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下山(二)

有了決定以後日子也就不再那麽痛苦,?陸星晚在麻木和忙碌中度過了接下來的時間。

多日的準備後,慶典的前三日陸星晚打算和慕清雪報告一下進程,?還沒走進院子就聽到了熟悉的曲子。

她的步伐不由頓住。

淩淩琴音如歡快明澈的小溪,聽到的人發自內心的感到暢快與舒适。

陸星晚電光火石間浮現出一個念頭,不由渾身發冷的僵立在了門口。

一曲終了,裏面的琴音停了。

“唉,很久不彈生疏了。”是江漣漪的聲音,她語氣有些遺憾又因為格外婉轉像是在撒嬌。

“不,和從前一樣好。”慕清雪的聲音依舊很難聽出情緒,?卻帶着安撫。

裏面靜了片刻,江漣漪像是沉吟了幾瞬才下定決心般說,“師尊我們解了其他峰的禁制,?重振門派好不好?”

慕清雪沉默許久,?她的聲音輕的像是一陣嘆息,?“好。這些年我……沒有盡到掌門的職責,?實在愧對先輩,也愧對你們。”

江漣漪連忙輕聲安撫,“師尊……”

“我會成為你的驕傲的。”

“嗯。”

陸星晚站在門口,?覺得自己現在離開會是更好的選擇,?但是慕清雪的聲音很快從裏面飄了過來,“來了,?進來吧。”

陸星晚恍惚着走了進去,靈魂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痛苦叫嚣着什麽,另一半冷靜有條不紊的報告進程。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宴請客人的名單您也看過,是否要再過目一遍确認沒有疏漏?”

慕清雪迅速浏覽了一遍,?合上名單,語氣中帶了些許贊賞,“你做事一向讓人放心。”

陸星晚微微垂眸,她再也不會為這一句簡單的誇獎開心了。

“下去準備吧。”慕清雪發覺她近來沉默了很多,只是她自己也并不是多麽喜歡說話活躍氣氛的人,最後也只能這麽說。

“是。”陸星晚應聲,走到門口回眸的一瞬間,她看到慕清雪看江漣漪的神情,那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溫柔。

而江漣漪坐的位置,江漣漪彈奏的曲子,江漣漪身上的熟悉感,不就是曾經的她麽。

不,應該說江漣漪從不像誰,真正是冒牌貨的那個是自己。

怪不得丁歲歲看她的眼神那麽奇怪,明明厭惡又懷念,怪不得那天大師姐看到她身着紅衣表情那麽複雜。

怪不得……她總覺得掌門是在看她,又不只是在看她。

她徹底明白原來曾經的溫暖也是假的,從頭到尾她一無所有。

陸星晚快步走出院落,胸腔裏有激烈的情緒在翻湧,連帶着胃都有一種欲嘔的感覺,她扶着樹想吐又什麽都吐不出來,想哭又只覺得眼底幹涸一片。

蘇靜雲有些詫異的聲音傳來,“你這是怎麽了……還好嗎?”

陸星晚怔怔擡眸看向蘇靜雲,恍惚片刻才勉強問,“師姐有事找我?”

蘇靜雲點點頭,“你如果不舒服,我們回你的院子談吧。”

陸星晚輕輕搖頭,重新站直了身體,“我沒事。”

蘇靜雲略微遲疑,“那我們就到花園附近走走。”

陸星晚應了一聲,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花園附近。

蘇靜雲思慮幾瞬,見周遭沒有人才下定決心般開口,“陸師妹,我知道你可能會感到失落,因為師尊更關心師妹,但這些本來就屬于她。”

陸星晚原本因為她的關心,勉強露出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寒意在血液中緩緩流淌,直到凍結了她心肺的每一寸,“師姐的意思是?”

