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祁寧垂眸, 看着地上的湯碗碎片仿佛在看一個笑話。

“愛卿被朕說中了?”祁寧将身子往後退,與姜璃拉開了距離, 眼中的疏離卻怎麽也忽略不掉。

姜璃不知道為什麽矛頭又指向自己,如今看着這幅情景,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熱湯滾落在地,還不斷冒着熱氣,姜璃知道祁寧也喝酒了,想到自己只喝了幾口就這麽難受,她就算沒喝醉也會很難受,于是特意讓溫雪把這碗醒酒湯熱了又熱,想着過會兒就給祁寧送去和寧殿。

誰知道祁寧自己過來了,還鬧了這麽一出。

燭火微晃, 映照的屋子裏昏暗, 殿中鬧出這般動靜也沒有人敢進來, 此刻溫雪候在外面,也已經收到了打探來的消息。

溫雪面色慘白的看向雙福宮正殿, 她不知道姜璃會怎樣和祁寧對峙,但作為只忠心于姜璃一人的她, 手中已經緊握匕首。

這是丞相府人人都會随身攜帶的東西, 如果今夜殿中情況不妙,她一定會沖進去幫助姜璃。

好在殿中除了那一砸碎了湯碗的聲音便再沒有什麽大的動靜。

姜璃此刻心中有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早就隐隐約約感覺到哪裏不對,卻還是太過大意,給了那些人栽贓嫁禍的可乘之機。

她步步後退, 跌坐在貴妃榻上,貴妃榻上精心雕刻的花紋觸手升溫,卻如同一根根刺一般紮着姜璃的手, 祁寧還是站在那裏,裙擺下方被濺上湯汁也不處理,而是怔怔的看着姜璃。

二人之間的氣氛凝重無比,姜璃只好忍着喉間的酸澀,勉強打起精神來解釋:“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找太醫驗一驗這碗醒酒湯,至于今夜席間一事。陛下便是把微臣送入大理寺審問,微臣也是不怕的。”

姜璃知道祁寧不可能把自己送去那裏,也不會給自己有什麽大的處罰,可是姜璃不服氣,為什麽別人說祁寧便會信成這樣,為什麽自己說的什麽都不信。

那倔強的目光落在祁寧眼中,仿佛刺痛了她,她晃了晃腦袋,仿佛冷靜了些,将手背在身後,輕輕踱步到了姜璃面前:“愛卿不怕,朕怕。”

祁寧幾乎是嘆了口氣說出來的,嗓音沙啞又發澀,她怕姜璃真的下毒,她怕姜璃知道無法和祝亦然合作就去害祝亦然,她怕走向還是自己上一世那樣。

祁寧多麽希望上一世是個虛假的夢,可是那淩遲般的痛自己至死不忘,又怎麽可能輕易相信姜璃,恐怕姜璃如此聽話才是個荒唐的夢。

這些日子,祁寧差點就要迷失在這個美好的夢境了,姜璃那麽蠢那麽笨,怎麽會像上一世那般可惡……可就在她如此想的時候,美好的夢被此次事件驚醒。

死士的印記怎麽可能有僞造的可能,姜璃暗地裏培養自己的暗衛的這件事祁寧不是不知道,她不願意相信。

姜璃好看的眸子裏盛滿了疑惑,她歪着腦袋想要看透祁寧到底在想什麽。

可惜,祁寧逃避着她的目光,拉着姜璃的手,來到床榻一旁,居然就在姜璃的目光之下躺下去,還帶着一副得逞的模樣,還緊緊地攥着姜璃的手腕:“不許走。”

話音剛落,祁寧已經睡了過去,姜璃心頭的酸楚被好壓過去,她緩緩蹲下身子,仔細觀察祁寧的睡顏。

她只有這個時候才會乖乖巧巧的,只是眉毛還是一直皺着,渾身的酒氣也讓人忽略不掉,姜璃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得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去問為什麽雲貍願意放過姜宜年。

甚至連話都沒來得及和祝亦然說,怎麽就被陷害了!姜璃沒有睡意,腦子裏很亂,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看了看那緊緊攥着自己的手,姜璃狠下心來抽出自己的手,她現在只想一個人待一會。

于是将正殿之中的燭火吹滅,輕手輕腳地走出正殿,精致的木門輕掩,姜璃坐到臺階上,揮手讓溫雪帶着宮女都下去。

外面的月光很美,雙福宮正殿門前此刻只有姜璃一個人,她現在終于覺得可以喘氣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壓的姜璃心頭發悶,卻沒有一點辦法。

下毒……陷害……

姜璃一件一件的梳理着,她現在越來越确定有人在背後搞自己,而且這個人仿佛是知道自己要洗白人設要浪子回頭,所以才一直使絆子讓自己和祁寧君臣反目。

月光清冷,姜璃一襲紅衣坐在月下,身後便是富麗堂皇的雙福宮,身前卻仿佛是萬丈深淵。

祁寧重活這一世,事事小心謹慎,走的是重生奪回權柄的布滿荊棘之路,姜璃陷入沉思,今夜祁寧不信自己,卻還是願意宿在雙福宮,還是願意卸下一身防備。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祁寧早已經信任姜璃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今夜無雨無雲,星光閃爍,是多少現代看不到的美景,春日的晚上還是很冷的,姜璃抱了抱胳膊,卻感受到身後披上來的披風。

