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黑暗侵襲

楊爾慈從傳送帶上逃出的第一時間并不是向前, 不是去救前方即将被送入胚胎移植艙的鐘益柔,而是拼命地往後跑。

因為即便她能夠趕得及将鐘益柔拉下傳送帶,也來不及除去她後頸的芯片, 更不用提将昏迷且被芯片追蹤的她帶走, 根本做不到,她們一定會被鎖定芯片的機器人殺死。

唯一的辦法是停止工廠的運作。

但她只能賭一把。

楊爾慈并不确定那個配電室真的能夠進入,自己也真的能中斷整個工廠的運行。

好在幸運女神真的眷顧了她。

冒險來到配電室的隐形門前, 她将手觸上去,門上出現一行提示。

[歡迎B05,你在本層遺留的DNA調參任務還剩12項,請盡快完成。

是否進入?Y/N]

調參?

來不及想太多, 楊爾慈點擊了進入。大門開啓, 裏面果然是這座代孕工廠的配電設施和電力系統。

在現實中, 楊爾慈是一名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員, 而她所在的研究部門也擁有一個類似的生物研究電力系統。

按照自己在現實中的方法,楊爾慈在主機上試了試,又拉下所有的物理閘。

拜托了。

兩秒後, 她所在的房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計劃有驚無險地成功了。

楊爾慈第一時間打開配電室的大門,從裏面出來,可眼前的一幕, 令她堪堪落下的一顆心再度懸起。

黑暗中的工廠,出現了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紅色激光線,大門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了,透出走廊的冷白色光線, 除此之外, 她只能隐約看到工廠內的陳設。

後頸的血還沒有完全止住,順着脖子往下流淌, 浸濕了她的白大褂,疼得她只能咬緊牙。楊爾慈伸出手,手指放到腦後,解開綁住自己頭發的發帶,綁緊了後頸,然後從披散下來的長發中取下其中一根。

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傷,另一只手撚着發絲,擡手,再松開手指,任發絲落下。

落到激光上,直接斷開,變成兩半。

比想象中還要鋒利。

局面變得很棘手。楊爾慈的面前就是兩道從左右兩個方向交錯的激光,交點正在她胸前。她只能想辦法側過身,從交錯激光的空隙間出去,一點點往前走。

工廠突然出現警報聲。

[供電系統運行異常,供電系統運行異常,開啓保護模式。]

她的一只腳困難地擡起,準備踏入三根交錯激光的中心,稍有不慎,這只腳可能就會從腳踝直接割斷。

小心翼翼地下腳,終于成功。

就在她踩定的瞬間,聽到了一個聲音。

“楊爾慈。”

是安無咎。

但楊爾慈此刻懷疑,黑暗中與自己說話的安無咎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畢竟這種虧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吃了。

她沒有在第一時間應答,而是選擇沉默,可對方像是提前猜到了她的心思,再次開口。

“你現在肯定很擔心我到底是真還是假吧?”

“說明白點,你怕被冒牌貨騙。”

安無咎似乎也不打算像之前那樣拐彎抹角,不說人話,而是開門見山,“我直接告訴你,你來判斷。熱身賽你當籠中鳥那一輪,我本來是站在你身後的,你判斷得沒有錯,只是我預料到你的判斷,所以和鐘益柔交換了位置。”

“明白嗎?和現在一樣,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他身後的喬希也開了口:“楊小姐,他不是假的,我和吳悠也在。”

吳悠沒有應聲,他看着南杉蒼白發紫的嘴唇,心中有幾分擔憂。

黑暗中的寂靜持續了幾秒。

“這個激光比刀子還鋒利,一碰到就會被迅速切割。”

聽到楊爾慈的聲音,安無咎的心中竟然出現一絲慶幸和如釋重負,這種詭異的情緒令他腦子空白了一瞬間,直到楊爾慈說,“你是不是有武器?”

