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朱氏聽到兄長的呼喚聲,多少愣了一下,這趟過來之前已經跟家裏說定,先是女人們去鬧。女人鬧起來也就是一哭二鬧之類的,男人們動起手來打出個好歹來都是事,朱家小門小戶的,雖然想從大房和二房手裏摳錢出來,鬧到官府并非他們所願。

順着聲音看過去,朱氏嘴巴頓時張大了,這趟跟着朱氏過來的朱家女人不少,都是張大嘴巴一副驚呆了的表情。此時朱大爺臉是腫的,腿是瘸的,身上的衣服都爛了,背上還有血條,血雖然不多,衣服卻是爛了,看樣子是被人砍了一刀。

“哥,哥,你這是怎麽了……”朱氏看到朱大爺這樣,驚的說不出話來,剛才要是假話,這就是真哭了。

朱大爺也哭了,他早就哭了,眼淚混着血水往下流。他曉得父母和妹妹打的主意,一萬銀子與聶家也許只是毛牛一毛,但對朱家絕對是天文數字,朱家開間布行一年收入也就一百多兩銀子,一萬銀子就是朱家一百年的收入。要是能多分到一萬銀子,對朱家來說,将來一輩子生活都不用愁了。

至于将來以後,大房絕戶,簫殇成了二房的女婿。與其想以後占什麽便宜,那還不如想着現在分家的時候多拿點,只要有了這麽銀子,一輩子吃喝不愁了,還有什麽煩惱。

今天就是争家産的重頭戲,朱大爺老實慣了,這種事情從來不敢出面,為此朱太太還常罵他不中用。今天他在後院染布,正幹着好好的,結果幾個流氓樣的人沖過來,先是砸店後是砸人,倒是有鄰居看到了去叫捕快,結果捕快過去了只當沒看到,轉身走了。

等幾個流氓砸完打完,朱大爺還搞不清楚怎麽回事,後來流氓就指着他說,簫大爺是青陽的一號人物,與許多道上的兄長都有恩情。不是讓朱家欺負寡婦,但也得看看能不能欺負的起,這回只是砸店,傷人,下回就是扔人進海了。

朱家小門小戶哪裏見過這樣的世面,朱老爺當場就吓暈過去了,朱大爺把朱老爺扶到床上,又托鄰居照看着,他則趕緊過來找朱氏。這回是真知道了,簫殇真是惹不起,還想從他養母和岳父家裏弄錢,這不是虎口奪食嗎。

“妹妹,我們惹不起簫大爺的,快點回去吧。”朱大爺邊哭邊說。

朱氏看着兄長這樣,心中既是震怒又有幾分害怕,沒有理會朱大爺的話,卻是指向聶二太太罵着道:“好惡婦,這樣欺負人,我跟你拼了。”

說話間朱氏抱着孩子就往聶二太太身上撞,聶二太太連忙後退幾步,馮惠姐卻是上前一步來,對着朱氏就是一個大耳光,随即借步一推,把朱氏推的一個趔趄,要不是被朱家人上前扶住,非得摔地上不可。

朱氏手裏抱着孩子,孩子哭的厲害,朱氏哭的更狠,指着馮惠姐罵道:“你個不下蛋的母雞,竟然對孩子下手,如此惡毒的心腸,怪不得要取家斷子絕孫。”

“你非要抱着孩子來打架,當娘的都不在意驚到孩子,誰會在意。”馮惠姐冷笑着說,剛才旺財家的來報信時,聶二太太就讓她回洪家報信,朱家店鋪被砸不關二房的事。想想以前簫殇在青陽的大名,有人出頭也理所當然。

朱氏指着馮惠姐和聶二太太是破口大罵,看向圍觀群衆哭訴着道:“大娘,大嬸們看看,這樣的伯娘,這樣的冤家,就是要置三房于死地,讓三房斷子絕孫呢。”

朱大爺瘸着腿,腫着臉過來時,圍觀群衆裏有怕招事的早就轉身進屋了,至于原本想說幾句閑話的,看到被打成這樣的朱大爺也頓時不作聲了。嘴唇動動說幾句閑話不要緊,但要是說幾句閑話的後果是被打成豬頭,那誰是傻子,早就知道要住嘴了。

朱氏還要再哭,跟着過來的朱家親友們卻是不想鬧了,本來是親戚叫來助助陣,不管是罵陣還是打一架,其實都沒什麽。但看到朱家鋪子都被人砸了,人也被打成這樣了,心中便有幾分怯意。

朱家人正想溜,卻發現兩波人從兩邊街口走過來,手裏都抄着家夥,像是洪家船行的人。朱家人頓時怕了,她們想的只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哪裏想到人家上手就是全武行,又是砸店又是抄家。

“像你這種忘負義的白眼狼,我也不想浪費口舌跟你講什麽道理,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我就給你長個記性。”馮惠姐指着朱氏說着,罵道:“上次打了你娘,這回她就不跟着來了,果然是一家子賤、貨。”

