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侍衛的目光落在元簪筆的劍上。

喬郁揮手讓人把刀都放下,側頭啧啧道:“難怪元将軍弱冠多年卻不曾婚配,哪有這般不解風情的人,将刀架在了未過門的……”他還沒說完,元簪筆唰地将刀放下。

喬郁道拍了拍元簪筆的手,道:“中州不比兖州,兖州雖兇險,多有戰事,但終究有限,不比中州暗箭傷人,”他手指在元簪筆的手背上輕輕一劃,“倏地一下,滿門就沒有了,我今天給将軍接風洗塵的方式雖然有失風雅,卻力圖讓将軍明白中州風險的百分之一。”

中州還有誰比喬郁更危險。

元簪筆将刀塞給最近的護衛,好聲好氣道:“多謝。”

喬郁道:“來人,帶将軍與本相的弟弟去客房稍作休息。”

劍拔弩張的氣氛登時少了大半。

喬郁看着元簪筆的背影,突然道:“元将軍先前扔出去的是什麽?”

元簪筆道:“什麽是什麽?”

喬郁拿手比劃了一下,“先前你奪刀時扔出去的東西,”他笑眯眯的,“本相還以為将軍真的沒有武器在身上呢。”

元簪筆腳步一頓,回頭看喬郁。

喬郁正低頭喝茶,動作很小,很好看,意外地有些娟秀,他注意到元簪筆在看他,便擡頭毫無防備地對他笑,笑容無辜又狡黠。

他哪裏是想問元簪筆用的是什麽。

元簪筆道:“碎碗。”

喬郁道:“喝藥的那個?”

元簪筆嗯了一聲,權作回答,轉身就走。

他分明是想告訴元簪筆,他什麽都知道,元簪筆的一舉一動,他一清二楚。

……

元簪筆拉開衣襟,傷口崩裂,血已滲透了繃帶。

小雪一改面上的随意,四處左右檢查了一番,又聞了聞送來的茶水點心,方坐下,道:“沒人,”他見元簪筆單手整理衣衫的動作笨拙,只好過去幫他弄好,語氣中多有抱怨,“大人怎麽就跟着他跑過來了,藥又全在車上,”他想到哪說到哪,“這人身份不清楚,是陛下派來的也就罷了,要是個刺客豈不麻煩。”

元簪筆道:“刺客不麻煩,他要是喬郁的人才麻煩。”

先前說藥全在車上的小雪從懷中拿出兩個瓷瓶,倒好了分量才給元簪筆,“是姐姐家的有什麽麻煩?”

元簪筆哭笑不得,“姐姐?”

小雪把藥和水都遞給元簪筆,道:“大人難不成想讓我改口叫嫂子?”

元簪筆想象了一下喬郁鳳冠霞帔的模樣,頓覺惡寒,把藥咽下去後擺手道:“不必,只是他身份不同以往,這個叫法還是改了吧。”他方才也懷疑沈鳴玉是喬郁的人,但喬郁為了引他上船哪裏用這樣大費周章。

小雪嘀咕道:“我又不在別人面前叫。”他坐到元簪筆對面,“我聽姐姐……”在元簪筆并不威脅也不懾人的目光下,他改了過來,“喬相的意思,似乎還對大人的情況了如指掌。”他捏了一小塊點心放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但大人身邊有問題的人剛已處理幹淨了,難道還有人看着大人不成?”他艱難地将栗子酥咽下去,“大人您這是什麽眼神?您是懷疑我嗎?”

元簪筆搖頭道:“不是,栗子酥太碎,我怕你說話時嗆到。”

話音未落,小雪扶着桌子,咳得桌面一陣抖動。

他突然大聲咳嗽,吓了門外的沈鳴玉一大跳,以為是元簪筆身體有恙,登時歇了進去道謝的念頭,在門口躊躇片刻,又走了。

小雪聽到腳步聲走遠才停止咳嗽,面上泛着紅,道:“奇了,喬相怎麽派過來這樣一個身手不濟的人來偷聽。”

元簪筆道:“不是喬郁。”

小雪忽而想起沈鳴玉,“既然是他,就不奇怪了。”他話鋒一轉,“我來之前得到消息,陛下似乎想治大人的罪。”

元簪筆道:“鎮守不利,治罪也是自然。”

小雪面上浮現出幾分怒氣,忿忿道:“治下五州,就是陛下口頭說着好聽,将軍是有其餘四州的守印,還是有調動八方的兵符?皇後幼弟犯錯輕輕放下,大人平叛有功還要回中州請罪,”元簪筆神情居然還是可有可無的淡淡,還有些怕他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的擔憂,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元将軍!”

元簪筆看他。

小雪自覺說出來的話足夠尖銳,可碰到元簪筆就好像利劍刺進了水裏,“若是陛下當真想讓大人,”他想了半天都沒想出個恰到的詞,“大人不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吧。”

元簪筆卻道:“我回來時遇到了多少次刺殺?”

