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代孕工廠

沈惕的話令安無咎短暫地出現了狀态的轉換。

那感覺并不好受, 如同一只手扣着心髒瓣膜,生生剝去了其中一半,丢給他殘缺的另一半。

“同流合污?”

安無咎重複着四個字的時候, 表情略有迷茫。

所以沈惕第一時間就發現, 他的狀态變了。

但也就是下一瞬,安無咎笑了起來,彎起的嘴角令人不自覺膽寒。他低下頭, 一邊說話,一邊兀自打開了游戲面板。

“你說得對,我也不是那麽吝啬的人。混沌的樂趣,一個人獨占多沒意思。”

買完子彈, 他右手直接抓取, 低頭快速而娴熟地換好彈, 接着擡眼對沈惕微笑, “不過呢,我不太喜歡你這種有試探癖的家夥。”

“沒完沒了。”

話音方落,安無咎擡起槍, 越過沈惕的身體擊中一個重新附生的怪物。

沈惕并不清楚,安無咎的最後一句話是針對身後的怪物,還是他。

但這句話不可避免地對他産生了影響。

要不試試單刀直入的策略?

“又出現了。”吳悠看向那些怪物, 于是也從自己的面板中兌換了一件武器,是之前安無咎說應該兌換的機槍。

燒了一陣子的火,此刻像是被一張無形的濕布撲滅了,那些扭曲的怪物焦黑的軀殼登時綻開, 從裏面生出無數粉嫩得如同新生的觸角, 每一個觸角的頂端都是一張生滿尖牙的嘴,一張開, 粘液便從牙齒的縫隙裏溢出,發出尖銳的嘯叫。

那聲音如同粘稠的糖漿,糊在喉管,令人聽不出內容,像是一句重複的、他們不熟悉的語言。

吳悠對機槍有些生疏,不太會用,準頭也差些,這是他短暫人生中第一次打死什麽東西。眼前的怪物倒下去,粘液飛濺出來的樣子令他作嘔。

觸手不斷地衍生向前,速度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快。沈惕将之前沒有用完的燃燒彈投過去,精準地制造出一片火牆。

機會來了。

安無咎需要連續發射的武器,他對着吳悠大喊,“把槍給我!”

吳悠正欲将槍抛過去,可一根粗壯覆滿滑液的觸手穿過火牆向側身的安無咎快速刺來。

“小心!”

安無咎一回頭,巨大的觸手朝他襲來前一秒,一柄閃爍金光的木劍出現,将觸手的尖端砍下。

是南杉的劍。

南杉雙手結印禦劍,嘴唇蒼白無比,“你們先去另一邊,我來斷後!”

後退也不是辦法。

安無咎眉頭緊皺,這裏和前兩個樓層不一樣,不是環形走廊,他們即便後退,也是一個死胡同。

難道真的要殲滅這些怪物,這扇通往中間大房間的門才會打開?

“你們在那邊找到了什麽?”安無咎問喬希。

喬希有些慌亂地回答,“只找到了一個球,金屬做的,很小,在南杉那裏。”

“金屬球?”

并不是之前那種解謎的線索。

吳悠猜測,這些怪物都是超自然的産物,場上只有南杉一個人可以與之抗衡,他的桃木劍可以辟邪,或許真的有用。

可他此時卻擔心南杉的體力,如果以鐘益柔作為參照,南杉此時應當已經完全昏迷了,他是在用符咒強行透支自己的體力。

這把桃木劍現在的确是斬妖除魔,可沒有了南杉,這就是一把連草也割不斷的假劍。

如吳悠所想,南杉明顯感覺力不從心,念咒的時候咒力是四散的,無法凝聚。而眼前那些被割開的觸手斷面又生出許多個新的觸手,簡直殺之不盡。

安無咎依舊扛着槍在瞄準,他想知道這些怪物的要害究竟在哪裏。

頭?

可是明明一槍打中,還是能夠行動。

觸手也不是。

火牆阻擋着怪物,同時也幹擾了他的視線。

“無咎!”喬希拽住他往後跑,“快走!他們要過來了!”

“你撐不住的!”吳悠不願意走,他手持機槍,掃射火牆之後的那些怪物。

“不用擔心我,”南杉臉色蒼白,顫抖的雙手在胸口前方強撐着結印,“小孩子不能冒着生命危險……”

他沒有說完,仿佛是抵擋不住力量一般後退了半步,空中的桃木劍也停滞了幾秒,最終沒有恢複,金光瞬間熄滅,木劍直直地往地面落。

但沒有真正落地。

一個腳尖一挑,那桃木劍回彈上升,最終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

“南杉,借我用用。”

劍柄握在掌心,沈惕只覺得有種巨大的抗力從木劍傳遞到他的身體裏,甚至連血液都能感受到那種振鳴。

不相容,卻可以被馴服。

但很快,振鳴中斷,一種新的力量沿着木柄逆流回劍中。

“小心觸手!”

觸手直直朝他額間紅點襲來,就在快要觸及的分毫之間,被沈惕用桃木劍斬斷。

安無咎立刻皺眉。

這把木劍到他手裏,為什麽會生效?

