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元簪筆毫不躲避的目光好像在誘惑他做點什麽。
喬郁笑,笑元簪筆居然毫不防備。
“元璧,”他低聲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元簪筆鎮定自若地說:“是陛下讓我回來的。”
喬郁挑起他的頭發, “你在騙我。”
“我回來時恰與喬相一路,喬相應該明白我回來之兇險,”元簪筆道:“若能不回來,我一定不會回來。”
喬郁凝視那雙眼睛。
他知道元簪筆一定沒和他說實話,或者隐瞞了什麽。
他大感無趣,擺着手道:“快滾,本相現在不願意見你。”
元簪筆一動不動。
喬郁翻身,背對着元簪筆,有些不耐煩道:“你為何還不走?”
元簪筆拽了下自己的頭發,沒有拽動。
他又拽了下,還是能沒拽動。
元簪筆無奈道:“喬相,我的頭發。”
喬郁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好像根本沒聽見,自顧自地說:“元大人要是真的十分喜歡本相這,本相可以大發慈悲為元大人騰出一塊地方。”元簪筆被他壓着頭發,脖子僵在那裏十分不舒服,他無可奈何,只好躺在喬郁讓出來的地方。
喬郁轉過來,宛如起霧了的水澤一般的眼睛戲谑地望着元簪筆,“本相竟不知道,你對本相戀慕到了此種境地,原來你晚上來,東拉西扯就為了睡在本相身邊?”
元簪筆嘆氣,“喬相。”
喬郁拍了拍元簪筆的臉,道:“你喜歡本相,本相知道。”
“喬相,我……”
喬郁感嘆着說:“如本相這般美貌,天下有幾人見之不為之傾心,你喜歡本相乃是人之常情,本相明白。”他手指順手從元簪筆的臉上劃到他的眼睛上,元簪筆睫毛微微顫動,刮得他指尖很癢。
“喬相……”
“你不喜歡本相嗎?”喬郁問。
元簪筆知道他要是繼續說下去就會和喬郁陷入你喜歡我嗎?你不可能不喜歡我這些沒有意義的問答之中,他道:“是,我喜歡喬相。”
喬郁一呆。
元簪筆順手拽過被子給喬郁蓋上。
“我傾慕喬相已久,喬相快睡吧。”他閉上眼睛,十分自然。
喬郁緩緩地眨了眨眼,若是元簪筆睜開眼會發現喬郁眼中的茫然舉世罕見,更給他的面容平添幾分易折與天真的漂亮。
喬郁回過神來,“你在調戲我?”
元簪筆不做聲了,呼吸平穩。
喬郁心道他就是在調戲我。
他為什麽調戲我?
喬郁推了推元簪筆,元簪筆根本不理他,“你當真是看本相貌美,現在又無依無靠,你想趁虛而入。”喬郁斷言道。
元簪筆面上浮現出無奈。
喬郁想了想半天,最後确認了:他果然喜歡我。
房中燭光幽暗,簾子落下只一方天地,仿佛世事都與之無幹。
可惜絕無可能。
皇帝将密奏狠狠摔在桌面上,桌上的東西被震得叮當作響。
他起身就走,夏公公不敢說話,拿起披風跟了上去。
晚風涼意陣陣,皇帝不語,徑直走出大殿。
待走下玉階,皇帝方擡頭向上看。
縱然月光柔和,宮殿巍峨,望之仍森森威嚴。
皇帝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道:“你說,若是元簪纓在這會如何?”
夏公公抱着披風,哪裏敢接這句話。
會如何?
或許于事無補,但他總有一個說話的人,元簪纓對他真心實意,皇帝是知道的。
他閉上眼睛。
他記得謝居謹的說了什麽,他說陛下大謬,滿朝上下誰不是對陛下忠心耿耿,難道只元簪纓一人可用?況且今日局面,又怎麽不是元簪纓一手早就,他野心勃勃,卻陷君王于不義之地,如此為臣,不如殺之!