“這件事不是師妹的錯,也不是師尊的錯。”蘇靜雲嘆了口氣,溫和的說,“所以陸師妹……”

“所以錯的是我,我是那個多餘的人,十年前我就不該留下來對嗎?”陸星晚第一次冷冷的逼視着這位她無比尊敬的師姐。

“我并沒有這個意思,你為我們做的我很感激,我只是怕你有心理落差,你是個聰明的姑娘,但聰明的人往往容易走偏路。”蘇靜雲緩和了語氣,連忙解釋。

“你怕我傷害江姑娘,你是不是對我太有自信了?”陸星晚冷笑聲過于尖銳,連帶着她都覺得自己是個笑話,怒意自心頭升騰而起卻無法融化沉澱的堅冰。

“你冷靜一點……罷了,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永遠取代不了師妹的位置,無論是師尊心裏還是我的,但你可以做另一個好師妹。”蘇靜雲認真的說,神情中帶着幾許告誡。

陸星晚看了她許久,突然明白為什麽夢境中會走到最不堪的那一步了,她以為她們之間至少是存在感情和信任的,但從始至終這十年來都是她一廂情願。

就像過去那十年裏蘇靜雲沉睡在自己的世界,她給她彈琴,同她說心事,都是自以為是的感動罷了。

而這些天甚至就在剛剛她還依然告誡自己不要為沒有發生的事遷怒,這襯得她多像個笑話,這世界上恐怕也再沒有人比她更可笑了。

陸星晚沉默了太久,蘇靜雲

在她漆黑眸子的注視下竟生出幾分慌亂,好像她剛剛做錯了什麽一般。

她正欲開口緩和氣氛,卻見陸星晚突然笑了,像是遇到了世間最開心的事,笑容盛放如地獄裏的彼岸花海,妖冶豔麗。

蘇靜雲晃了下神。

陸星晚突然真誠的說,“師姐多慮了,我怎麽會有那種想法?”

她語氣無比平靜,“我這個人唯一的優點就是認得清自己的位置。”

蘇靜雲觀察她半晌,發現她并不是敷衍略松了口氣,也就忽略了心底那因為她過于平靜的态度而産生的些許不安,又溫聲安撫,“陸師妹,你別怪我剛剛太過嚴厲。”

陸星晚像是突然挂上了一層叫做平靜的面具,“沒關系,你是最好的師姐。”

只是不是我的。

她轉身離去,蘇靜雲看她走遠,心頭放松又有些不太舒服,這件事是不是對陸星晚有一點不公平?

許久以後,她才知道陸星晚平靜的表象下隐藏着多麽決絕的情緒,而她親手遞上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慶典舉辦的前夕,阿蘿也回來了。

她收到通知的時候很是驚喜,誰能想到離開這麽多年的二師姐居然回來了。不過她對二師姐的印象已經模糊,蘇靜雲這些年一直沉睡沒機會和她講,慕清雪也并不是喜歡用語言表達感情和思念的人,陸星晚和江漣漪此前沒有交集自然也無從讓她了解。

不過這也不影響她現在激動的心情,出了神音島就乘天舟到了雲城,連白琴荷的挽留都顧不得直接禦劍回來的。

但是因為回來的匆忙,幫大師姐買的靈丹,還有給其他人帶的禮物都準備好了,唯獨忘了江漣漪的。

她想了想決定把陸星晚的那份送給江漣漪,一來江漣漪剛回來,她這個做師妹的總要有些表示,二來她以前送過陸星晚那麽多次禮物想必她也不會介意。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原因是她氣陸星晚狠心這麽長時間不聯系她,還生着氣。

她準備送陸星晚的是一個步搖,上面墜着亮閃閃的流蘇,振翅欲飛的藍色蝴蝶更是栩栩如生,靈動非常。

不過這步搖她已經打算送給江漣漪了。

江漣漪收到步搖後十分喜歡,當場就戴在了頭上,“多謝小師妹,我一向喜歡這些漂亮的東西,改日我們一起去山下的飾品鋪子逛一逛,好麽?”