沈惕并不會使劍,但他方才觀察了桃木劍在空中自行運作的招式,快速地模仿和複現出來,斬殺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與此同時,他握劍的手掌像是傷口裂開了一樣,淌出血來,鮮紅的血順着劍身流淌,抵達劍尖。

桃木劍登時綻發出光芒,但并非南杉禦劍時出現的金光,而是猩紅的光霧。

那些原本斬斷之後立刻分裂的觸手,在觸及猩紅光霧的瞬間,竟然炸裂開來,只剩下支離破碎的觸手和飛濺的粘液。

也就在出現轉機的時刻,南杉的意識逐漸喪失,他的眼前只有朦胧的紅色火光與粘液混沌的綠。

在他倒下之前,吳悠在身後接住了他。

就在南杉身體傾斜的那一刻,安無咎的視線捕捉到一顆閃着金屬光澤的小球,正從南杉的口袋裏掉落下來,墜到地上,然後開始滾動。

安無咎試圖去撿起那顆球,但視線追随球體許久之後。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喬希很奇怪,安無咎明明看到了金屬球,為什麽不撿。

“無咎?”他準備自己彎腰去撿。

“等會兒。”安無咎阻止了他,“不要動。”

他就這樣站在原地,看着那顆球朝着訂貨服務那個通道滾去,越滾越遠,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無咎,為什麽不撿啊?”

“因為這個球應該停下來的。”

安無咎只給了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什麽意思?

安無咎蹲下,單膝抵在地板,手掌貼合住地面,似乎在觀察什麽。

“但它沒有停。”

整個造嬰工廠由貼合牆壁建造的“待産蜂巢”和生産流水線組成。流水線的各個板塊交接在一起,如同一個小型迷宮。

空間裏播放着悅耳的鋼琴曲,琴聲悠揚。

可在楊爾慈聽來,這和人類為了吃到更可口的牛肉,飼養時給牛按摩聽音樂沒什麽分別。

她往上方望去,找不到播放音樂的地方,很意外的是,她也沒有找到監控的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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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曲的中間時不時會插入一些這樣的人聲播報,大概是這個代孕工廠的廣告詞,用以對那些前來訂貨和參觀流水線的“客戶”施加心理暗示。

楊爾慈目前所在的位置處于生産流水線的起始,也就是等待受孕的集中等待區。

這是一條緩慢向前滾動的傳送帶,右邊站着看守的機器人,左邊則是一長條流理臺,臺面潔淨,傳送受孕後的母體。

但這被玻璃隔絕着,楊爾慈碰不到。

她們每個人都站在傳送帶的有序圓臺上,排成單人隊列被傳送到一個巨大的透明艙體內,裏面有許多只正在操作的機械臂。

照這些機械臂接的儀器和它們的操作流程來看,那裏是将受精完成的胚胎移植到她們體內的地方。

向後望去,楊爾慈發現了一些異常,那些她以為會四周環繞、不留縫隙的“待産蜂巢”,竟然并不是建得滿滿當當,在她身後的角落就有一處空白的牆。

不,不是空白的。

她看見了牆面上有一些英文單詞,像是門标。

那裏有一扇隐形門。

楊爾慈眯着眼,試圖辨認上面的英文。

配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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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聲音再次出現,打亂了楊爾慈的思路。

視線遠了,她轉過頭。

楊爾慈的前後都是不同的女性,穿着陳舊的衣服,自己的白大褂在裏面顯得格格不入。大家雖面孔不一,但都仿佛失去靈魂一般,既不說話也不會做出反應。

這些女性大多是東南亞的面孔,面部特征明顯,也有很多的高加索長相,黑種人相對多一些,東亞人種很少,所以楊爾慈一眼就看見了鐘益柔的背影。她在前方的不遠處,那頭披散的黑色卷發,在這個地方有種不合時宜又充滿生機的美。

和這些女人一樣,鐘益柔仿佛也只是一件代售商品,但至少沒有昏倒。楊爾慈看了看,她們之間隔着七個女人。

奇怪的是,她的後頸很痛。楊爾慈伸手摸了摸,視線同時瞟向了前一個女人的後頸。

編號。

她的後頸上有一串編號,甚至還有微微凸起的四方形。

楊爾慈摸了摸,大約是芯片。

與此同時她發現,每當她們被傳送三十厘米左右的距離,上空就會出現一道橫向的紅色激光,如同一條邊界,一扇門。

當她們穿透激光,激光也穿透她們的後頸,掃描脖子上的芯片。

[信息錄入中,待移植總數:54,通過人數:54,無遺漏。]

聽着這信息,楊爾慈心中的猜想得到驗證。

傳送帶緩慢地繼續朝前前進,過不了多久,前面的鐘益柔就要被送入胚胎移植艙了。

楊爾慈感覺自己有些慌,她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鋼琴曲中再次插入廣告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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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用芯片記錄的話,這些人工智能會有人臉識別與掃描的功能嗎?