“你知道?”安無咎問。

“我聽到子彈的聲音了。”

安無咎的槍背在身後,他打算先這樣進去,“我先往艙體移動,把鐘益柔找出來。”

他刻意用了“找”字,而不是救,楊爾慈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我也進去,你摸黑可能找不到。”楊爾慈也避開激光線往前移動了一步。

吳悠将南杉移到靠牆的位置,讓他倚着牆坐下,然後迫切地想要提供幫助,“無咎哥,我也進去。”

很奇怪,如果此時此刻的他仍舊是上輪游戲裏隔岸觀火的安無咎,現在不會将自己置身陷境。

他應該将任由其他人去救鐘益柔,甚至引誘他們在激光刀的切割下四分五裂,成就達成之後,奪取那些密鑰碎片,獨自進入更高一層。

“老實待着吧。”安無咎拒絕了他。

“我可不是帶着你們春游看野花的。”

激光線細而薄,幾乎能看到透過光線被染紅的塵埃,輕盈地漂浮着。

但困在線中的安無咎和楊爾慈卻異常艱難,他們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凡出現一點差池,激光從中穿過,很可能就直接失去性命。

楊爾慈是順着傳送帶往前的,令她後知後覺感到詭異的是,之前傳送帶上所有的待錄入女性統統消失不見了,她擡起頭,往牆壁四周望去,在紅色激光微弱的光源下,她勉強能看到一點點待産蜂巢的痕跡,但看不清裏面是否還有人。

就在她準備找到支點移動下一步時,可怕的事發生了。

激光也開始移動起來。

“小心!”

安無咎聽到了喬希的聲音,橫亘在自己眼前的一道激光正朝他胸口的方向移動,他只好快速看了一眼身後,身後的激光沒有動,但右手處的激光也朝上移動起來。他敏捷地做出反應,上半身後仰,将右手收回,躲過移動中的光線。

同時他也發現,這些激光并非一直移動,當人躲過之後,它們就會當即靜止。

楊爾慈來不及躲避斜後方的一根激光,它從後向前移動,在楊爾慈反應過來偏過頭時,激光在她的下颌劃下一道血口子。

“喂,鐘益柔的胚胎移植艙和大門口一樣,沒有激光環繞。”

楊爾慈聽見了,也放下心來,盡管她自己還身處危險之中,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鐘益柔所在的艙體,正因如此,意外間她發現,躲避過一束移動的激光,透明艙體的後方就會出現一團巨大的矩形白色陰影,陰影每次都是重疊在一起的,一次比一次清晰。

“安無咎,你看移植艙的後面。”

安無咎擡了擡眼,謹慎地側着頭,讓自己進入狹小的安全區,“早就看到了,那個八成就是這一層的天堂之門。”

身後,他聽見了吳悠的聲音,“無咎哥,喬希的體力好像也變差了,剛剛差點暈倒。”

“很正常,進入下一層之後你也撐不住,這場比賽的勝者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安無咎無所謂地說出殘酷的現實。他跨過一根激光線,但沒有穩住,激光割開他褲腿的布料,沒有傷到腿。

“這是個人戰,高層的人擁有更高的體力值,低樓層的人在高層無法順利完成任務,如果沒有人照應,直接死亡的幾率高得無法想象。”

吳悠是清楚的,但他依舊不滿,“這不公平。”

黑暗中他聽到安無咎的冷笑,“公平?”

“所以我說,何必弄這麽多關卡,不如把所有進入聖壇的人放在一個鬥獸場裏厮殺,看看在這種程度的混沌之中,誰能活到最後,這樣不更精彩嗎?”

“混沌才是最大的公平。”

安無咎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信奉的信條,至少是此刻的自己所信奉的,無論什麽樣的秩序都不會是完美的,甚至在接近完美的空殼下隐藏着巨大的缺陷,無法公正地運作。

不如不要有規則,不要有秩序。

“你這麽一說,我反而想做活到最後的那個人了。”

忽然間,安無咎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來源于吳悠。

而是沈惕。

安無咎躲開一個移動的激光,确認它靜止,然後扭轉頭,下一秒,一個閃着光的東西被抛了過來,安無咎下意識伸手,牢牢接住。

是一面鏡子。

“這是我從外面的怪物胸口找到的。”

說完,沈惕又一次接上了上一個話題,“做不到最後一個人,也可以是倒數第二個。”

就在他踏入黑暗工廠的瞬間,工廠的大門轟然關閉了。

外界的光源也就此消逝。

安無咎握住手裏的鏡子,“為什麽?”