朱氏看着兩邊街口過來的船行打手,心中也有幾分怕了,不禁把手裏的兒子抱的更緊些。嘴裏不敢服軟,叫着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敢怎麽樣。”

“我敢怎麽樣?今天是二房米行開業,你過來鬧事,還敢問我怎麽樣。”馮惠姐說着,指着朱氏道:“你也不照鏡子看看,你算是什麽東西,三房白得了那麽多東西,仍然不知足。”

“三房的東西是白得,那二房的東西難道就不是白得的,既然錢是大房掙的,大房絕戶了,東西自然該是二房和三房平分,憑什麽二房比三房得多。”朱氏叫喊着道,要是三房該得十八兩銀子,那二房也是該得這個數,憑什麽分家時二房要占兩份。

“分家的時候所有財産都是分攤的,大房的財産是大嫂的,簫大爺提親拿的聘禮,那他自己另外尋來的,二房并沒有多占一分一毫。”聶二太太忍不住分辯道,本來不想動嘴了,還是沒忍住說上了。

馮惠姐冷哼着道:“太太何必與這種貪得無厭的小人說話,明明是三房看大伯娘是無子寡婦,想分大房的東西,卻跑過來說是二房多占了一份。非得說姑爺的聘禮是大房的財産,還說什麽二房兒子要過繼到大房去占大房的財産,說起來是冠冕堂皇,只是過繼之事根本就沒人提前,至于非說簫大爺藏錢,倒是拿出證據來說說。街坊鄰裏都在這裏,那都來評評這個理,伯娘把侄子撫養成人,娶妻生子,分家另外給了銀子,這樣伯娘倒成壞心的了。”

“這才分家幾天,簫殇馬上拿出大筆銀子來提親,還有大房絕戶了,二房有兩個兒子,如何會不想着過繼。”朱氏叫喊說着,本來看到人來的時候,她心中有幾分怕了,但看到聶二太太和馮惠姐跟她在這裏講道,她突然不怕了。用嘴講道理她怕什麽,三房明明就是占着理的。

馮惠姐氣極反笑,幾分也是笑話自己,明明曉得跟朱氏講理講不通,她竟然跟朱氏還浪費口舌,有時候她真的缺少一點果斷,太容易意氣用事。便喝令身邊的洪家水手們道:“打死算我的,給我照死裏打。”

洪家水手們手裏都是抄着家夥的,只等馮惠姐一聲令下,此時有了命令,那立時就拿着棍棒上前了。方家的親戚們傻了,她們一群女眷,本只想着罵戰,哪裏想到人家直接上武行呢,馬上就有人喊着道:“我們并不想來的,是三奶奶硬拉我們來的,跟我們沒關系。”

馮惠姐便道:“現在走的,聶家不追究。”

話音剛落,朱氏身後的親友們馬上擺手道:“這跟我們沒關系,我們馬上走,馬上走。”

幾乎是轉眼之間,朱氏身後的人跑光了,朱氏也很想跟着跑,只是洪家人都已經圍上來了,哪裏還能跑的了,早就人攔住她。

朱氏此時是真怕了,懷裏的孩子哭的更痛,朱氏不禁把孩子抱高些,喊着道:“你們想怎麽樣,想怎麽樣。”

旁邊有人沖過來把朱氏的孩子搶了過來,朱氏大驚,馬上喊着道:“還我的孩子,還我……”

一語未完,衆人動起身來,倒不是全部動手,全部動手能直接把朱氏打死這裏。只是兩三個人動手,其他人都走了,朱大爺倒是沒走,只是他剛才挨了一頓,站也站不穩,此時哪裏幫的上手。從朱氏手裏搶過孩子那人,更是直接把孩子塞到朱大爺手裏,朱大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想拉,哪裏能拉的開。

如此一通暴打,朱氏臉上直接開起了佐料鋪,牙齒掉了好幾顆,話也說的不太清楚。朱大爺在旁邊痛苦哭泣,跪下來求聶二太太道:“好太太,我妹妹不懂事,給太太惹麻煩了,你就大人大量,原諒她這一回吧。”

聶二太太冷然看一眼朱大爺,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況這一切,是她早跟馮惠姐說好的。她是善與忍耐,也不想跟人起沖突,得饒人處且饒人,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這向來是她的信條。但她真不是聖母,說一句錯了,就要得到寬恕,她真沒那麽偉大。

與三房這樣,既然已經撕破臉,上了全武行,那就一次把事情做絕,實在講不通道理那就不講了,先以武服人然後再以德服人。打到朱氏以後想到二房就怕了,以後自然就知道拿什麽态度對大房和二房。而且問洪家借了人手,借一回就是一個人情,那還不如一次把事情解決了。

朱氏開始還能叫幾聲,打了一會之後,朱氏就徹底叫不出來了,眼睛倒是睜着的,整個人似乎卻處于半昏迷狀況。馮惠姐看着差不多了,便讓人住了手,朱大爺眼淚摻着血水往下流,一手抱着外甥,另一手就去扶妹妹。

