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下山(三)

陸星晚一步一步走出了寒劍派的山道,?轉入通往鎮子的那條小路。參加燈會時的幸福與滿足,不過短短兩個月被粉碎的一幹二淨。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第一次是陸師姐親自背她回來的,那個時候她傷沒好全她便帶她回來養傷。

陸星晚趴在她挺直又穩當的脊背上,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安全感,第一次知道原來師姐這個詞可以這麽溫暖。

後來她傷好留在了寒劍派,每次出門去歷練或者買東西,性子活絡的陸師姐總是會快跑幾步沖她招招手,“星晚快來。”

星晚快來。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陸星晚腳步微滞。

仿佛她一回頭,就還能看到那個笑容慵懶的女子。

但她知道陸師姐沒了,而她又沒家了。

陸星晚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是眼淚幹涸的程度比她預想的要深。又或者……真正心灰意冷的人已經忘記怎麽哭了。

她一路進了鎮子,?沒有任何停留的去了碼頭,搭上了一搜即将通往大城的客船,途中會經過很多大城的碼頭。

她望着河畔水色從正午到暮色斜陽,?夕陽灑落在水面,?水面泛起層層波瀾,漾開淡淡的紅,?像是血撒在了水面上。

船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這艘不大的客船上乘客都已經三三兩兩下了船,?船家輕喚了她兩聲,“姑娘,姑娘到岸了,你再坐下去就要和我們一起返程了。”

陸星晚抱歉的對船家點點頭,?下了船。

慢慢走出碼頭,走到河岸上人少的地方,陸星晚有些茫然的站定,水面的紅已随着斜陽日光漸漸消退,天又要變黑了,而她還沒想好自己該去哪。

她四下望了望便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挨着河岸坐下了。

天完全黑了,日升又日落,陸星晚也記不清自己在河邊坐了多久。

直到混沌的思緒逐漸凝成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不然去找落月吧?

要去找她嗎?

去吧。

想到林落月活力滿滿的笑容,陸星晚忍不住摸了摸發上的發帶。

這是一個只要她想起就會覺得連靈魂都感到溫暖的名字。

她想去找她,可又怕孤獨的詛咒不會放過她。若夢境會向她預示她和林落月也會決裂,又該如何。

若是她連落月都要失去……

死水一般的心緒突然浮現出了滔天怒意,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不要她?

為什麽她連林落月都要失去?

激烈偏執情緒交織的心髒在瘋狂跳動,眼前突然漫開層層黑暗,另一個她從黑暗深處走來,夾雜着鎖鏈晃動的聲音,向她張開了懷抱。

陸星晚這次沒有躲避,如果可以更強大,更優秀,是不是她至少可以留住林落月?

那就……

“大姐姐?”

孩子清脆稚嫩童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大姐姐,大姐姐,你怎麽了?”

陸星晚一個激靈猛然回過神,側頭就看到一個穿粗布衣的小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她身邊,他用好奇和擔憂的眼神看着她,“大姐姐,你是迷路了嗎?”

陸星晚有些戰栗的抱緊自己的胳膊,失神的看着孩子。

“我看你在這裏坐了好幾天了,你一定是迷路了吧?”孩子說着遞過來一個小紙包,“給你。”

陸星晚恍惚着看看紙包,紙包的并不嚴實,裏面放着一個已經涼了的饅頭。

“吃吧。”孩子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吃飽了,就有力氣回家了。”

陸星晚低下頭看看饅頭又看看孩子,許久後才像是木偶一般舉起饅頭咬了一口。

孩子一邊看着她吃,一邊熱情滿滿的和她說村子裏誰聰明懂的多,她如果迷路了他可以帶她去問。

他的聲音有着無窮無盡的活力,周身的善意像個純粹的小暖爐包圍了過來。

河岸邊的風總是更涼一些,風吹過來的時候陸星晚已經不覺得冷了,只是眼睛有些刺痛。

“姐姐你哭了嗎?”

“沒有,只是風有點大迷了眼睛。”

一連幾日這個住在河畔附近村子的熱情小孩都會來陪陸星晚,有的時候是清晨,有的時候是下午。

這一日傍晚孩子才趕過來,陸星晚看不到他心裏就有了幾分惦念,真的見到了心才安定了。

“大姐姐,我來了!”小孩子連跑帶跳的總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嗯。”

陸星晚走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不要總是跑得這般快,會摔倒。”

孩子摸了摸鼻子,又解釋,“我今天來晚了,家裏面有好多活要我幫着幹。”

陸星晚低頭看他,“你真懂事。”

她這幾日的心緒也算穩定了,便也不打算久留,畢竟此地離寒劍派還是太近了。

“我要走了。”

“是嗎?大姐姐你終于要回家了嗎?”孩子有點不舍但更多的是舒了口氣的開心。

陸星晚遲疑了一下,輕輕點頭。

“大姐姐我問過我娘,她說一個人不想回家,可能不是迷路了,而是有什麽傷心事不想回去。”孩子清澈的眼睛讓人總覺得世界還有希望,他問,“那大姐姐你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陸星晚看着孩子的眼睛,認為沒有必要在這樣的一雙眼睛下撒謊,輕輕點了點頭。

