那個人尖叫了,引起了怪物的注意,我當時沒想起來叫一叫。”

明明描述得幹巴巴,甚至連個像樣的形容都沒有,可安無咎竟然産生了些許好奇心。

但他壓住了,也不準備發問。

遠遠地,安無咎聽見了吳悠的聲音,似乎在據理力争什麽。

沈惕就像自言自語一樣,慢慢說:“後來我就自己撿起了被砍掉的那只手臂,走到一個看起來就很容易遇到怪物的地方,但是我太累了,就抱着我的手臂坐在地上睡着了。”

說完,他看向安無咎,一副快要嘆氣的表情,“又沒死成。”

安無咎有那麽一瞬間,想拿手裏的槍成全這家夥,可下一秒他又想。

還是留他活口才更好折磨。

無論哪一種,都是無比惡劣的主意。

“命大真好啊。”安無咎挑了挑眉,“實在想死,可以把這條命留給我。”

他的語氣仿佛就在提前預定肩上新的勳功章,或是一枚等待已久的精美郵票。

不僅如此,安無咎還故意拍了拍沈惕的左臂。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退貨房間的門口。

安無咎皺了皺眉。

裏面有嬰兒的笑聲。

楊爾慈從昏迷中驚醒,眼前的一幕令她說不出話。

她們此刻身在一個類似工廠一樣的地方,這裏的兩側斜牆和北面一整面牆,是滿滿當當的活體艙,如同蜂巢一般規整而繁密的方艙。

艙裏是膚色各異的女人,艙外顯示着标簽,是她們的體重、身高、血型、學歷等等信息,唯獨沒有姓名。

對,沒有姓名,但她們有屬于自己的編號。

這些女性如同某種動物一樣被關在艙內,有的正在接受清洗,清洗流程很方便,甚至不用更換場地。方艙上方噴灑出均勻的水,淋在她們的身上,水很快就停了,接下來的工序是烘幹。

方艙的四面八方湧出熱風,她們赤裸地等待烘幹完畢,但不被允許穿上衣服,或許是因為衣服會影響系統對胎兒健康的監測,總之她們就這樣待在裏面,暴露着珍貴的肚子。

更精敏更小巧的機械臂出現在方艙中,為她們發放一模一樣的食物,然後“主動”為她們注入營養針劑。

沒有拒絕的權利。

全過程下來,她們仿佛并不是人類,甚至不是生物。

而是一件物品,一個産品源。

一個器官。

進入退貨房間之後,吳悠一直感覺南杉不太正常,但又并非是因為體力。

比如此時此刻,他看見南杉盯着牆壁上的[退貨須知],盯了很久,像是在發呆。

于是吳悠也跟着看過去。

[1、經鑒定,若嬰兒屬于殘次(殘障、患有先天性疾病、母胎感染病毒、智力缺陷等)級別,退還50%的繁育費。

2、若嬰兒出生七天後病亡,退還50%繁育費,并免去定制費用為您再次繁育一名新生兒。

3、若人為導致嬰兒患病、受傷及死亡,本機構概不負責。

4、若非嬰兒自身原因,本機構概不接受退貨。

5、嬰兒屬于特殊商品,退貨需謹慎,您退掉的可能是一個人類美好的一生。]

前四條與最後一條放在一起,真諷刺啊。

吳悠側過臉,見南杉依舊在發呆。

“喂,道士。”

南杉這才回神,轉過臉,“怎麽了?”

“你怎麽了?”吳悠皺眉,“你發了好久的呆了。”

“沒什麽。”南杉朝他笑了笑,但沒說別的,“翻翻有沒有檔案或者标簽吧,文字素材裏或許會有線索。”

喬希檢查着那些育嬰箱,裏面的孩子幾乎都在睡着。玻璃保溫箱的左上角有标簽,寫着性別,生産時間,退貨原因。

這些孩子連一個名字也沒有,只有冷冰冰的一串編號。

“退貨原因:先天視力偏低。”喬希念出聲,認為這個理由簡直不可理喻,“為什麽?只是視力不太好而已,多少人的視力都有問題啊,怎麽會因為這個不要孩子呢?”