若是元簪纓還在,大概會先溫言安慰他一番,再做打算吧。
皇帝站在月光中,鬓角白發十分清晰。
他沉聲道:“傳謝相、陳相、還有……”他一頓,猛地喬郁被免官在家,聽淮王的意思,他倒也不後悔,“淮王,還有太子,三皇子來。”
夏公公道:“是。”
禦書房一夜燈火通明,直到東方漸明,來者才散去。
還未上朝,一個消息就已傳開了:青州水患,有叛軍趁亂襲擾,連攻青州五城,青州守被殺,皇帝命喬郁為正使,前往青州處理事務,元簪筆為副,有協理軍事平定叛軍之權,即日上任。
兩人先後接到了聖旨。
元簪筆面無表情,喜怒不為人知。
據說喬郁聽見這個消息當時就砸了一套茶具。
太子道:“喬相此舉,未免太不體面了。”
陳相卻道:“老臣要是喬相,也維持不了這個體面。”他一笑,“青州眼下危機重重,去了說不定就埋在那了。方家嫡系一脈又都在青州主城邵陵,歷來中州官員外調處理事務,都要本地豪族幫忙,就算視若無睹,也不會出手阻攔,以喬郁和方氏的關系,太子覺得方鶴池是會鼎力相助呢?還是對他諸多阻撓?更何況,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喬郁是正使,元簪筆是副使,軍隊卻在元簪筆手中,喬郁豈不是受制于人?這件事他做好了,皇帝只會嘉獎他們兩個,做不好,就是他正使一人的責任。”
太子道:“是本宮想差了。”他思索片刻,“舅舅,您覺得喬相會如何做?”
“最好的法子就是告訴陛下他去不了,稱病就是了。”陳相道:“但現在青州的事情不能再拖,陛下不會應允的。現在擺在他眼前的只有把軍隊收攏在手中一條路,對元簪筆,或威逼,或利誘,再或者,幹脆借青州的亂局殺了他,大權獨攬,比現在好上太多,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元簪筆要不是個傻子,大概也是這樣想的。”
關于喬郁态度的猜測足夠出一部書了,他本人要是知道恐怕會嗤之以鼻,元簪筆更是覺得莫名其妙,因為喬郁明明是因為皇帝先讓他歇了一個月,結果連一日都沒到而生氣的。
不管如何流言紛紛,兩位看起來勢同水火的大人還是一同出城,朝青州出發了。
元簪筆坐得筆直,喬郁則躺在馬車上,連頭發都沒有束起來。
喬郁睡得好好的,突然管家跑進來說夏公公來了。
他披着外袍過去,他太困,聽了半天才知道皇帝給他送到青州去了。
喬郁喃喃自語道:“元大人,你覺得謀反有前途嗎?”
元簪筆乍聽見這大逆不道的話,十分平靜,“沒有。”
喬郁一把抓住元簪筆的手,目光無神地說:“元大人,你手中有軍隊,不如我們謀反吧。事成之後,你我劃江而治。”
元簪筆把他的手抽出來,道:“喬相,做皇帝更睡不好覺。”
喬郁昏昏沉沉地說:“無事,本相做個昏君。”他幽幽嘆息,“也是。況且你手裏的算什麽軍隊,調用青州軍?青州有沒有軍隊,還有多少軍隊,訓練如何,甲胄裝備如何,糧草儲備如何,我等一概不知。”他越說越氣,“皇帝為何不幹脆給咱們燒點兵馬過來呢?”
元簪筆:“……”
他此時才感受到青州一行當真兇險,喬郁居然連他倆的身後事都想好了。
元簪筆怕他氣壞了身體,想了想半天說出一句:“既來之則安之。”
喬郁怒道:“安之什麽安之?每次這種破事都找本相,皇帝為什麽不找世……”他一頓,猛地想起了元簪筆也是個世家子弟。
他深吸一口氣,心情稍霁。
皇帝總把對元簪纓的懷念拿到明面上說,好像元簪筆的一切都是因為皇帝思念他哥。
你看,元簪纓怎麽都算是為國事死的,皇帝對他愛護有加的弟弟手下留情了嗎?
喬郁随手撈起一冊文書,冷哼一聲。
元簪筆不知道他想什麽,只見他安靜不少,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喬郁原本躺在枕頭上,後來不知道發什麽瘋,幹脆枕在他膝蓋上。
元簪筆一僵,但能讓喬郁閉嘴就是好事,于是幹脆當沒看見。
他和喬郁原本是一人一輛馬車,喬相剛出城不久便上了他的車,和他扯了幾個時辰有的沒的。
喬郁順着他的小腹往上看,元簪筆正低頭寫着什麽,全然忽視了自己腿上的活人。
喬郁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元簪筆手一抖,墨汁灑在了他剛寫好的奏折上。
“喬相。”
元簪筆的腰細卻不軟,小腹緊實。
喬郁貼着他的衣服道:“元大人要不要和本相聊聊青州之事?”