阿蘿見她如此喜歡自己送的東西心裏也很高興,有點慶幸選步搖款式的時候沒有刻意挑挂着星星的,“好啊。”

蘇靜雲在旁邊微笑,“看到你們相處的這麽融洽,我就放心了。”

阿蘿做了個鬼臉,“大師姐總是這般老氣橫秋的,明明這句話該師父來說的。”

“你呀。”

歡笑聲飄出屋外,跟着蘇靜雲一起來的墨竹守在外間聽到裏面和樂融融,不知怎麽的微微嘆了口氣,望向遠處天際飛鳥。

有沒有收到阿蘿的禮物,大家相聚時沒有人叫她一起,陸星晚都不在意了,慶典馬上就要開始了,縱然她從山下調了不少人手上來也忙得很。

因為幫忙的人多,也因為陸星晚提前警覺,這次的慶典并不似夢中那般小錯不斷,折騰的人心煩。

雖然過程中也出了些許差錯,但無傷大雅。

只是慶典辦了三天,其中包括她的生辰,她第一次沒有等來慕清雪和阿蘿的禮物還有祝福。

不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滴水不漏的做完了最後一件事,可以離開了。

這天清早她去和慕清雪道別。

“你來了,不過近日我沒有時間同你對弈。”

慕清雪還在浏覽各門派送來的賀禮名單,權衡各門派對寒劍派如今的态度。

“沒關系,我今日來也不是同掌門下棋的,我是來辭行的。”陸星晚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慕清雪驚詫擡頭,清潤的琥珀色眸子流露出困惑,她看着陸星晚平靜的面容恍然想起她的生辰已經過了,頓時以為她遭了冷落在賭氣。

“抱歉,忘了你的生辰,過兩天我給你補一份禮物。”慕清雪這樣說着示意陸星晚可以離開了,她做事的時候喜歡專心将一件事做完。

若是從前陸星晚自然會識趣告辭,現在卻是面色不變,“與禮物無關,我該走了。”

慕清雪只以為她是在鬧脾氣,幾次被人打斷心頭有了幾許不悅,她蹙眉,“你從不是任性妄為的人。”

這樣的談話,已經不會再讓陸星晚失望和憤怒了。

和蘇靜雲談過後,她前所未有的平靜。痛苦,憤怒,不甘,都似被火焰全部付之一炬。

她深深凝視着這個曾經當做親情寄托的人,感到所有的溫暖在慢慢化作飛灰。

“掌門不信也沒關系,今日辭行掌門知道就好,日後也不必尋我。”

如果你們會的話。

慕清雪心神一凜,把手中的禮單放下,示意陸星晚坐下談。

陸星晚紋絲不動,甚至

連表情都沒有絲毫波動,整個人仿佛突然被誰引入了無情道。

慕清雪發現她的态度是說不出的冷漠,一時間竟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為什麽?”

“我守寒劍派十年,也該有自己的人生。”陸星晚淡淡的說。

“你若真這麽想何必留到今日?”慕清雪還是不相信她會離開,一切發生的毫無預兆,自然也就很難令人相信。

因為從前心有妄念,以為能有一個家。可這些争辯說出口有什麽意義,讓自己更難堪還是讓慕清雪同情?

“寒劍派在弟子被遣散那天就已不複存在,我亦不是門中弟子,留下只是為了報答陸師姐救命之恩。”

慕清雪聽到此處微微皺眉卻沒有打斷她,她知道陸星晚說的陸師姐是一個叫陸晴空的內門弟子,那是個飒爽重義的姑娘,

“陸師姐是孤兒,自小被門派收養,一心為門派争光。她走的太早了,所以我願意代她回報一二,如今……”陸星晚牽動了一下嘴角,發現自己還能笑得出來,“我與諸位既無羁絆,也無感情,十年恩義還盡,自當離去。”

