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下山(一)

幾息過後,?陸星晚坐在掌門的居室內神游天外。

她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可能還在夢中,神色恍惚不已,?不過這時也沒有人注意的到她。

紅衣姑娘也就是江漣漪與師門重聚,自是一番苦痛落淚,唏噓感慨。

一切都和夢中發展的一樣,原來性子冷清的掌門也會有情緒波動那麽劇烈的時候,她也會擁抱一個人。

原來大師姐溫柔沉靜的表象下也有激烈的感情在翻湧,她也會落淚,她也會對人露出溫和又疏離之外的笑容。

陸星晚原本應該為她們開心的,?就像夢中的那個她一樣,可如今她只覺得荒涼與空寂。有些本就沒有屬于過她的東西,徹底遠去,?她與屋中的人近在咫尺,?實則遠在天涯,?所有的歡笑與幸福都與她無關。

她不可自控的感到凄涼,?甚至在想會不會她就是個與所有親緣隔絕,注定被命運詛咒的人?

終其一生不會有人愛她關心她,她和林落月也會知己陌路。這樣的假設單單一想她就生出了絕望。

蘇靜雲已經許久沒有感到這樣開心了,?她在心裏無數次感謝神明,?感謝他們讓師妹回到了她身邊,一切的痛苦和煩惱似乎都已遠去。

她專注聽着師妹講述被時空亂流卷到其他世界的離奇經歷,?講她的死裏逃生,講她的艱辛旅程。

師妹好不容易回到她身邊的巨大喜悅讓她連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這只是一場美夢。

只是目光無意間掃到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陸星晚,見她魂不守舍,蘇靜雲不由暗自皺眉。

她怎麽這般反應,難道是在擔心師妹回來搶了師尊對她的注意力?

蘇靜雲看向目光專注凝視師妹的師尊,?心中了然。

罷了,無論她在想什麽,自己都不會讓她傷害師妹。

何況她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陸星晚靜坐在一旁,她知道這個時候不會有人在意她在做什麽,恰恰相反,正因為她在這裏坐着才更顯得多餘。

這一刻之前因為噩夢侵擾而産生的或許該離開的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站起身想要離開,偏偏這時江漣漪對她投來注視,她的目光很友善很熱情,是那種性格開朗的人獨有的熱情。

“對了,還沒有問過這位師妹的名字?剛剛光顧着高興了。”江漣漪語氣輕快又好奇的詢問。

慕清雪這才想到陸星晚也在,心頭乍然浮起複雜的心緒,見陸星晚慣常一身素色衣裙并沒有穿她送的那件紅衣,甚至微松了口氣。

從前倒也沒有什麽,如今失而複得,慕清雪面對自己的二弟子就有些尴尬和愧意。

蘇靜雲有點擔心陸星晚會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主動介紹,“這位是陸師妹,你不在的時候多虧有她照顧我們。”

江漣漪似乎還有疑問,但她并沒有将這種疑問說出口,只是非常親和有禮的對陸星晚露出笑容,“是這樣嗎?那真的要好好謝謝陸師妹。”

陸星晚從夢中醒來到現在都是渾噩麻木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何反應,便微微垂下頭,“師姐過獎了,如今師門團聚我不便打擾,先下去了。”

慕清雪見她臉色蒼白黯然,想到之前在她身上尋找慰藉,有些不自然,但分不出更多的心神關注她,此刻她主動提出告辭自然沒有不應允的,“去吧。”

她的離開沒有造成任何波瀾,唯有江漣漪眼角餘光撇到她的背影,心底浮現些許笑意。

“這就是本世界的女主,長得怪好看的,就是怎麽看和我這具身體都不那麽像。”

她的心底浮現出了一個冰冷有些機械化的聲音,“替身不一定要一模一樣,某個地方有相似也就夠了。”

“或許吧,

她現在應該還不知道自己是個替身吧?”江漣漪饒有興致的說。

否則就不該只是走走神兒了。

系統說,“計劃要盡快展開,剝離其他人對她的好感,讓她身敗名裂,如果能夠殺掉她最為穩妥。”

“最為穩妥也最難辦到,不如一直将她踩在腳底,遭遇生命危機的話反而可能會推動她變強。”江漣漪不急不緩,就像是獵人面對獵物總是透着股從容。

這場對話無外人可知,江漣漪臉上明快爛漫的笑容保持的完美無缺,對待師尊和師姐的關心有問必答。

陸星晚一走出院落再也堅持不住,踉跄兩步,扶着樹站穩身形。

絕望多一點還是痛苦更多一點?她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她就是想得到一份親情,想有一個家。

但是每當她以為她已經得到的時候,命運就會殘忍無情的摧毀這一切。

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一切只是還沒有發生的未來,一切尚有改變的機會。

命運在按照既定的軌跡走,若未來真的有一個強大的對手陷害她,她無力掙紮,其他人會相信她會為她調查嗎?

不會。

她可以不去想她們對她到底有幾分信任,只要單純的想一想,在她們心裏誰的分量更重一切就已經有答案了。

似乎她總是晚上一步,母親那裏也好,師門這裏也好,只要晚上這一步,後面無論她多麽努力的追趕都追不上了。

十二年前,她披上嫁衣質問母親的時候,那種難堪與不平她不想再體會一次了。

十二年後命運再度重演,她又是被放棄的那一個,但是至少這次她可以在最難堪的局面到來之前選擇離開,保住最後的尊嚴。

陸星晚挺直了脊背,面無表情的朝自己的院子走。

花園裏的花在秋季已經凋零了不少,但有的還在盛放。

墨竹這幾個月來已經習慣為蘇靜雲采新鮮的花兒裝點房間,今日淅淅瀝瀝的小雨看起來暫時停了,她連忙出來采花。

可花摘了一半就看到陸星晚面色蒼白如紙,猶如一個孤獨的游魂,她不由吓了一跳,趕忙迎上去詢問,“陸姑娘,你還好嗎?”