元簪筆道:“你先起來。”
喬郁非但不起來,反而變本加厲地蹭了蹭,這下他眼睜睜地看着元簪筆的耳朵開始紅了。
喬郁伸出一只手,想去摸元簪筆的耳朵。
元簪筆往後一退。
喬郁感受到一種微妙的快樂,道:“呦呵,怎麽像個小姑娘一樣?你等下是不是就要和本相說,請你自重啊。”
元簪筆深吸一口氣,“沒有。”
“那你要做什麽?”喬郁從下往上看,“叫人?”
元簪筆也不低頭,幹脆不和喬郁說話。
喬郁能感受到他小腹起起伏伏,似乎在極力忍耐不把他掀翻。
喬郁開懷了些,道:“青州遠離中州,世家與宛州、寧州還有中州先比不多,但是根基深厚,方氏更是壽比我朝的百年世族。青州風氣古樸,比別處更以世家為尊。此地多暴雨,裘河常泛,這次水患也是裘河河堤被沖垮,年年修,年年垮。”
“為何?”
“什麽為何?”
“為何年年修,年年垮?”
喬郁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自然是有利可圖,朝廷一年給青州多少錢修河?”他冷笑,“一千五百萬兩。都夠一州三年稅了,因為裘河之事,青州免稅免了已有五年。大人,如果你是青州守,你是把河堤修好呢,還是和大族們一起把錢分了呢?何況你也根本修不好,沒有世家支持,州守在青州寸步難行。你上書給陛下,說不定沒到中州就被攔下了,為了此事丢官還好,丢了身家性命豈不是不值得?不想同流合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待任期滿離開就算清廉有德了。”
元簪筆微微皺眉,沒說什麽。
“元大人,不是所有刺史都有我等這樣的身份,”喬郁指了指自己,“可以直達天聽,你又身份顯貴,只要不太過分,沒有人敢拿你如何。此乃國之頑疾,妄動不得。不過青州年年有水患,年年有饑荒,叛軍謀反還是第一次。奇也怪哉,最不拿世家當回事的西境五州沒謀反,這個地方倒先謀反了。”
元簪筆道:“我聽喬相的意思,仿佛在勸我不要輕舉妄動?”
喬郁笑道:“哪裏。你讓方氏不好過,受益的是我等,我勸你到任馬上把方家人都抓起來嚴刑拷打還來不及呢。”
元簪筆低頭。
兩人視線一對,喬郁道:“還有什麽想問的?”
元簪筆道:“喬相曾說自己是弄權之人。”
喬郁懶洋洋地說:“不是本相說的,但這麽說本相也無從反駁。”
元簪筆認真地問:“一個弄權之人為何會關注這些?”關注這些看似是細枝末節,實際上舉足輕重的地方事。
喬郁任相以來,最顯著的不是他的政績,而是他在打壓政敵方面的手段。
喬郁彎了彎眼,元簪筆看不見他眼中情緒,“因為啊,”他突然伸手,摸了把元簪筆的耳朵,對方來不及閃,只好任他像摸貓一樣地摩擦幾把,“這又不是什麽秘密。你常在邊境,不知道內情也是自然。”
元簪筆輕聲道:“喬相知道的好像太多了。”
喬郁捏了捏元簪筆的耳朵,又把他的頭發繞在指尖上玩,“現在本相在你心中,可是從玩弄權術變成了憂國憂民?”
元簪筆搖頭。
喬郁順手扯下來了他幾根頭發。
“本相白說了。”他惱怒道:“元大人連投桃報李都不會嗎?”
但是,他在心裏想:元簪筆問這些幹什麽?
他難道真想整肅一方?
喬郁垂眸,笑得愈發明豔了。
這可是以觸動世家利益為前提,有元簪纓做前車之鑒,他不信元簪筆會敢做這些。
元簪筆道:“喬相到青州第一件事要做什麽?”