慕清雪神情第一次發生了變化,有愠怒也有震驚,她似乎不相信陸星晚的話,又似乎覺得這樣絕情的話不可能被陸星晚說出來。

兩個人長久的沉默着,陸星晚感到那種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在審視她的靈魂。

慕清雪沉默許久,她發現她居然看不懂陸星晚了。

這麽多年陸星晚雖然心思沉穩,可在她面前很好讀懂,崇拜向往關懷始終蘊在她的眼底。

甚至幾天之前她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如今這雙眼睛卻空了,像是一個空茫茫的鏡面幹淨但什麽都沒有。

慕清雪有些不安,可很快她又覺得十年的投入不會一點感情都沒有。

所以是什麽導致她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似乎是漣漪回來以後,她就越來越沉默了。

慕清雪自覺找到了緣由,有些飄渺動蕩的心緒重新變得平靜。

大概是受了冷落心裏不平吧,她雖懂事卻也年輕,渴求關注很正常。

慕清雪這樣想着,思及自己借她懷念故人又想到她這些年的坦誠付出心裏有了三分愧意,“出去走走也好,就是別再說這般負氣的話。”

讓她出去散散心也好,自己也好調整對她的态度,畢竟漣漪已經歸來,陸星晚也只是陸星晚。

“不如讓阿蘿陪你。”

陸星晚嘆息輕的似雲霧一般,不為別人,只為自己。

這些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溫情,所有的隐忍,其實一文不值。外人都覺得她有所圖謀,局中人大概更把她的這點真心當成犯賤。

她是在別人眼裏有多卑微,說出如此狠絕的話後依然沒有人當真。

可她沒力氣争辯了,她只想快一點離開這個她曾經視為家的地方。

所以她只是帶着旁人察覺不到的心灰意冷,淡聲說,“師門團聚又何須再離散。”

慕清雪略一遲疑,想到阿蘿确實需要時間與江漣漪相處,便改了口,“那你去吧。”

她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遇到危險傳音聯絡門內。”

陸星晚靜默一瞬轉身離去。

慕清雪重新拿起禮單,又忍不住擡頭看看她,就見她的衣擺消失在門口,心中重新浮現了幾縷不明來由的不安。

陸星晚走出院子,剛踏上長廊石階就看到阿蘿拿着一幅畫興沖沖跑過來,方向應是蘇靜雲的院子,畢竟這些天江漣漪和她住在一起,她們師姐妹相處的頗為和樂。

阿蘿見到她也愣了,兩個人這些天還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照面都沒有打過。她有些別扭習慣性的等陸星晚對她低頭,故意放慢了腳步。

誰知陸星晚卻并未和她說話,提着裙角走上石階與她擦肩而過。

阿蘿裝作鎮定的拐了彎兒,又忍不住探頭看,見陸星晚恍若沒有看到她,腳步沒有半分遲疑,氣得冷哼一聲,不道歉就不道歉,誰稀罕?

陸星晚一路腳步不停回了房間,她自己的衣物和東西早就收進了儲物袋,也不過寥寥幾件而已。

至于房間內其他不屬于她的東西,她也不會帶走。

陸星晚最後一次坐倒梳妝鏡前,将頭上的木簪拔了下來,她拿起了林落月送她的發帶,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絲溫暖貼在了胸口。

片刻後,她用發帶将頭發利落的紮好,轉向了桌邊。

她鋪好紙張,提筆蘸墨。

恩義還盡,此別無期。

再次寫下這八個字的時候,陸星晚由衷的感到了命運對她的輕蔑和嘲弄,她勾了下唇角自嘲的笑了。

一切都已經做過了斷,再也沒有什麽值得她留戀。

陸星晚出了門沿着山道石階下山,恍惚中與當年那個逆流而上的自己擦肩。

走下最後一節石階時,她朝劍冢的方向望去,深深一拜。

“陸師姐,我走了。”

此後山高水長,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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