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掌門(六)

幾日後。

這一日陸星晚剛剛準備出門,迎面的風十分的涼,她下意識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水珠,再仔細去看哪裏是水珠,院子裏已經積了一層薄雪。

她心頭震顫,似乎想到了什麽連忙向慕清雪的院子跑去。

果然越靠近慕清雪的院子雪就越大,紛紛揚揚飄落到了她的肩頭。

強勁靈氣在周遭彌漫,久久不散。

陸星晚心中憂慮越發濃烈,腳踏過地上的積雪,快步進了裏院。

慕清雪站在院中,漫天飛雪更趁得她清冷出塵,恍然若仙。

“掌門。”

聽到陸星晚的呼喚聲,慕清雪擡眸望她,琥珀色的眸子漾着清寒,見她面有憂色緩緩開口,“無事,不需擔心。”

陸星晚見到慕清雪無恙,瞬間了然,她這是功力有所長進,修為領域已經能夠化物,剛剛她踏入雪地,若是慕清雪有心,她所見到的雪都可殺人取命。

修為提升當然是好事,只是……

陸星晚輕聲詢問,“那您的心魔?”

“只需要一個契機就可以徹底平息。”慕清雪淡聲說道。

她目光遠望掩藏些許感慨,她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出去了,如今傷痛依舊,但終究還是要繼續向前。

慕清雪回過神認真道,“這些年要多謝你。“

再多的她也說不出來,但她相信陸星晚會懂。

陸星晚當然懂,聽到她這般說,雖然從不奢望什麽回報卻也十分動容。

她對慕清雪笑了,“掌門客氣了。”

她笑容清麗動人,一雙黑曜石似的眸子更是蘊含盈盈星光,滿滿都是純然的關心與喜悅。

慕清雪也柔和了一瞬的神色,目光在看她又不止在看她。

大雪漸漸化去,一切恍然如夢。

她們進了屋。

陸星晚為慕清雪泡好茶,“掌門今日可想對弈一局?”

慕清雪輕輕搖頭,“許久未聽你彈琴了,今日便為我彈奏一曲。”

陸星晚點頭,“好。”

她知道慕清雪想聽什麽,她于音律上的造詣一般,可以算是慕清雪手把手教會她的。

那曲子名叫《聽雨》,是一首頗為歡快的曲子,讓人聽了會心情舒暢,也是慕清雪最喜歡的曲子。

明快舒朗的琴音緩緩流淌出去,慕清雪心情逐漸放松。

一曲落幕,陸星晚指尖壓住琴弦,慕清雪輕輕颔首,“不錯。”

她頓了一下又說,“今日叫你來不只是讓你為我彈琴。”

說着一揮手,一個錦緞布包從床榻飛落到陸星晚的膝上。

陸星晚微微擡頭,慕清雪道,“送給你。”

陸星晚與她相處多年,知道她有什麽給什麽不喜歡推辭拒絕,便笑了一下,“多謝掌門。”

接着她将那包裹打開,就看到一條漂亮的紅裙,寬大的廣袖與裙擺都用金線繡着花紋,精致美麗。

陸星晚微怔,目中流露出幾許複雜。

慕清雪看她神色詢問,“穿上試試。”

陸星晚指尖輕輕拂過裙擺,倒也沒有拒絕,走到屏風後面将衣裙換上。

陸星晚極少穿紅色,紅裙映的她皮膚雪白,仙姿玉色,但更多的把她藏在笑意之下的銳氣都完美的挖掘了出來。

慕清雪看她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像江漣漪,可又不那麽像。

若說外貌尤其是側顏與背影真有五六分像,可氣質卻完全不同。

也從沒有人會把紅色穿的不似烈火反而更見幾分冰冷。

“掌門?”