“誰!”姜璃立刻站起身來,披風也掉了下來,二人對視,姜璃大為震驚。

是祁寧。

是那個上一秒還渾身酒氣沉沉睡去的女帝陛下,此刻卻無比清醒的站在月光之下。

“陛下不是睡着了嗎?”姜璃并沒有覺得很驚喜,而是嘆了口氣,又重新坐下來,還可憐兮兮地給自己披上了披風。

祁寧頗覺好笑,自己剛剛的确有些不清醒,可是自從姜璃把手拿了出來之後變覺得心中缺失了一塊什麽。

她酒量本來就不差,剛剛确實是有些個人情緒在裏面,只要一涉及到上一世的東西,祁寧就會情緒失控。

如今看着姜璃賭氣一般的背影,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也一掃而空,暫時擱淺了。

祁寧也坐到姜璃身旁,冰涼的石階和這夜晚一般,姜璃故意沒有看她,卻還是把披風還給了祁寧。

“微臣不敢穿陛下的衣裳。”這話沒錯,姜璃不敢有一點行差踏錯,生怕自己什麽時候就掉了腦袋。

祁寧接過來披風,眸子裏什麽東西暗淡下來,好在很快調整好情緒,也沒有勉強姜璃穿上披風,自己抱在懷裏,擡起頭來看着夜晚的月亮。

“愛卿,這是你第一次與朕賞月?”祁寧沒頭沒腦地問出這麽一句話,反倒把氣氛搞得輕松了一點,姜璃也看向那遙遠不可及的月亮,心頭浮起些酸澀,眼眶微紅。

姜璃迅速低下頭,看着下面的臺階,掩飾着情緒的起伏:“陛下……之前可從來沒有和微臣一起賞月過,或許從一開始,陛下便無法相信微臣。”

祁寧聞言,手緊緊攥着披風的袖口,卻又不得不點頭承認,她的确不能也不敢相信姜璃,今夜下毒一事,祁寧首當其沖就該是那個最懷疑姜璃的人。

姜璃不想再去糾結這些事了,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從祁寧手中拿過來披風輕披到祁寧的身上,然後帶着最無可奈何的微笑:“陛下,無礙,你且根據你的感覺來,微臣只能自己證明自己的清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不讓你為難。”

是啊,除了這個辦法還能有什麽辦法,祁寧本來的目的不就是要了姜璃的命嗎?

“今夜發生了太多的事。微臣有些累了。”姜璃率先起身要走,卻被拉住,祁寧似乎有千言萬語的話想說卻止于唇齒之間。

最後那千言萬語也只彙成了一句話:“去吧,睡個好覺。朕方才下令明日起将你軟禁在雙福宮,等朕派人繼續查,可有什麽別的想說的。”

姜璃早已經背過身子來了,淚珠不住的滾落,她還能說什麽,還可以說什麽。

于是擦了擦眼淚,背對着祁寧揮手:“微臣——無話可說。”

雙福宮正殿的門被牢牢的關上,沒有想讓祁寧進來的意思,祁寧也不自讨沒趣,又獨自坐在門口許久,直到溫雪來門前守夜的時候,這才發現祁寧還沒走。

“陛下,有一句話不知奴婢當講不當講。”溫雪幾次三番欲言又止,可發現祁寧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時,終于說出口了。

祁寧很是疑惑,溫雪一直以來都對自己恭敬而客氣。半點沒有對皇權該有的敬畏,也從來不和自己多說一句話,今天為什麽會突然在這個時候找自己說話?

祁寧微微回神,點頭示意讓溫雪說。

溫雪這才斟酌這用詞:“我們家大人之前确實有逾矩的地方,也确實有很多不敬的行為,這些本不應該是我一個奴婢來說,明日我便去領罰。但今夜,奴婢希望陛下您能明白,大人她真的改了不少了,若是之前的她,您想讓她留在宮中?說句不好聽的,那根本是不可能。可是大人不僅乖乖的留在了宮中,還為了在宮中的生活好過些而去讨好太後。一次次出事,她并沒有用自己的權力壓下去那些反駁的聲音,而是自己涉險去查去取證,為自己和家人證明清白。如今這次出事,大人被您軟禁在了宮中,連親身去查的機會都沒有。”

溫雪越說越覺得替姜璃委屈,自己雖然是一介婢女,卻也算是看着姜璃長大的,如今親眼看着姜璃一點一點把自己的傲骨磨滅,就覺得心疼。

而且不知道最近是怎麽回事,仿佛什麽事兒的矛頭都指向了姜府和丞相府,今夜下毒一事還是嫁禍給了姜璃,溫雪不奢望自己這番話說出來就能讓祁寧徹底相信姜璃,卻也希望在查這件事的時候,能夠多上一點心。

祁寧點點頭,沉默的吓人,溫雪立馬住口,不敢再說了,只是站在門口,老老實實的守夜,看着祁寧落寞的背影,一點一點的走出雙福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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