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小師妹(五)
白琴荷有些慌張的蹲下身去撿簪子,阿蘿卻是誤會了這一幕,氣的臉色發紅,“不要就算了,誰稀罕送你。”
陸星晚剛要開口,就聽白琴荷連忙解釋,“阿蘿,陸姐姐不是故意的,是我……”
“你不用替她圓場。”阿蘿語氣狠狠,眼圈卻氣得發紅,“人家根本不稀罕我們的心意。”
陸星晚看了白琴荷一眼,目光極快的在她身上掠過,如同飛鳥擦過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她卻沒有對白琴荷說什麽,又很快把目光轉到阿蘿身上,再好的脾氣被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也有了三分火氣。
她沉下語氣,“阿蘿,我今日原不想當着友人的面給你難堪,你卻不想要這個機會,是嗎?我們不談你在林姑娘面前失禮的表現,單說你明明知道大師姐身體不好,不多加照顧反而任性的跑出門,不聞不問。”
“你的禮數都學到哪兒去了,我從前教你的就是讓你任性妄為,毫無責任心嗎?”
阿蘿其實是有些怕她發火的,小的時候她做錯了什麽會出來告訴她對錯的只有一個陸星晚,所以她無法辯駁,抿着唇不說話,唯有臉頰因為氣惱和羞憤燒的通紅,如今的問題在于她已經不是幼時了。
白琴荷忙道,“陸姐姐都是我的錯,你別怪阿蘿。”
她又連忙扶着阿蘿的手臂,“阿蘿,陸姐姐也是為你好。”
阿蘿心裏越發氣惱,眼淚不自覺落下,她用力甩開白琴荷的手,一抹臉,“她有什麽資格管我,她算什麽人?”
說完頭也不回的跑開了。
陸星晚像是被人用針刺在了心尖,臉立刻就白了,腦中也同時浮現出了另一重畫面。
“你以為你是什麽人,憑什麽管我?”
她們站在明顯被修繕過也熱鬧了很多的宗門內,附近站着不少統一了服裝的仆從。
陸星晚看到自己蒼白着臉急于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白琴荷和另一個紅衣女子站在一旁,很快來勸阿蘿。
“陸姐姐也是為你好,你又何必與她置氣。”
阿蘿目光冷淡的在她身上掃過,近乎鄙夷,“為我好還是來彰顯存在的?”
回憶的片段不過一瞬,陸星晚定了定神發現白琴荷擔憂的望着她,她誠懇地說,“陸姐姐你還好嗎?阿蘿一向是這樣的性子,你別和她計較。”
她說着似乎想去追阿蘿,轉身的瞬間卻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白琴荷訝然回頭,就見到陸星晚的眼睛又黑又沉,那曾經總是漾着層層暖色的眸子,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淵。
白琴荷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甚至忘記驚訝自己居然會被陸星晚抓住手臂,明明對方的修為比她低太多,這麽近身的動作會被她本能反擊。
“白小姐,你是不是很讨厭我?”陸星晚問。
白琴荷莫名感到了戰栗,仿佛靈魂被什麽力量穿透。
她勉強定了下心神,“陸姐姐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會讨厭你呢?”
陸星晚沒有和她争辯什麽,只是深深望了她一眼,慢慢放開了她。
白琴荷怔愣了幾瞬轉身離開,甚至忘了道別。她在剛剛覺得陸星晚不是陸星晚,而是藏在深淵背後的巨獸,極為的恐怖,只是在最後一瞬她又将那只巨獸關了回去。
陸星晚等到白琴荷消失在了視線內,才面無表情地按着胸口靠在了身後的石柱上。
“回去。”她冷淡的對自己說,“我不需要你。”
心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輕的仿佛只是人的錯覺。
陸星晚在原地靜坐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穩住心神,她目光幽遠,低低一嘆。
剛剛閃過的那些畫面擊碎了她長久以來自欺欺人的掩飾,如果是夢境的話,怎麽會在清醒的時候也會跳出來。
假設她猜的不錯,這些畫面其實是已經注定了的未來,只是因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讓她得以窺破。
夢境也好,記憶的碎片也好,這樣的事會越來越多。
阿蘿看她的眼神也會越來越不屑,越來越涼薄,好像從前她們相依相偎的溫暖也是假的。
她還記得她從當日慘烈的戰局中救助活着的同門,從一位失了溫的師姐懷中抱出了瑟瑟發抖的阿蘿。
阿蘿摟緊她的脖子,眼淚打濕了她的領口。誰能鐵石心腸的對孩童的眼淚無動于衷,尤其是那眼淚那麽的無助,那麽的痛苦。
還有每次她從噩夢裏醒來,從師姐到星晚姐姐你們別離開我,你們別走。
那會兒她才只有七歲,還那麽小,陸星晚怎麽可能不心疼不憐惜。只是她們的關系像是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堅冰,越來越冷越來越糟。