南杉低着頭,一邊查看其他的小孩,一邊回答他的不解,“因為本質上是自己買來的。自己生出來的孩子,無論怎樣,都是一個注定的結果和傾注了愛得到的結晶,所以珍稀大過于挑剔。”

“可是一旦變成買來的商品,付出的不過是一個精子和卵子,甚至連卵子都是買的,給了錢得到的東西,就會抱有物有所值甚至是物超所值的心理,有一點點瑕疵都是無法接受的。”

喬希感到無力。除了這個理由,還有許許多多不夠完美的遺棄理由。

可另一方面,他又為那些無法生育的夫婦感到同情。

“可是生不出孩子的人,他們也很……”

南杉揚起的嘴角帶着一絲苦笑的意味,“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可不少,只是想養一個孩子,多簡單的事兒。”

“可他們有時候要的并不是一個需要被好好養育的子女,而是一件被打上自身标記的專屬物,用以證明自己的存在,甚至是用這個孩子來使自己更‘完整’。僅此而已。”

“生不出孩子就一定要用別人的子宮來生嗎?既然已經出現了人造子宮,為什麽一定要強求年輕美麗的女性獻出母體呢?”

吳悠無法接受這個觀點,盡管一向寡言,但此刻他卻覺得自己無法保持沉默。

“你知道黑天鵝嗎?最大的網絡黑市,我在那上面見過一個招募廣告,明碼标價人體各種器官,從內髒到性器官,廣告的最下面是孕母招聘,按照不同要求給出不同價格:接受多胞胎的,給20000美金,接受剖腹産,給15000,名牌大學畢業的白種金發美女,價格更漂亮,還不止,出于人道主義,他們還會賠付,比如生産後出現危險,需要摘除子宮,賠付10000美金。”

“我沒有子宮,也沒有真正見過這些孕母,但光是這一則廣告,我就知道這并不是正确的事。”吳悠表情凝重,“按照這樣的商業規則運作下去,她們究竟是人類,還是子宮?”

喬希找不到任何理由為自己剛才的失禮辯駁,于是誠懇道歉。

吳悠也不說話了,氣氛變得十分沉重,原以為會活躍氣氛的南杉,在此時竟然也選擇了沉默。

直覺告訴吳悠,南杉似乎是有隐情的。

或許他也是被遺棄的人。

大家一層層貨架查看,南杉最終在最後一排貨架的倒數第二行,看到一個沒有标簽的育嬰箱。

育嬰箱裏的孩子是一個或許只有幾周大的白種人新生兒。從表面上看,似乎看不出他有什麽殘障問題。

南杉發現他的一只手似乎緊緊攥着,感覺有點不對。于是他試圖想辦法打開這個育嬰箱,但他沿着邊緣找了一圈,嚴絲合縫,幾乎沒有可以撬開的邊緣。

可如果用暴力弄開箱子,可能會傷到裏面的嬰兒。

于是南杉盤腿打坐,将那育兒箱放置在自己跟前,心裏算了算時間,雙手結印。

在南杉将育嬰箱拿下來之後,喬希竟然在放置箱子的位置找到了一枚微型硬盤,和之前安無咎找到的一樣,只不過當時他找到的是南杉和鐘益柔的。

喬希找到的上面卻寫着自己的編號。

收好硬盤,見南杉舉動古怪,喬希正想上前,但被吳悠一把拽住,吳悠對他搖頭,小聲說南杉在施法。喬希立刻會過意,連連點頭,後退了些,雖然知道他是道士,但這是頭一回見他施法,覺得新奇,之間從南杉的袖口裏飛出幾張黃色咒符,地面登時出現一個閃爍金光的圓形咒印,六面黃符飛旋幾圈,貼上育嬰箱的每一面。

在南杉念咒的幾秒後,一道金光閃過,靜谧之中出現碎裂聲,是育嬰箱的玻璃壁,在法力效應之下掀開了蓋子,而那些符咒并未消失,而是裹住了中間的嬰兒,将他平安送到南杉的手中。

“竟然、竟然真的有用?”喬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盡管吳悠知道是有用的,但他并不想表現出贊美和欽佩,故意對他說,“肯定有真正的破解辦法,你這樣是作弊。”

“作弊也是一種能力啊。”南杉笑眯眯地握住孩子的手,溫度上來看,似乎沒多大差別,他輕輕地掰開孩子緊緊握住的小手,動作不敢太重,廢了一會兒功夫才掰開。

裏面只是攥着一個小小的金屬圓球,其餘什麽都沒有。

他拿走小球,合上了孩子的手,将他放回到之前的育嬰箱中,站起來歸還到原位。

放下箱子,南杉低頭觀察了一下手中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球,表明十分光滑,什麽印記都沒有。

“好像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喬希提議要不先離開,“我怕她們出事,益柔不是還暈倒了嗎?”