慕清雪回過神,看陸星晚似是有些不自在,便說,“不錯,只是從前并不見你着紅”

“這麽張揚的顏色,有些不習慣。”

陸星晚垂頭似是有些羞澀。

事實上從小到大除了被迫披上嫁衣那次,這是她第一次穿紅色的衣裙。

說起來她甚至有些讨厭紅色,仿佛有誰曾經逼迫過她着過紅衣,只是細究後卻想不到來由。

當然這些她不會和掌門說,掌門送她禮物她很開心,這種開心足以壓過那不知來處的厭惡。

蘇靜雲心事重重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慕清雪的院落前,這熟悉的琴音,讓她不由自主怔在了門口。

她記得很清楚,這是江漣漪最喜歡的曲子。與她不同,江漣漪在琴藝上的造詣十分厲害,以前師姐妹們相聚玩樂的時候,她經常會彈這首曲子給她們聽。

她站在門口許久,一直到一曲終了都沒有回過神來。

燈會那天的事情已經結束好幾日了,丁歲歲的話讓她十分驚訝,但是她不覺得對方在信口開河。

她是江漣漪的師姐,兩個人朝夕相處,她當然更了解她。

以前她是沒有多關注陸星晚,只是覺得她身上有些地方隐約熟悉,如今才明了熟悉感到底在哪。

無疑,陸星晚很美,修真界并不缺美人,而且美的各有特色,但陸星晚的容貌依舊出挑,且是讓人一見難忘的那種。

江漣漪在容貌上和她相比多少有些失色,蘇靜雲沒事自然也不會拿兩個人的容貌相比,所以直到那一日聽到丁歲歲的那番話,她才注意到兩個人的眼睛和身形真的很像。

再加上陸星晚那些與江漣漪相近的衣着,就更像了。

她之前只以為自己師尊因為陸星晚的照顧和忠誠,所以對她有幾分寵愛,如今明了深層次的原因心中感受越發複雜。

對她來說江漣漪就是江漣漪,獨一無二,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她思念她,思念那個善解人意,師姐妹中有誰心情不好,總是第一時間察覺到的江漣漪。

可此刻聽着熟悉的琴音,也不由覺得恍如隔世,在那長夢十年中她恍惚也聽到了這熟悉的琴音,心中不由澀然。

不過對于自己師尊的做法,她當然也沒辦法像丁歲歲那樣有什麽怨言。

蘇靜雲定了定神,緩步走了進去。

屋外的雪已經完全化了,但是她能感受到彌漫在空氣中的強大靈力,心中也是若有所悟。

調整好心情,準備進屋先道一句恭喜師尊的時候,慕清雪的聲音先飄了出來,“在外面做什麽,進來吧。”

蘇靜雲應聲後走了進去,她以為琴是慕清雪彈的,沒想到進屋後卻看到陸星晚坐在琴桌一側,再見她一身火紅更是怔然。

有一瞬那個側影讓她以為自己看到了故人,直到陸星晚起身給她行禮,“師姐。”

蘇靜雲怔然後已明白始末,唇角挂上一絲溫和笑意,沉靜目光下藏着幾許複雜。

她突然明白師尊為什麽會喜歡陸星晚,除了借着她懷念江漣漪,她本身也是一個做事周全完美的人,所展現的東西無不優秀。

如果江漣漪還在的情況下再遇到陸星晚,她也可以坦然的欣賞她,甚至真心的喜歡她。

但是江漣漪不在了,她會慢慢的在所有人的回憶中褪色,成為一段過去。

所以她不能忘了江漣漪,但她也不會怪師尊和小師妹。

同樣她亦不會為難陸星晚,只是不會真心接受她。

慕清雪絕對不會想到大弟子平靜的表象下藏着複雜的暗流,她只是見她臉色好了很多,語氣淡然的關心,“身體好了嗎?”