喬郁想了想,回答:“奔喪。”
兩人聊天聊得正大光明,守衛不時換崗在車邊保護。
一青年人小聲道:“這兩位關系還真好。”
隊長啪地給那青年人一下,“說什麽呢?”
這人笑起來有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面容雖不俊美,但是圓臉濃眉,長得很讨人喜歡,他撓了撓頭,道:“我說着兩位大人關系倒不像外面說的那麽差。”
隊長虎着張臉道:“快滾,誰讓你打聽的。”
那青年人仍笑着說:“哎,知道了。”
元簪筆與喬郁的車規制一樣,只是喬郁的內部布置得更為舒适一些。
傍晚整隊休息,喬郁猛地聞到一陣嗆人的味道。
他還沒掀開簾子,就聽到有人大呼小叫,似乎在責罵什麽。
喬郁按了按太陽穴,煩躁道:“又怎麽了?”
隊長道:“大人,這小子點火做飯時不小心燒了大人車馬的簾子。”
元簪筆看喬郁,喬郁道:“燒了就燒了,換一個就是。”
喬郁有些郁悶道:“難道在元大人心中我就是如此不講理之人,燒個簾子都要拖出去車裂?”
元簪筆道:“不是。”
“那你看我做什麽?”
元簪筆一時語塞,他總不能說自己就是碰巧擡頭和喬郁對視吧。
喬郁大人喜好奢靡這點沒什麽變化,簾子從不同的絲簾變成了皇帝禦賜的綢緞制成的簾子,遇光則波光粼粼,如同水面一般。
之後一月路程,兩人一路閑談,不談國事,倒難得平靜。
前半月他們舉目所見尚算安定,越往青州,局勢愈發動蕩。
就連喬元二人的車隊也遭到了幾次襲擾,有時是流民,有時是土匪,匪患雖禍害一方,然畢竟無法與朝廷正規軍隊相抗衡,流民見到了車隊蠢蠢欲動,但礙于刀劍,更不敢上前,只是……
“只是匪患可擒賊先擒王,無法說通直接殺了就是,”喬郁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個已經發黑的荷包,荷包原本應當是粉色的,只是沾了土又沾了血,早就看不出上面繡着什麽了,“然而流民如何,元大人在外指揮軍隊數年,與他國打了不少的仗,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為臣者自要順從上意,但是這些人,元大人想如何做?”
元簪筆一時沉默。
在荷包旁邊還有餘下的幾根細小的骨殖,骨頭潔白,連點血絲都沒有,骨頭遍布齒痕,看起來并不像猛獸啃食。
喬郁語氣悠然,“在必要時刻,元大人也可拔劍,殺誰都一樣,殺敵寇與屠戮百姓有什麽區別,”他做了一個手勢,在脖子上輕輕一劃,“這樣人就死了。”
流民大多無家可歸,無飯可食,死乃是最司空見慣的小事,年老體弱者或在行路中累死,或餓死,再或者被人分而食之。
還未到青州已經如此,不知到青州又該是如何人間地獄之景象。
元簪筆撩開車簾,道:“上車吧,喬相。”
喬郁回了自己車駕。
前路颠簸難行。
車隊行至山谷處,更是寂寥無人,晚風肅殺,吹得周圍草木刷刷作響,與經過峽谷的風混雜起來,宛如鬼哭一般駭人。
幾人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先前見識了各樣屍體,這樣的寧靜比屍堆更為可怖。
一陣悠長的哨聲打斷了夜晚寧靜。
那青年人一驚,舉起火把高呼道:“有人!”
火光照在緞簾上,光芒奪目。
喬郁的馬車已駛進峽谷,車夫艱難回轉,還未等掉頭,就聽頭頂上隆隆聲傳來,驚雷一般震耳欲聾,他擡頭,觸目所及唯有巨石驟然滾落下來。
“砰——”
煙塵四起。
下一刻,箭從四面八方射來,帶着火的箭如同雨一般,頃刻間将被巨石壓住大半的馬車射成了刺猬。
剎那間,火光沖天。
禦賜的緞簾瞬間就被火舌吞噬了。
“喬相!”青年人撕心裂肺道,隊長見他沒被射死,還瘋了一樣地往裏面撲一把将人拉了回來,躲到石頭後面。
車隊似乎也因為這些變故亂了陣腳,隊伍潰散。
元簪筆的馬車就在喬郁馬車之後,他幾乎眼睜睜地看着喬郁的馬車被砸,車夫奮力驅車,這才離開峽谷。
箭的攻勢少了好些,隊長啪地一拍那青年人,啞着嗓子吼他:“不要命了!”