直到發展成未來,阿蘿對她只有厭棄。
午間熱浪滾滾而來,偶爾吹來的風也不甚涼爽。
陸星晚突然回過神拍了拍臉頰,頹喪毫無意義,就算未來已經注定也要再試一試。
這麽輕易的就否決這十年的情誼,豈不是在辜負她與阿蘿的羁絆和信任。
這十年她和阿蘿也不是第一次吵嘴,沒道理會因為這些小事決裂,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別的事。
這些事現在還沒有到來,但她或許還會得到預示,既是如此她一定能更改未來。
想要更改未來就要重新審視她和阿蘿關系惡化的原因,且不去想還沒發生的最致命的一件事會是什麽。
陸星晚冷靜的思考,只說她們現在的相處就存在很大的問題。
只不過她并沒有在正常的家庭中長大,也不是很懂和親人之間正常的相處。
她不夠優秀是一方面,那麽性格呢?會不會是她太關注阿蘿,只會用這一種方式對她好,讓她生出壓力和厭煩。
換個角度想想她雖然渴望親人和關懷,但是一個人若處處管着自己也不會習慣,尤其是那個人如此平凡,在強者為尊的修真界,修為境界還不如自己。這麽想着雖然有些難受,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修為的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提升,今後自己必須更加努力才行。
陸星晚這樣下定決心又有些遲疑地撫上自己的胸口,只是一旦修為提升上去,那個自己大概也會随之蘇醒。
她
一直知道自己的識海內封存着一份記憶,那也是她久遠的過去。
一個人會讨厭自己嗎?答案是會。
陸星晚只要想到另一個自己就會生騰起厭惡和悲涼,所以她抗拒着那個自己的蘇醒。
不過天賦所限她境界提升的太慢太慢,另一個自己也就一直安靜沉睡着,如果……如果非要她做個取舍的話,她當然不想失去阿蘿。
阿蘿回到房間裏趴在錦緞軟枕上哭了一場,惱羞與難過交織在一起,讓她越發覺得委屈。
白琴荷慢慢走了進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哄道,“好了,阿蘿你別哭了,陸姐姐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小心放手放的太快了。”
阿蘿只當她是故意哄自己,認定了陸星晚就是生氣了,不想接她的禮物。明明是想好好和她說話的,結果又搞砸了。
“她就是故意的!”阿蘿哭的難受,對陸星晚也忍不住生出了幾分埋怨,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嗎?為了一個外人就這樣不給自己面子,而且自己也沒對那個人怎麽樣。她心裏想着對林落月也多了三分惡感。
白琴荷眸光幽暗的撫着阿蘿的背,又輕言細語的哄了她好幾句。好不容易等阿蘿眼睛紅紅的平複了情緒,她也不再糾纏剛才的話題,只是輕聲說,“阿蘿,不如你和我去神音島吧。”
她這話來的突然,饒是阿蘿哭的太久思緒有些恍惚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白琴荷繼續說,“神音島下月要開啓一次盛大的拍賣會,不僅有很多厲害的前輩參加,最重要的是這次的拍賣會上拍賣的都是療養身體的靈丹。”
阿蘿明了,她是想替大師姐取得養傷的靈丹,立時有些心動,大師姐是被魔氣傷到了經脈,盡管這些年師尊一直在幫大師姐療傷,也搜集了不少的藥,可以只是讓傷勢不惡化而已,想要痊愈還要很久很久。
白琴荷又說,“機會難得,我們這一次錯過又得等三年,而且這次你和陸姐姐吵架吵得這麽兇,需要時間調和。不如先出去散散心,到時候我們拿回靈藥又能給靜雲師姐療傷,陸姐姐那時氣也消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阿蘿鼓了鼓臉頰嘟囔,“她有什麽好生氣的。”
她想了一下便也同意了,“那我去和大師姐說一聲,至于她……不告訴她了。反正她也不關心我。”
說着站起身風風火火的跑出了院子,“琴荷,你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白琴荷含着笑意點了點頭,在阿蘿離開後她臉上的笑意漸漸落了下去。
雖然知道陸星晚不會和阿蘿解釋,但她做什麽事都更喜歡萬無一失。她可不會忘記有一個小門派的姑娘從前和阿蘿也是很好的玩伴,就因為她奚落了陸星晚幾句,阿蘿便再也不肯和她一起玩了。
這次帶阿蘿出去短則三月長則半年,既有時間和阿蘿培養感情,也能讓矛盾在陸星晚和阿蘿心裏都紮根。
等她們再回來陸星晚就算想在阿蘿面前解釋,也早就失去了先機。
這真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可水滴還有石穿的時候,一件件小事堆積起來,總有一件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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