她對陸星晚有一種類似雛鳥的親近感,因為當年從外面把她帶回來的是陸星晚。

陸星晚讓她一個孤女避免了被遠親欺壓,被迫嫁給一個又老又瘸的富商的悲慘命運。

“沒事。”陸星晚目光雖然落在她身上,寒星似的眸子卻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她輕輕避開了墨竹想要攙扶她的手,“不過是風寒還沒好,想回去睡一覺。”

她說完也不待墨竹反應,從她身邊走過。

墨竹望着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困惑與擔憂。

陸星晚緩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住在這裏這麽久,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想到将要離開心中更是苦澀。

她站在院子裏許久,想起事情還未發生,自己離開也算好聚好散,至少還能保留住記憶裏的這份美好。

她走進房間,房間裏她自己買的東西很少,處處都是掌門和阿蘿的痕跡。

從衣物到防身的法寶以及琴譜都是掌門所贈,這些年她與自己的交流雖然不多,但是自己的琴藝是對方所授,自己的修為也是對方指點。

還有和阿蘿一起做的花燈,每一盞都貫穿她們成長的歲月,至少……至少曾經的溫暖是真的。

陸星晚有些慶幸的想。

接下來的日子,陸星晚的院子沉寂了下來,當然她的院子除了有林落月在的時候也沒有熱鬧過。

她不去侍弄靈草園,不理會山下鋪子的運行,不管廚房裏的吃食,不去看其他人也就沒有人來找她,好像她已經被人

遺忘。

倒是林落月依舊和她保持聯絡,只是對方近日似乎找到了下一味靈藥的線索,變得繁忙起來,和她說話的次數少了些用的也不是琉璃鏡而是傳音玉石。

陸星晚自己心中念頭紛亂,不欲讓她跟着煩惱,略微失落後更多的還是放松。

這一日琉璃鏡久違的傳來震顫,林落月俏麗面容浮現在鏡子裏,“星晚,有段時間沒有聯系了,我送去的果子你吃完了沒有?下次我換一種新的給你。”

陸星晚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自然不會讓她再送果子,“還有很多,你不用挂念我。”

“你不要舍不得吃,喜歡的話我再送給你。”林落月似乎有些忙碌,和陸星晚說話的時候她的手中還在做着什麽,“對了,最近我有點忙,聯系你就少了,不過很快就好了,你不用為我擔心。”

陸星晚笑了一下,“誰為你擔心,林仙子這麽厲害,一刀橫掃千軍誰會不長眼招惹你。”

林落月明知道她這是調侃,但得了這句誇獎還是很高興,坦然接受了,“那是。”

她與陸星晚說了兩句話似是想要結束,面上不禁有些猶豫。

陸星晚善解人意道,“你不必顧慮我,有事要忙的話就快去吧。”

“也不是那麽忙。?”林落月理了理肩頭的亂發,“我只是覺得你似乎不開心?”

陸星晚早就知道她是個很敏銳的人,略微有些驚訝後心中更多的是動容,這份敏銳何嘗不是建立在關心她的情況下。

她定了定心神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讓林落月安心,“過段時間我就和你講,現在還沒有解決,不過不是什麽大麻煩。”

過段時間一切都會有個了斷,無論是走是留。

林落月聽她這樣說也就安心了,“好。”

她是個很懂分寸的人,知道陸星晚不想說的時候從不強求追問。

剛剛結束了和林落月的談話,慕清雪那邊也傳音給她了。

陸星晚身體一僵,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應了下來。

不過這次慕清雪叫她過去,卻不是關心她或者叫她來下棋,而是讓她準備一個慶典慶祝和宣告江漣漪回來了。

江漣漪坐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麻煩陸師妹了,以前這類事情都是門中長老管事在做,陸師妹真厲害。”

陸星晚想到夢裏那場纰漏百出的慶典心頭一緊,但她馬上又想到真正出事是招收弟子的那場大典。

江漣漪有些奇怪她什麽反應都沒有,“陸師妹?”

慕清雪也望了過來。

陸星晚沉下心,她沒有拒絕的理由,這個門派中也确實只有她能做這件事,那就以這個慶典為落幕,當她為門派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輕輕點頭,“好,我會盡力準備的。”

江漣漪感激的笑了笑,“真是太辛苦陸師妹了,我會跟着一起幫忙的。”

陸星晚看向江漣漪,“師姐客氣了。”她目光在對方身上一凝,這個位置之前她也坐過無數次,或是下棋或是泡茶,不過以後再也不會有她的位置了。

她掩去心底的黯然,告誡自己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也沒有必要矯情到這種地步。

未來的事還沒有發生,不要遷怒。她無數次這樣對自己說。

至少你擁有過的溫暖是真的,就這樣體面的離開吧,保留最後一絲溫情。

“那我先告退了。”

“去吧。”慕清雪淡淡的說,也沒有要留她的意思。

陸星晚行禮離去,只是在離開前她又忍不住望了江漣漪。

對方沒有着那件烈焰紅裙,而是換了頗為明麗動人的鵝黃色。

陸星晚恍惚覺得有些熟悉,但仔細去想又捕捉不到什麽,只得有些困惑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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