“因為……”沈惕也踏入激光陣之中,他的聲音在這座黑暗的工廠中,有種奇異的空靈感,仿佛并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充滿了一種超自然的致幻感。

“如果那個鬥獸場只剩我和你兩個人,我會讓你活到最後。”

安無咎因他的回答,短暫地陷入沉默。

他的心髒又一次毫無征兆地痛起來,像是被千萬根這樣的激光刺穿又分割,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這麽多次,安無咎也意識到,自己心髒疼痛的症狀并非是無規律的、随機出現的。

每一次都跟沈惕有關,但他不知緣由。他很想破解這個謎團,但似乎無能為力,只能被牽動。

痛苦令安無咎還包着紗布的手微微顫抖起來,手中的鏡子也跟着動起來。

就在浸沒于痛苦的瞬間,安無咎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紅色的光線原本筆直地、從左至右傾斜着照射過來,方才光的終點還落在他的腳邊。

可現在,鏡子的邊緣穿過光線的照射路線,原本應當切割的光線被鏡面反射,直轉到另一個方向。

“這是激光反射鏡……”安無咎意識到這一點後,直接喊出了楊爾慈的名字,她所在的位置更接近移植艙,激光線也更加密集。

“接好。要是接不住,就一起等死吧。”

抛出去的瞬間,安無咎在心中罵自己是蠢貨,居然這麽慷慨地把求生工具丢了出去。

要是真死在這一局,也是活該。

但楊爾慈接住了,并且她很聰明,善用激光反射鏡,将那些危險靠近的激光統統反射開來,為自己的移動留出空間。

成功的幾率陡然增大,營救速度加快。

距離鐘益柔只剩最後的幾米。

安無咎仍舊在艱難地前進。

沈惕轉眼間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速度快得令安無咎都懷疑他是不是橡皮人,可以随便改變形态,穿過這些激光陣。

“你剛剛說的話,真動人啊。不過……”

沈惕忽然聽見安無咎的聲音,語氣輕佻。

“聽喬希說,你連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NPC都騙,還打的是感情牌,甜言蜜語哄完就殺了。真可怕,連我都覺得可怕。”

安無咎輕笑一聲,“其實我們是同類,你不覺得嗎?”

怪異,分裂,極端,捉摸不透,游離在正常人之外的存在。

“別再對同類說謊了,上不了當,多浪費啊。”

安無咎說着,他有種沖動,想看看此時此刻沈惕會用什麽樣的表情來回應他的話,但就在忽然之間,他們身邊的紅色激光同時消失了。

什麽都看不見,視野內真正黑暗下來。

沈惕也沒有再說話了,他的沉默令安無咎的心重重地跳了好幾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楊爾慈的聲音為他們解惑,“是我,我剛剛打開了移植艙,所以激光全部消失了。”

“鐘益柔呢?她怎麽樣?”激光消失,安無咎也往前走去。

“還在昏迷。”

鐘益柔靜靜地平躺在手術臺上,那根針在暗夜之中閃爍着微光,令楊爾慈想到了童話故事中注定到來的紡錘,還有陷入沉睡的、被詛咒的公主。

她移開機械臂,合攏鐘益柔的白大褂,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轉移到自己背上,拖着鐘益柔打開了艙門。

那扇白色的矩形果然如安無咎所說,變成了一扇大門。

“門已經出現了。”楊爾慈試了試,“打不開。”

沈惕也跟了上來,他走到這扇散發着白色微光的大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黑暗中突然出現一聲巨大的嘯叫。

這嘯叫聲有些熟悉,和之前嬰孩幻化的怪物很相似。

吳悠眼看着激光線消失了,晃了晃昏睡邊緣的喬希,見喬希醒過來,勉強可以站起,又架起南杉的手臂,帶着他們往前走。

可向前不過兩三米的距離,吳悠眼前驟然飛來一個巨大的物體,嘯叫聲幾乎穿透他的耳膜,對方筆直而來,狠狠将他撞倒。

喬希一個不穩,跪到地上。南杉沒了支撐也倒下來,倒在了吳悠的身上。

聽見吳悠那頭動靜很大,嘯叫聲也是從那邊傳來,安無咎轉身,“小鬼。”