青年人紅着眼,道:“喬相還在裏面。”
不多時,頭頂已無人放箭。
青年人愣了愣,道:“無事了?”
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拉他起來,道:“應該沒事了。”
青年有些不可置信道:“這就完了?”
隊長都被氣笑了,道:“難不成你還希望再射一會?”
話音未落,上面傳來一陣長長的嘯聲,仿佛是什麽口哨。
青年人眼睜睜地看着幾具衣着破爛的屍體被扔下來,速度極快,撞到地上恐怕會碎成幾塊。
一具甚至到了他眼前,他一擡頭,猛地與屍體的死魚眼睛對視,吓得差點叫出來。
他這才看見屍體腰間綁了繩子,繩子被繃得極直,在風中飄飄蕩蕩。
隊長道:“少見多怪了不是,”他用力拍了拍彎腰吐了一地的青年人的腰,“你小子,剛才還不怕死呢,你叫什麽?”
青年人含糊道:“林缈。”
林缈剛一擡頭,就看見一個白影從上面跳了下來。
這可是活人!
他喉嚨裏堵住尖叫,見對方仿佛沒有重量一般地踩在凸起的山石上,飄似地下來了。
隊長和小雪打招呼,“雪大人。”
小雪道:“老胡。”他目光往林缈身上一掃,“這個人剛才就在喬相車子旁邊?”
老胡道:“就是他,剛才還不要命似的往裏進。”
他倆都是元簪筆的人,看起來對喬郁的死不為所動。
小雪對林缈道:“和我過來。”
林缈擦了擦嘴,道:“去哪?”
小雪理所當然地說:“去大人那啊,得有你這麽個人證,不然陛下那我等怎麽交代?”
林缈睜大了眼睛,愕然道:“就這樣?”
小雪嗤笑道:“不然怎麽樣?難道死了個人就不走了,要給他陪葬不成?”
林缈心有戚戚,欲言又止。
林缈被小雪帶到馬車前。
小雪道:“大人,人帶到了。”
元簪筆坐在車中,道:“方才喬相遇刺,你看見了什麽?”
林缈道:“我,我只看見巨石從山上滾下來了,還有箭射穿了馬車……大人,”青年人的聲音都發着抖,“這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刺殺朝廷命官?”
元簪筆幽幽道:“有很多。”
林缈一愣。
“刺殺喬相有諸多好處,比如說賣了我一個人情,讓我大權在手,我是世家子弟,我在青州掌權,比喬相掌權好得太多。也可能會讓陛下懷疑我和喬郁內鬥,對我也不信任。而且死的人是喬郁,但這一點,就是天大的好處了。”元簪筆道:“喬相你說是嗎?”
林缈還未反應過來,小雪一腳将他踹翻在地,順手拿了個東西堵住了他的嘴。
護衛一擁而上。
喬郁掀開車簾,道:“本相耐心有限,告訴本相,是誰派你來的?”
林缈嗚嗚搖頭。
喬郁擺擺手,“別讓他自殺,留着慢慢審。”
小雪過去笑呵呵地和老胡對了掌,回頭道:“大人,屍體雖然穿着破舊,但是身體很好,不像是土匪之流。”
喬郁若有所思地說:“能勾結扈從,也不是一般土匪做得到的。”他嘆息,“人都是陛下派來的,當然……”他接觸到元簪筆的眼神,“當然不可能是陛下。”
“有人想送你一份大禮啊。”喬郁道:“為何沒人想殺了你,留我呢?”
元簪筆道:“睡吧喬相。”
“這便是天妒英才紅顏薄命嗎?”
元簪筆無奈道:“睡吧喬相。”
喬郁打了個哈欠,“之後一路只能勉為其難和你睡在一起了。”
元簪筆:“……”
兩人之後的一路上表現親密,再無陰陽怪氣的争執。
小雪道:“所以這兩位大人先前是演的?”他随手拿起一根燒起來的樹枝,在地上燒草玩。
他在馬車旁邊的時間裏,從未聽過喬郁與元簪筆說到身邊內奸的事情,兩人竟如此不謀而合?
