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謠言
齊魯之地,桑海人家,上了年歲的老人,常在晚風習習時搖着手中蒲扇對着自家的娃兒們碎碎念着曾經的某處繁華——那一度是多少儒生學子夢寐以往的聖地。
這是在浩劫的數年之後,硝煙中新生的帝國已經漸漸站穩,而有人已經功成身退,自此在塵世銷了蹤跡,留下身後名。
而最近,桑海郊外忽然傳出了謠言,說是有一座山上出現了不幹不淨的東西,去的人一回家就開始胡言亂語,神智不清。偏生那座山的山頂又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教人直聯想到某些東西。
每每提起,當地人諱莫如深。
“你搞的鬼?”日光正好,長榻上的男子着一天青色長衫半躺着,一手支着腦袋,一手握着書簡,長袖滑落,露出半截白玉般的手臂,更映得他容顏如雪,墨發如緞。
他問得漫不經心,臺階上攬着長裙剝花生的女子答得更加滿不在乎,鼻孔一哼就算是了。
張良掩了書冊,看向女子,冷聲道:“你要如何,我管不着。但最近正是關鍵時期,若是你因此招來了不該招的人……”“那麽張大仙人您就該親自動手收了妖孽以安世人之心了……”女子慢聲慢氣地接話,末了柳眉一挑,媚聲問道,“可對?”望着這與那人相似了六七分的眉眼露出這樣的神情,張良有些無言。女子卻冷笑:“你當我吃飽了撐的沒事做?要不是他們一路摸索幾乎找到這裏來,本姑娘會去理他們?”
“是嗎……”張良微哂,“這麽說來,你很忙啊……安瑤姑娘……”
聞言,安瑤眸中閃過一絲異色,擡眼看向張良時,卻笑得雲淡風輕:“先生開玩笑呢?我只是每天洗洗衣服做做飯,打掃打掃衛生,順便下山買個菜什麽的,哪裏像個別人,天天就抱着書在看,不知道有多忙啊……”
張良:“……”
其實也不能怪他不做這些。首先他多年沒做過家務活,其次,就他現在的樣子,要是下山被人認出來……可能會比較麻煩——傳說中,留下了妻兒,自去辟谷,甚至羽化成仙的人……
安瑤好整以暇地看着臉色微微發紅的某人,張良別開目光,語氣略帶了嘲諷:“枉費你生就這乖巧模樣,怎麽就學不來師兄的半分乖覺?”提及那個人,張良目光一閃。
“乖覺?乖覺做什麽?被你欺壓得翻不了身嗎?”安瑤閃着水靈靈的大眼睛,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好像完全沒意識到這句話裏面的歧義。張良止不住開始咳嗽。安瑤卻皺着眉自顧自說下去了:“哎呀,是我糊塗了。這個和乖覺不乖覺沒關系。有些人是自覺的……”“安瑤!”女子的眼神刺得張良心口微疼。
“也是,我說這個作什麽。”安瑤微笑,眼底的光芒卻不減,“反正你也不是不知道。”
靜了一會兒,張良再度開口,聲音透着點苦澀:“你何必次次這樣?”
夾槍帶棒,唯恐他忘記什麽。
“習慣了。”安瑤淡淡撂下這三個字,站起身來往屋裏走。
張良叫住了她。
“鎮民出事,定然會有人來一探究竟。我知道你只是想叫他們遠離這裏,但,世人皆是有好奇心的。”
“你說得沒錯。”安瑤止步,卻沒有回頭,語氣中泛着冷意,“但那又怎樣?那些凡人,還沒有本事能破了我的術法。”
“來的人,定然不止一般人。”
“可我們這兒,也不止有一般妖孽。”安瑤回頭,嫣然一笑,“是不是啊,張大仙人?”
張良不答。
“哦,我又忘了。留侯大人,最是關心天下蒼生的,怎麽肯為了誰輕易傷害無辜人呢……”
垂在身側的手不覺握緊,張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情緒,正經道:“你雖然是妖,但這般作孽,怎麽對得起師兄?”安瑤唇角上揚,笑得沒心沒肺:“先生也知道安瑤是妖,所以安瑤哪裏管得了人間的道義呢?”“你當真。”張良沉了臉。安瑤哂笑:“先生這是打算收了我嗎?”
“若你真的為禍人間,即便是對師兄有恩,我也不會輕饒你。”張良眼眸沉黑,安瑤唇邊笑意加深:“是嗎?先生好風骨。不過……當真一點私心也沒有嗎?”
一瞬間,張良瞳孔微縮。
私心……
“咔嗒”一聲,仿佛生鏽的鎖忽然裂開,晦暗的密室在躲着即将入室的光線。
然而,挑起了他心底風雲變換的人,卻收了笑,徑自離開。
張良閉眼,腦海中卻不斷浮現方才那個人浸染在眉梢眼角的諷刺。
私心嗎……
這個自見到安瑤、知道實情時,就不由自主産生的念頭……
如果師兄知道,會不會……生氣……
目光漸漸移向不遠處——一株荼蘼攀着早已失了顏色的竹竿,翠色的藤蔓恣意勃發,綠葉折射着日光,如此光華逼人。
光線如此熱烈,不管鬥轉星移幾度秋,從來不因誰的消逝而黯然——一如,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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