她伸出手,在眼前的機器人跟前晃了晃,并未得到交互。

連續通過了好幾個三十厘米激光線,下一個也快到了,眼看着自己快要移動到紅色激光之前,楊爾慈思考後,退後了一步,從圓臺上下來。

紅色激光掃描到那個圓臺發出嗡鳴的警報,身旁的機器人也開始了行動,它擡起一只手臂,機械指發射出一道藍色激光,似乎在追蹤芯片的位置。

楊爾慈感覺不對,往前一步,就差一點,那發射出來的藍色激光幾乎要穿透她的身體,好在她躲閃及時,激光的目标落空,最終擊中楊爾慈左側的玻璃擋板。

玻璃擋板碎裂開來。

頂上的紅色激光再次掃描過楊爾慈的身體,嗡鳴停止,機器人收回手臂。

連續掃過剩下幾人後:

[信息錄入中,待移植總數:50,通過人數:50,無遺漏。]

楊爾慈明白廣告詞中所謂的“私密”和“安全”究竟是什麽意思了。

因為這裏不會存留任何會讓他們的代孕工廠公諸于世的畫面。

他們特地只采取芯片記錄編號與信息,而沒有監控和視覺掃描的人工智能。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除非這扇牆本身就不存在。

她深吸一口氣,眼睛盯着不遠處鐘益柔的背影,然後像方才一樣,在明知機器人會有所行動的前提下,離開圓臺,後退兩步。

機器人果然追蹤芯片移動的位置,擡手進行攻擊,藍光出現的前一秒,楊爾慈回到圓臺。藍光和之前一樣,擊中了玻璃板,玻璃裂開,但沒有碎。

在通過紅線位置探測後的瞬間,楊爾慈擡起腿,一腳狠狠踹上玻璃擋板上的裂痕,玻璃頃刻間破碎濺開。

下一個紅線只差一點。

她快速撿起最近的一片碎片,緊握在手。

在通過紅線之後,手往後伸去,沿着凸起的線條用力劃開自己後頸的皮膚。血順着她的手指流淌下來,滴在這潔淨有序的傳送帶上。

被不斷地往前運輸,楊爾慈不斷地看到新的場景。

透明的移植艙裏,一個身材瘦小的女人被移植了整整五個胚胎,這是他們保證胚胎存活率的方式,等到生産之前,再切割丢棄其他不需要的胚胎。

另一端的生産艙中,機械臂頂端一把尖銳的手術刀剖開了一個女人的肚子,很流暢,似乎沒有阻力。

就像切開一個藏有驚喜的蛋糕,劃開一顆成熟的無花果。

楊爾慈右手松開,玻璃片應聲掉落。她摁住後頸的傷口,彎下腰,沾滿鮮血的手移到到嘴邊,學着父親當年教給她的禱告法,吻了吻那枚芯片。

她十分虔誠,在心中不斷祈求着幸運為某人而降臨。

但她也不夠虔誠,因為她的眼睛始終望着的,是鐘益柔的背影。

鐘益柔距離胚胎移植艙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

她很快就要被送入其中,長針穿透黏膜和肌肉,進入子宮……

時間不多了。

優雅的鋼琴曲在有條不紊的工廠上空飄揚,唯一的動亂分子正在人工智能的衆目睽睽之下,跑向那扇白色的隐形門。

染血的芯片代替她留在圓臺,等待掃描。

而失去自我意識的鐘益柔,進入艙體,等待受孕。

安無咎跟着金屬球往甬道深處跑去,最終,金屬球仿佛被地上的一條無形的線卡住,忽然間靜止下來。

喬希和吳悠架着昏迷的南杉跟過來,“無咎。”

安無咎不想聽他提問了,于是自己說了出來,“這個地板并不是水平面,肉眼看不出來,但是對這個金屬球來說,這樣細微的傾斜度就足以讓它抵抗摩擦力,不斷地向前滾。”

他剛說完,像是答案得以驗證一般,那道無形的線顯形了,變成了一條血液凝成的線,如同一條分界,隔開生門與死門。

安無咎往他們來的方向望去,并沒有看到沈惕的身影。

“他人呢?”

他對自己問出這樣的問題感到怪異。

喬希也朝後望了望,“剛剛沈惕說,讓我們先走,跟着你,他來斷後。”

這時候逞什麽英雄。

“随便吧。”

安無咎彎下腰,低頭拾起地上靜止的金屬球,轉瞬之間,光滑的球體射出幾道綠色的激光,交錯縱橫,最終定格成上下左右四道,組成一個矩形。

大門開啓。

或許是因為熟悉,又或許是某種冥冥之中的指引,開門的第一時間安無咎就透過生産流水線直接看到了那個透明的圓形艙體。

也看到了躺在艙體之中的鐘益柔。一只機械臂正視剝下她的衣服,另一只的頂端接入一根即将刺入她體內的長針。

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安無咎身體裏的某一部分在蘇醒,那種力量在迫使他沖進去。

救她,快點。

快,那是我的朋友!

安無咎頭痛欲裂,感覺身體不受當下的自己控制。

下個時刻,善意沖破了禁锢,他終究沖了進去。

然而——

[為您提供最私密、最

鋼琴曲戛然而止。

明亮潔淨的代孕工廠運作中的一切瞬間中斷,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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