……
邵陵是青州門戶,災情由此處轉深,景象應比他們先前所見更為可怖。可出乎他們二人預料的是,邵陵雖不能稱之為一派繁榮,但好歹有些生氣,城中幹淨,不像其他地方,城中直接挖有掩埋屍體的深坑。
兩人剛一到任,就有拜帖紛至沓來,與此同時的還有各種珍奇禮物送來。
不過半個時辰,各種禮物已堆滿了正廳。
喬郁随便打開一箱,向元簪筆招手道:“元大人,不如你我随便對付了事吧。”
元簪筆過去一看,乃是一青玉美人頭,長眉妙目,容色美豔,其雕工之精妙,可謂一句巧奪天工。
喬郁拿出來随手把玩。
元簪筆微微皺眉。
“怎麽?”
元簪筆接過去,和喬郁臉上比了比,道:“與喬相有幾分肖似。”
喬郁定睛一看,笑着說:“難怪本相覺得如此精妙。幸而本相從沒有在他人面前裸露身體的習慣,不然說不定今日送來的就是一尊青玉美人像了。”
元簪筆怎麽聽都覺得他這話中的不是幸好,而是遺憾。
喬郁拿起青玉人頭,啧啧稱奇,“本相為官數年,從未見過這般玉石,恐怕連皇宮之內都少有此等臻品。”青玉內無飄絮,水色粼粼,如同萬山含翠,綠而不僵,顏色偏淡處雕琢人面,深綠處則是飄逸長發,雕工精巧,匠心獨具。
他随手一抛,玉石滾落,索性落到了箱子的絨布內。
“只是寓意不好,看起來好像是威脅似的。”喬郁語調綿軟地和元簪筆抱怨,“元大人,你說本相要是不和他們合作,之後裝在這裏面的是不是就是本相的頭?”
元簪筆不理他,道:“青州糧食飛漲,幾乎比價黃金。”
喬郁手指輕輕撫摸過人頭,道:“元大人覺得此人頭價值幾何?”他一笑,“若是本相,恐怕價值連城,這麽個東西嘛,黃金一萬兩,是不是也算值得?”
兩人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了然。
“青州官員不斷通過此處離開,有些已經回本家了,”喬郁喃喃自語,“傳本相的命令,無故一縷不準離開邵陵,有事來刺史府,出城需要文書批示。”
立刻有人去做了。
喬郁道:“雖然說藥到病除,但也要知道病是什麽,”他看元簪筆,“大人可要陪本相出去走走?”
元簪筆道:“喬相請。”
兩人新官上任,政令下達尚算快。
……
這政令小官吏還沒說完,就被攔住馬車的護衛啪地打了一耳光。
馬車探出一個人頭,高冠玉面,眉眼俊逸,顯然是個世家公子。
“怎麽?”那公子溫言問,語調之中卻有着不容忽視的矜傲。
護衛道:“回禀大人,據說是新來的刺史不允許出城,若有急事,需要上報刺史。”
那公子皺眉,對着護衛旁賠笑的官吏道:“你可知我是誰?”
小官堆着滿面笑容,谄媚道:“這位小哥說了,您是元家的公子,出身顯貴。”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放行?”
小官吏苦笑道:“您不知道,新來的刺史大人難伺候的很,事無巨細,要求繁雜,能幹就幹,不能幹就讓我等滾蛋。大人,您是世家子弟上有朝廷,下有黎民養着,不愁吃穿,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只能指望着這一月幾石的俸祿養活全家,實在馬虎不得。”
他低眉順眼,字字謙卑,實際上卻仿佛含着刺,聽得這位元氏公子怎麽都不舒服。
“你!”
見主人發怒,侍衛登時亮起了刀,那小官吏哇呀一聲,跑出去好幾步,大叫道:“殺人啦!”
原本都在排隊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一行人身上,元公子細白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你……”
才下過雨,青石板滑得很,小官吏一個踉跄,朝後面仰去。
他口中哇哇大叫,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馬上傳來,他回頭一看,有雙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怎麽了?”元簪筆道。
小官吏道:“大人,這有位元大人非要出城,我說不行,他那侍衛就要亮刀子。”他的左臉還紅着,一個巴掌印赫然。
元簪筆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位公子放軟的語氣,道:“這位大人,我也是……”他一愣,“簪筆?”