小雪掰着手指算了一回,皺着眉頭道:“數不過來了。”

元簪筆道:“你覺得,是誰派來的?”

小雪毫不猶豫道:“最有可能的是姐姐,啊不對,喬相。陛下要是想殺大人,會有一萬種名正言順的法子,不必非要在大人回中州請罪時不停派人來刺殺。”他猛地領悟,見元簪筆眼中有贊賞,繼續道:“成功則已,不成功除了讓大人更警惕,更想逃回兖州之外還有什麽其他用意?”

有人來刺殺元簪筆,就說明皇帝不想殺他,反之,皇帝召他回中州還有其他用途,才會讓諸如喬郁等無法坐視不理。

小雪道:“待到寧州,我仍和剩下的守衛驅車回去,大人要和喬相一同回中州?”

元簪筆原本想船上是副使,他和副使一同回中州,現在喬郁在船上,他就有些猶豫了。

元簪筆半天不答,小雪不明所以,道:“但願喬相還能記挂着多年情意,別對大人磋磨太過。”

這話聽得元簪筆好笑,道:“喬相做事定然妥帖。”他要是願意,自然能把人折磨得半死,又不讓旁人看出一點他的手筆。

小雪剛要把塊糕點扔進嘴裏,猛地想起了沈鳴玉,“大人還沒告訴我,為什麽和他走了?”

元簪筆想了想,道:“我看月色尚好,出來透透氣也不錯。”

小雪差點沒把糕點捏碎,“大人您看我像傻的嗎?”他還想再問,只是元簪筆神情疲倦,面對喬郁咄咄逼人時毫不落下風的姿态全然不見,便道:“大人還要赴喬相的宴嗎?”

元簪筆困倦地搖頭,道:“替我和喬相說身體不适不能前往,請喬相海涵。”

小雪點頭,輕聲道:“大人睡吧,我守在大人身邊。”

……

喬郁吃不慣寧州菜,因着元簪筆在才難得有些興致。

他的興致在聽到元簪筆暈船,在房中休息後煙消雲散。

不明所以的沈鳴玉原想着趁着此時和元簪筆見面道謝,哪只元将軍根本沒來,他頂着喬郁陰陰測測的目光落座,喬郁比他不止官大一級,有這樣個祖宗神色冷得好像別人欠他幾百萬貫錢似的坐在對面,沈鳴玉筷子都要不知道怎麽拿了。

喬郁不吃辣,被魚裏的麻椒一嗆眼眶都紅了,他喝了半杯酒壓下去,正欲發怒,才想起來這是自己親自安排的菜,實在怪不到廚子身上。

喬郁放下酒杯,沈鳴玉剛拿起筷子,立刻又往下了,等着喬郁說話。

果不其然,喬郁拖着嗓子叫了一聲,“沈大人。”

沈鳴玉再坐不住,明白喬郁知曉自己身份,起身欲拜,喬郁擺擺手道:“沈大人客氣,本相雖奉王命協理六部,但也管不到貴司頭上,”他彎眼一笑,十分恬靜悠閑,要不是方才沈鳴玉眼見他險些掰斷筷子,他差點都要相信了,“既然如此,今夜并無從屬,只談私交。”

沈鳴玉未行大禮,躬身一拜,道:“是。”并無從屬,只談私交,他同喬郁有什麽私交?

喬郁笑容和煦道:“沈大人拘謹了。”

沈鳴玉道:“平時見喬相不茍言笑端方雅正,今日才知喬相也有平易近人的一面,下官一時……”他一頓,“喬相見笑。”

不茍言笑、平易近人的喬相道:“都說今日并無從屬,沈大人如此拘束,倒令本相無地自容了,”他眨了眨眼,“本相可有哪做的不好,沈大人對本相與對元将軍,全然是兩幅模樣。”他說起元簪筆,語氣都陰沉了不少。

沈鳴玉差點又站起來跪到他面前說不敢。

他在心中幽幽地嘆了口氣。

好在喬郁也不想和沈鳴玉在上下之禮上浪費太多功夫,他笑吟吟地對沈鳴玉道:“本相有一事頗為好奇,還請沈大人為本相解惑。”

沈鳴玉道:“解惑不敢,若與公務無關,下官定然知無不言。”

喬郁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定然也清楚無論沈鳴玉在辦什麽公務,喬郁若是打聽,便是僭越,他要是真想知道,或威逼,或利誘,絕不會這樣随意地直接問。

喬郁道:“沈大人放心,本相不會讓沈大人為難的。”

沈鳴玉朝喬郁的方向坐直了身體。

喬郁道:“本相想問,元将軍為什麽要救沈大人?”

沈鳴玉一愣,沒想到喬郁想問的竟是這事。

喬郁沒等他回答,又笑吟吟地問道:“本相還想問,沈大人覺得元簪筆會不會救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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