被昏迷的南杉死死壓住,吳悠試圖推開,一時間使不上力,只能自暴自棄地被壓着,艱難回應安無咎,“我被一個怪物撞倒了,它發出的聲音就是剛剛的叫聲,很大,你們小心。”

安無咎盯着這片黑暗,十分認真地看着,他的視線從混沌的黑暗一點點清晰,可以捕捉到一絲動态的蹤影。

那怪物像是一團巨大的黑影,顏色比黑暗的環境還要黑,又透着些許微光,像一團霧,沒有具象化的形态,就連那嘶吼仿佛都是未知的語言。

看久了,安無咎強大的意志力竟然出現一絲動搖。

他看向楊爾慈,對方和他一樣正在盯着那黑霧,只是她的身體完全直立,以至于身後的鐘益柔倒在地上也不自知。

黑暗中,楊爾慈直視着的瞳孔仿佛在發光。

不止是他,對面的吳悠也是如此,他躺在地上,散發着微光的雙眼卻一直追随那團巨大的黑霧,失去了自我意識。

“不對,不要看它!”安無咎轉過臉去看沈惕。

黑暗中,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卻只望着自己。

“你也不要看……”安無咎略有遲鈍地說出未盡的話。

心跳得很快。

“好。”沈惕應了他的話,低頭打開游戲面板,兌換出一把重機槍,幹脆利落的上好膛。

答應得好好的,但他卻拿起那杆槍,瞄準了在工廠裏四處撞擊和飛彈的黑霧,猛烈開火。

火光如同閃爍的星,短暫而熱烈地點燃了黑暗。

安無咎看向沈惕的側臉。

完全不受控的家夥。

他在心中罵完一句,也取下自己後背的槍,和這團未知又無法直視的黑霧抵抗。

瞄準黑霧的時候,安無咎明顯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巨大的沖擊,每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彼此沖撞,無法控制,他的手和肩都在抖。

但身體裏,又湧出一種全新的強大力量,似乎在鎮壓這些無法抑制的瘋狂。

一聲巨響。安無咎一槍擊中黑霧的最中心,配合沈惕的連發火力,那黑霧一樣的生物爆發出哀鳴的嘶吼,落到了地上。

黑霧消弭。

這樣就結束了嗎?

安無咎放下手裏的槍,差一點被奪去意志力的體驗令他如溺水後重獲心生。

可他側過臉望向沈惕,身後的天堂之門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他絲毫沒有變化,既不受自己控制,也不受這未知黑霧的脅迫。

“剛剛發生什麽了……”吳悠醒過來,伸手推了推壓在身上的南杉。

安無咎正要說話,可下一秒,那個嘯叫聲再次出現,他發現工廠的上方再次聚集出一整片詭谲的未知黑霧。

“不要看它!”

這一次明明重來了,可安無咎依舊錯失最佳的告知機會。黑霧直接沖向吳悠,在歇斯底裏的嘶吼中襲擊,又離去,吳悠的雙眼發出微光,呆滞地追随黑霧離去的方向。

他們再次被控制。

這黑霧如同一顆巨大的彈性球,在這個工廠裏四處亂竄,觸到一面牆壁,再反彈到地面,或是天花板,淩亂而沒有任何章法。

沈惕和安無咎一次又一次地将其命中、射擊、令其消弭。

可下一秒,彌散的黑霧又會重新聚集,再一次朝他們的夥伴襲擊。

在黑暗中周而複始,在悲鳴中生生不息。

他們陷入循環之中。

第32次,安無咎在黑霧重新聚攏的第一時間就告訴他們不要看,可沒有用,一旦被黑霧籠罩,就一定會被控制心智。

蘇醒的喬希剛清明片刻,就被黑霧籠罩,巨大的嘯叫聲将他包裹,但某個瞬間,他意識到什麽,于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告訴安無咎。

“這個黑色的霧!它嘶吼的語言,和外面的怪物們是同源的!我、我是學語言學的!無咎,我……”

沒能說完,黑霧離開,喬希的雙眼如月光石般散發微光。

第37次循環。

“不對。”安無咎疲憊的雙手松開,槍應聲落在地上。

他看向唯一的同伴,笑了起來。白色的微光落在他臉上,沈惕将他美麗而透着點瘋狂的笑看得分明。

他說:“我不想殺了。”

“它不該死,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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