說着示意蘇靜雲上前自己為她診脈。

蘇靜雲順從的走上前,“神醫已經為我調養過了,師尊不必擔心。”

慕清雪替她診了脈,心中思忖到底是傷了根基,且修為也有倒退,須得想個法子。不過她已經習慣面上不露絲毫情緒,只是無波無瀾的收回手。

陸星晚倒是沒有想那麽

多,她見蘇靜雲臉色好了很多,行動間也不需要別人攙扶,寒症似乎也已消退,只是暗自贊嘆離火蟬果然名不虛傳。

至于取蟬的辛苦,她認為沒有告訴蘇靜雲的必要,免得她心下不安。

她在屋中靜坐片刻,猜到蘇靜雲可能有話要對慕清雪說,便很快提出告辭。

慕清雪沒有留她。

“剛才的曲子是師尊教給陸師妹的嗎?”

慕清雪靜默片刻淡淡颔首,面上看不出什麽喜怒。

蘇靜雲其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該驗證的事都已經擺在了眼前,她既然不會埋怨慕清雪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慕清雪眸光如冬日湖水堅冰之下看不出任何情緒,許久後才像是喟嘆一般輕聲說,“我不會忘記漣漪,任何人也無法取代她。”

蘇靜雲聽得心中酸楚,亦是默然。

此刻陸星晚的心情卻是很好,因為她收到了林落月的來信。

林落月在信上寫了所經歷的趣事,又叮囑她不要回信。

接着又說她給家人和陸星晚都帶了果子,陸星晚這才留意到阿芷送來的不止有信件,還有一籃鮮紅欲滴的果子,隔着距離就聞到了清甜果香。

陸星晚輕輕拿起一個果子,分外珍惜的看着,許久才又放回到了竹籃裏像是在對待什麽珍寶。

她随身帶着的琉璃鏡突然震顫了一下,陸星晚心念微動,連忙将鏡子拿了出來。

小巧的琉璃鏡在與人聯絡時卻是自動變大了尺寸,很快林落月笑顏明朗的面容浮現在了鏡中,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通過琉璃鏡聊天,她卻還是興奮的沖陸星晚招了招手。

“星晚。”

陸星晚應了一聲,笑眯眯的說,“林二小姐可真像個黏人包,我們昨日不是剛剛聊過天嗎?”她雖然這樣說臉上的笑意卻是藏不住。

林落月也被她打趣習慣了,厚着臉皮說,“想你了,就直接聊聊嘛。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剛剛和我家人聯絡過,他們已經收到了我送過去的赤焰果,還有那些藥,我告訴他們是朋友幫我搜集到的,他們很感激你。”

陸星晚搖搖頭,“太客氣了。”

随着聊天林落月那邊調整好了位置便能看到半身,陸星晚觀察了她片刻,見她這些日子雖然有些消瘦,但是氣色很好,便也放心了,完全忘記了這樣的事情她昨天也做過。

林落月興致勃勃的問,“對了,果子你應該也收到了吧?”

陸星晚應聲,“收到了,你放心。”

林落月便露出滿足的笑容,她以手支頤,“那記得趕快嘗嘗,如果好吃我下次再給你帶。”

陸星晚應聲,“好。”

兩個人又簡單的交談了幾句,這才結束了談話。

陸星晚将琉璃鏡小心的收好,走到了窗邊望着窗外碧空如洗。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輕松過了,大概是從夢境侵擾她開始,無論怎麽告訴自己要冷靜,心頭不可避免的還是煩悶。

但現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好轉,掌門已經在振作,大師姐身體也會越來越好。

她在不知不覺中把寒劍派的所有人當做了親人,也得到了自己一直渴求的親情,又遇到了林落月這樣的好友,心中無比的踏實幸福。

這種幸福感在想到出門在外的阿蘿很快就要回來時,也沒有消退。

這些日子她的心思有些許浮動,迷茫,掙紮。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阿蘿,最狠心的時候想過如果未來不可改變,或許只有決裂一途可以走。

畢竟她無法像夢境裏的那個自己一樣去苦苦哀求誰,何況就算抛棄了尊嚴,夢裏的她和阿蘿的關系也依舊沒有得到挽回。

可是現在這種幸福感給了她底氣,她想去改變那個糟糕的未來,甚至相信自己能夠改變。

畢竟雨過總會天晴,所有的事情都在向最好的那一面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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