朱氏大口喘着氣,眼睛看着馮惠姐與聶二太太,滿眼的懼怕,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朱大爺手裏的孩子哇哇哭的喉嚨似乎都哭啞了。

聶二太太緩步走向前來,看向朱氏的神情冷漠平淡,卻是道:“你以為旁人幾句閑話,你就真占理了嗎,自以為是主持公道的聖母們,這個時候怎麽不來幫你。有句俗話說得好,公道自在人心,簫大爺把財産分為三份,是為了回報聶家的恩情,二房是跟三房一樣占了便宜,二房也該是十八兩銀子淨身出戶,但大房給了恩情,願意白給這麽多錢,二房上下都是感激不盡。”

“……”

“我不計較你四處亂說抹黑我的名聲,是因為我大度不跟你一般見識,并不是因為二房怕了你。二房是沒什麽人才,但也沒那麽好欺負。今天算是給你們長個記性,你心裏怨也好,恨不好,我管不着,但記得管好你自己的嘴,沒有人對不起三房,更沒有人對不起聶烴。”聶二太太冷聲說着,神情依然淡然,話語卻是冰冷徹骨。

朱氏被打的說不出話來,朱大爺早就點頭如搗蒜,道:“二太太大量,都是我家的錯,以後再不敢在外胡言亂語。”

聶二太太又道:“馬上找房子搬出去,更不要想着去找大太太的麻煩,不然你們朱家肯定在青陽混不下去。”

一直以來簫殇對此事沒有做任何反應,自身忙碌是一部分,還有就是覺得這不是什麽大事,分家嘛,不管怎麽分,總是會有人不服,只覺得自己分的少了,別說宗族各房之間鬧,為此鬧到公堂,最後便宜縣老爺的都不是少數。二房已經白得了這些財産,若是連這種小事都處理不好,實在是無能至極。

相反的若是鬧到聶大太太跟前,跟聶大太太這樣大吵大鬧,簫殇知道了肯定會管。二房男丁這麽多,不用簫殇一個女婿出頭,大房卻只有聶大太太一個,自然是養子出頭。

“是,是,二太太放心,以後絕不會如此了。”朱大爺說着,這話絕對真心,這回事情讓朱家徹底認識到聶家二房的能耐,如何還敢再鬧,就是鬧到公堂上,朱家也絕對占不了便宜。

聶二太太看看朱氏,道:“好自為之。”

朱氏被扶回家三天後,三房就搬了,時間如此緊,找的自然不是多合适的房舍,是北街的一處,離聶家很遠,離朱家倒是挺近,馬馬虎虎還算在青陽的中心地帶。前後三進院落,帶家具一起總共六百兩。搬遷速度更快,兩天時間就全部搬完了。三房搬完家第兩天,聶烴離開了青陽出門去了。

消息傳到二房時,聶二老爺和聶二太太都愣了一下,二房發威把朱氏打成那樣了,三房搬遷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聶烴這時候走了。先不說朱氏傷的如何,眼看着就要過年了,天氣又冷,并不是做生意的好時候,聶烴就是再想着要出門,也該等到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了,生意也出來了。

“聽說三爺跟三奶奶大吵了一架,三爺罵三奶奶惹是生非,三爺是生氣了才走的。”旺財家的說着,這是她找三房的下人打聽的,其中有許多細節她沒說。

朱氏被打成那樣擡回來,聶烴對她沒有絲毫同情,反而是指着她大罵。哥兒好像也不太好,有點着涼,似乎是受了驚吓,倒是找大夫來看了,聶烴本人卻沒過去看,只讓奶媽好好照看。

聶烴會選在這個時候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外頭傳言開始說三房的不是,二房大展神威把朱氏打成那樣,本來四處亂說二太太是黑心伯娘的少了。雖然也有人說把朱家的店鋪都砸了,二房有些過份,但究其原因也是三房先過份的。

聶二太太聽得冷笑,果然不出她所料,朱氏大鬧失敗之後聶烴馬上就變臉了。朱氏敢來二房鬧那麽兇,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與聶烴,聶烴也覺得自己虧了,朱氏才會那麽理直氣壯。朱氏才嫁過來多久,對聶家的事又知道多少,要是聶烴覺得這個分法沒問題,朱氏也不敢這樣鬧。這就是典型的,拿着朱氏當槍使,使好了他占便宜,要是出了問題,那也是朱氏的錯。

“唉,小三……”聶二老爺一副恨不鐵不成鋼的模樣,他是伯伯,與聶烴有實際血緣關系,跟聶二太太這個伯娘還不同。只是他這個伯伯太無能,真不知道拿聶烴怎麽辦。

聶二太太不想就這個話題跟聶二老爺說下去,把朱氏狠打了一頓,聶烴也走了,與三房的親戚也徹底做到頭,親戚關系都斷絕了,要是說多了,聶二老爺弄不好又要多事,便對旺財家的道:“只要把房子空出來了就好,吩咐下去,家裏不管主子還是下人,都不要跟三房扯上關系,以後好歹随他們去。”

“是。”旺財家的連連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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