說得也對,吳悠同意。剛準備走。他們聽見了拍打的聲音。

像是拍牆壁,又像是在拍門。

向門口望去,吳悠看見了安無咎和沈惕。

還沒來得及搞明白那個拍打聲究竟是什麽,他就聽見安無咎反問他,“你們沒聽見嬰兒的笑聲嗎?”

安無咎站在門口,沒有進入,但命令他們出來。

笑聲?

房間裏的幾人立刻反應過來,往外走去,可身後的拍打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

無數的玻璃最終破碎,發出巨大的聲響,沈惕看見裏面那些被退回的嬰兒從玻璃箱中爬了出來,身體膨大腫脹,如同變異一般迅速生長成一個個青紫色的怪異生物,反應十分迅猛,其中一個已經捉住了喬希的腳踝。

“砰——”

一聲巨響,粘稠的綠色黏液濺在了喬希的腿和手臂,還有側臉上。

“無咎,他們是被退掉的孩……”

“他們是要你命的怪物。”

安無咎毫無表情地射殺着,沒有一刻停止,在他眼中即便這些怪物就長着嬰孩的臉,沒有變異,也一樣是假的,是數據捏造出來的敵人。

他歪着頭瞄準,彈殼快速地從槍身脫落,如同前方的怪物一只只倒下。

但數量太多了。

“操,應該買機槍。”

他們快速地後撤,安無咎一腳将這扇大門踹上。

身後的怪物群發出尖銳的喊叫,像哭聲,更像是笑。

安無咎快速地換彈,霰彈槍射速十分有限,他只能一槍爆頭一個,例無虛發。

可子彈快要不夠了。

就在他預備射出最後一發的時候,忽然間,他聽見沈惕的聲音。

“向後跑!”

沈惕拉住他一個人的手,兵荒馬亂間安無咎看見沈惕受傷的那只手投出了什麽。

再然後,身後的管道燃起熊熊大火,在極熱氣流和火光中,他們逃到最初進入的方形門廊,被擊斃的機器人骸骨依舊在場。

“我也兌了一個,”沈惕似乎并沒有受到近距離投放燃燒彈的影響,背後是渾身着火的怪物痛苦的嚎叫,而他淡然地解釋這場火的經過,“随便用用,效果還不錯。”

他的臉上是一種犯罪後不該有的冷靜和自得。

安無咎望了一眼那之後的管狀通道,着了火的怪物扭曲地倒下,紅得像是燃燒的晚霞,糾纏成團。

他笑了,看向沈惕,“這算什麽?”

沈惕認真地思考了兩秒鐘。

“同流合污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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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吳悠提到的那個招聘廣告實際上是真實的,“價格”更低,出現在“歐洲子宮”烏克蘭,流傳在臉書上,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緊急計劃!我們正在尋找一位母親懷抱雙胞胎!!!胚胎準備好了!

不超過35歲。付款條件:計劃獎勵 - 14,000 歐元;每月 – 300 歐元;衣服 – 300 歐元;胚胎移植 – 300 歐元。

風險與補償:– 如果需要剖腹産 – 1,000 歐元– 如果需要堕胎 – 懷孕每周 80 歐元– 失去輸卵管 - 1,500 歐元– 失去子宮 – 3,000 歐元– 由于胚胎父母的過錯而不得不進行等待 – 100 歐元/月,從簽約之日起 90 天開始- 需要手術幹預 – 300 歐元如果有興趣,請給我留言。

大家可以去看一些關于代孕孕母的采訪,事實上她們的居住環境甚至不如文裏描寫的高科技代孕工廠,是類似牛棚一樣的地方,她們用生命換來的酬勞層層剝削下來也只有一點點,這些錢最後甚至沒有落到自己的手裏。當這個産業真的變成鏈條的時候,想要從代孕母體身上剝削更多,必然是從母體的“質量”開始下手,順便提一下,如果大家看到所謂“獻卵捐卵”的小廣告,一定不要被騙,女性取出卵子是非常困難,對身體損傷非常大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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