孩子就擡了擡自己有些黝黑的胳膊,“你別難過,我爹說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會好起來的,你看這是我前幾天跑着玩摔的,已經結疤了,很快就會好的。”

傷口應該是卡在了石頭上,被磕掉了最外層的皮連帶着一點肉,這種傷在孩子身上看着就有點觸目驚心。

陸星晚認真的看了看孩子的手臂,她之前神思恍惚居然沒有發現。

她微微垂着眼簾,動作小心的在孩子手臂傷處附近注入了一抹靈氣,已經結了疤的傷口很快就會好的徹底,這抹靈氣以後也會凝成一個護身符印為他擋一次災劫。

“是嗎?那就太好了。”陸星晚輕輕彎了下唇角。

孩子覺得自己成功開導了不開心的大姐姐,非常有成就感的笑了,他一笑露出了小虎牙分外可愛。

遠方傳來了呼喚聲,孩子回頭望了望又将手裏的草螞蚱遞給了陸星晚,“可能要吃飯了,我得回去了,姐姐這個送給你吧!我特意帶出來給你的。”

陸星晚低頭看着已經有些泛黃的草螞蚱,“這不是你的心愛之物嗎?”

孩子說,“我是很喜歡,不過明天爹爹還會再給我編。大姐姐你不開心,所以送給你。”

陸星晚鄭重收下,“謝謝你。”

“嘿嘿,那再見了。”孩子不好意思的笑了,又伸手抱了抱陸星晚的腰,才揮揮手朝遠處有炊煙起的屋舍跑去。

孩子還不懂離別的苦,所以也總是比成人更灑脫。

陸星晚看着他消失在遠處的燈火中,才默默擡頭望向天際。

天要完全黑了,天邊的暗紅拖的老長,不僅要帶走最後一絲光亮也帶走了白日裏最後一點溫度。

不過明月與星辰很快就會升起,為這個世間帶來一點微弱的光芒。

風将她的衣裙吹動,陸星晚緩緩邁步,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大概會吧,也不是第一次從一無所有的境地走出來,也總是會遇到願意對自己好的人。

雖然這些人與她的緣分太淺,總是像天際的流星在夜空裏劃過,照亮她一瞬又很快隕落,但至少她擁有過。

第二日,陸星晚乘坐天舟去了茱萸城。

她思來想去暫時不打算去找林落月,但她亦沒有故鄉和想去的地方,便想到了上次臨別時讓林落月寫下的藥材名單,那是林落月的姐姐解咒需要的藥材,她許諾幫她尋找。

如今無處可去,便更是幫朋友做些事的好時機。

也許時間會告訴她,她的歸途會走向哪。

陸星晚這麽想着,微微低頭俯視天舟下的萬裏山河,微風浮動額前碎發雖然有些涼,但心情開闊了不少。

下午她順順利利的到了茱萸城,城中極為繁華,家家戶戶門口都晾着常見的藥材,主幹路上更是熱鬧非凡叫賣聲不絕于耳,城中亦有幹練整潔的護衛巡邏。

茱萸城的藥材生意很出名,這就是陸星晚來這兒的原因,只是她雖然下定決心幫林落月找藥,但怎麽找還需要慢慢的理清頭緒。

現在不比從前,她手裏丁點人脈都沒有,一切都得從頭再來。

陸星晚想到這些年一直跟在她身邊做事的阿芷,神思動搖片刻又甩脫了還沒有升起的念頭。

不想太遠的,她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積攢錢財。

陸星晚正沉思着就被附近嘈雜聲音打斷了思緒,她朝前面看去,就看到前面有幾個人圍着什麽。

好奇心人皆有之,她順勢望了一眼,就看到一個穿灰色布衫的女人似乎是昏倒在地,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有的說要不幫忙去叫個大夫,有的說報官,還有的人搓着手臂朝那女子靠了過去。

那人眯着小眼睛看着周身衣着也不華貴,不像有餘力幫助別人的人。

“诶,你幹什麽?”

“擠什麽擠?”

“是不是有人暈倒了,這……這誰家姑娘?”

“外鄉人吧?”

“哎,那老小子不是經常賣姑娘到花樓的人牙子嗎?”

“那不能讓他帶人走!”

“幹什麽?想多管閑事,你們有錢請大夫救人?”那眯着小眼睛的人擠過議論紛紛的人群,似乎是想把人帶走。

旁觀的人有的知道他底細,若是姑娘落在他手中必然不會有好下場,連忙阻攔。

但這人明顯更有底氣呼呼喝喝的,“我能幫忙請個大夫,你們能嗎?”