小官吏的視線在兩人身上游移,“兩位認識?”
元簪筆不動聲色道:“确實認識。”他轉向那小官道:“魏大人,這位是我的族兄元岫研。”
小官吏被打得後槽牙都疼,聞言又想哭又想笑,勉強擠出個笑臉,道:“是小的有眼無珠,這就放元大人過去。”
元岫研微微仰頭,似乎在等着這小官的道歉。
元簪筆道:“族兄無禮,由我代為向大人道歉。”
此言一出,最驚愕的不是他面前的小官,而是元岫研。
“簪筆?”
元簪筆淡淡道:“按大魏律,當街掌掴朝中官員,妨礙公務者,需鞭笞一百,發配當地修繕工事兩月,若是受雇他人,主人亦需出十兩黃金作為罰金,上繳國庫。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鞭笞一百改為二十,打完直接送去修城牆。”話音未落,已有扈從将那護衛從馬上拽了下來。
元岫研聽着護衛大聲呼救,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麽,似乎已經被氣呆了。
“大人。”
“現在城中到處都缺人手,”元簪筆道:“我就不先放你回去看大夫了,晚上叫人給你請個郎中。”
小官吏在元簪筆說第一句時還以為是玩笑,現在護衛都被拖遠了,他摸了摸臉,也有點吓着了,道:“不妨事,大人不必如此。”
“這是國法。”喬郁笑吟吟地接話,“不必帶去官府了,就地打完送走,以儆效尤。”
兩人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元簪筆道:“現在情況特殊,表兄若是無事,就不要出城了。”
元岫研這才反應過來,怒道:“我有急事。”
喬郁一拽元簪筆袖子,道:“好說,元大人,啊不元公子有什麽要事,直接和本相說就好,若真是急事,本相一定立刻放元公子過去。”他十分耐心,“大人為何不說話?”
元岫研冷笑道:“我竟不知朝中何日多了這樣的規矩,到底出身卑賤,如此無禮。那好,我今日便先不走了,回去修書一封問問,大人說的是哪門子的國法。”
喬郁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元岫研怒氣沖沖放下簾子。
元簪筆突然道:“兄長且慢。”
元岫研隔着簾子道:“還有什麽事?”
元簪筆一本正經道:“兄長,罰金需要立刻上繳。”
元岫研忍着發作的沖動,道:“我身上沒帶黃金,回去定然如數送到刺史府上。”
元簪筆卻道:“這是國法。”
“那你想要如何?”
元簪筆道:“我看兄長的車駕可勉強一抵。”
元岫研終于忍不住了,怒聲道:“你說什麽?”
元簪筆重複:“我看兄長的車架可以一抵。”他神色看起來正直極了,“兄長與簪筆同是世家出身,簪筆也不願意兄長失了體面。”他的意思已十分明了了。
元岫研氣得渾身發抖,可他也知道元簪筆不會給他找個面子,說不定他不下車,元簪筆還會将他拖下車,于是冷笑道:“好好好。”他下車,面色青白,十分難看,看向元簪筆和喬郁的眼神更是不善,“你好的很。”
喬郁道:“元大人一直不錯。”
元岫研咬牙道:“與此等人為伍,與自甘堕落有何區別?”
元簪筆只對扈從道:“看看哪用得上,送過去吧。”
元岫研得得不到元簪筆回答,只好轉身而去。
喬郁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伸手又拽了拽元簪筆的袖子,道:“元大人,你可要小心,你這位族兄說不定會回去給你家老爺子寫信,哭訴你何其翻臉不認人呢。”
那小官吏已經看呆了。
喬郁道:“以後再有這種人,讓他要麽留下車架,要麽把十兩黃金換成等價的糧食,長此以往,咱們刺史府說不定也能富可敵國。”他說話雖然刻薄,但是有趣。
小官吏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見過很多大官,卻沒有一個如喬、元兩人的。
喬郁道:“城中糧食不多,之後恐怕還要開倉放幾次糧,邵陵還要負責整個青州的糧食調度。有人寧可回去上書也要出去,大概不會出不起幾萬石的出城錢。”
“元大人覺得呢?”
元簪筆道:“少了。”
他一本正經,喬郁笑得不行,“那就三萬吧。”
小官吏瞠目結舌,眼見喬郁坐地起價起得十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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