“算了,他手頭有點人脈,你別惹他,小心他找你麻煩

。”有人勸着想阻攔的路人,對于這種顯然是睜眼說瞎話的情況,也是敢怒不敢言。

人牙子得意的笑了下,伸手想把灰衣女子扶起來,另一只手卻比他快了一步。

他剛要立馬出聲,就被一張漂亮的面孔晃了眼。

陸星晚将人扶起,擡頭,“人就由我送去醫館,不勞閣下費心。”

她剛才在旁觀察确定這個姑娘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任何修為,且面色慘白,氣血虧空也是真的暈了過去,到底是動了恻隐之心。

這個世道姑娘家并不容易,尤其是底層的貧民女子,她們如同曠野裏生長的野花,雖然堅韌但暴風雨來臨時無處可躲,亦沒有力量保護自己。

人牙子被破壞了好事兒哪能甘心,剛想出言恐吓就對上陸星晚的眼神,那是一種極為冷漠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一切肮髒想法。

人牙子一個激靈,仔細打量發現陸星晚衣衫布料看着就昂貴,家世肯定不凡,非富即貴,擔心這人自己惹不起後退了兩步轉身跑出了人群。

陸星晚想起剛才人群中的談話,眸光微動,便在那人牙子身上留下了一個印記,到時候自己再想找人不怕找不到。

她扶着昏迷的女子,走到了路邊的馄饨攤上,給了賣馄饨的婆婆錢,要了些熱水。

婆婆連忙說,“一碗熱水而已,使不得。”

陸星晚沖婆婆笑了下,伸手把女子的頭發撥開,露出了一張頗為出色的面容,輪廓深刻,美的令人側目。

這樣的人倒不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姑娘,也不像會落魄至此的人。

陸星晚沉思,端來熱水的婆婆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好俊俏的姑娘。”

說完又忍不住嘆息,“有的時候美貌也不一定是好事。”

她看了一眼旁邊還沒有完全散去的路人,其中不乏有目光依舊含着觊觎。

陸星晚默然,她按住自己寬大的衣袖正要給人把脈,女子就睜開了迷蒙的眼睛望了過來。

她的眼睛居然是翠玉一般晶瑩的綠色,配上她的容顏,已經不單單是美的讓人多看兩眼的程度了,而是驚心動魄。

饒是陸星晚也被驚豔了一下,但她随後就冷靜思忖,這姑娘身上沒有絲毫妖氣那絕對不是妖修。

不是妖修是人族,那大概就是西地那邊的人。

漂亮姑娘有些木木呆呆的,似乎還不知道自己處于什麽境地。

“姑娘,姑娘,你還好嗎?”陸星晚和她輕聲說了幾句話,她都沒什麽反應,好一會兒才說,“餓。”

陸星晚有些無奈,一旁的婆婆麻利的端來了兩碗馄饨,她這會兒沒什麽生意,端上馄饨後便也關切地問了幾句女子的情況,只是這女子被問話要麽搖頭,要麽迷茫不語。

陸星晚看她一連吃了好幾碗馄饨,胃口還挺好,感覺人應該沒大事,“你家在附近嗎?”

女子搖搖頭,吃完了東西她看起來精神了一些,偶爾也能說出兩句話了。

“那你有去的地方嗎?”陸星晚繼續問。

女子沉默,陸星晚看她落魄的模樣,搖搖頭,“你現在自己能走了嗎?”

女子點頭,“沒事了,謝謝你。”

陸星晚思忖了片刻,便給了她一些銀錢,“這些錢你拿去找個大夫看看,剩下的便自己去謀生吧。”

她說完又從自己的儲物袋裏拿出了一件披風給她披上,“如此我便告辭了,若是遇到了什麽解決不了的麻煩記得報官尋求保護,明白嗎?”

女子歪了下頭看着陸星晚離去,翠玉般剔透的眼珠閃過一抹耀眼的金色,很快又消失不見。

陸星晚和女子分開後先去客棧投宿,要了些酒菜,用過飯後等天黑了去找了那人牙子。

人牙子居住的地方是個條件不算太差的巷子,只是他獨自一人居住沒有妻兒。

陸星晚進屋後也沒多話直接用靈力将人困住,點了燭火。燭火映亮她絕俗容顏,人牙子卻無心欣賞,只覺得自己這是招惹到了一個硬茬子。

“姑娘,女俠,仙子饒命!”

陸星晚不欲繞圈子,開門見山的問,“聽說你已經是慣犯了,說說,你賣過多少姑娘?”

人牙子眼睛閃了閃,忽覺寒風撲面,鬓邊發絲已經落下,長劍更是緊貼咽喉,頓時歇了編瞎話的心思。

據他交代,他做這行有兩年多了,專挑落單或是流浪的姑娘下手,又因為認識幾個地痞流氓,鄰居也不敢招惹。

陸星晚沉吟,她知道這種事兒屢見不鮮,這人牙子已在此地橫行了這麽久,必定人脈廣泛,等閑誰也不敢招惹他。

她思慮了一瞬,詢問了人牙子的種種罪行,将它們一一在紙上記下,又問他是否還記得姑娘們的去向。

拷問了大半個晚上,在将紙上的罪行以及姑娘們的去向給人牙子看過,确認無誤後她将紙壓在桌上,轉身吹滅了燭火。

黑夜中有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很快血順着凄冷月色流到了門檻處,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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