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刻着紋路的羊角[修]
◇
朱烈斯縮回的手還濕淋淋地滴着水,指尖的感覺有些麻痹,仿佛克萊維斯微涼的手仍緊緊握住了他燙紅的手指,就像剛才他在水龍頭底下所做的那樣……
那種觸感仍留戀不去。
他心虛地回頭瞄了一眼,瞥見克萊維斯關上水,在水聲止歇後那種異樣的沉默裏,安靜地坐回他原本的位置。
剛才他們之間那不過兩吋的距離……宛如幻覺。
朱烈斯勉強忍住,盡量克制自己的視線別望向克萊維斯,一時間卻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說話。
說公事嗎?他正如此考慮着,克萊維斯就帶着倦意開了口。
“那就這樣了。”
“……什麽叫‘那就這樣了’?”
“既然你已經下令進行安全檢查,那就這樣了。”
這句話是在叫他離開吧?朱烈斯抿緊嘴、揚起了頭,“克萊維斯,希望你別這麽消極怠惰,老是回避你自己的責任……這并不是好事。”他四平八穩地開始訓斥他,語氣仍威嚴冷靜,“光之守護聖與暗之守護聖畢竟是支撐女王陛下的雙翼,你很清楚這一點……”
“光之守護聖這麽能幹,暗之守護聖可以偷懶一點吧?”
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你對自己所處的位置與職責,難道還不明白嗎?”
“朱烈斯,你搞清楚,”即使是這樣的臺詞,克萊維斯的語氣仍懶洋洋的,仿佛提不起勁,“我不是自願到這個地方來的……如果這個宇宙有另一個體內蓄有暗之薩克利亞的人存在着,我保證一刻也不敢拖延,馬上收拾我的行李離開這個鬼地方,絕不耽誤你的正事。”
朱烈斯冷冷地點出事實,“已經發生的事情,你再怎麽否認也沒有用,逃避現實并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要你體內的薩克利亞不發生衰竭,這個宇宙中不可能再有第二個體內存有足量暗之薩克利亞的人出現。也因此,留在聖地支持着陛下守護這個宇宙,是你的職責……你無法回避的職責。”
克萊維斯厭倦地揮手,“跟你說話,還不如去跟神鳥雕像許願。”
朱烈斯本想開口還擊,剛才克萊維斯說的話卻令他不得不在意。
從克萊維斯才六歲大的時候,從母親身邊被帶走,孤身來到聖地,開始擔任暗之守護聖這漫長的二十年時間……他所用的确實是‘囚禁生涯’這個尖銳的詞語。對他來說,在聖地的日子就等同于被囚禁的生涯嗎?
剛剛克萊維斯的低語,‘我跟你……心裏都受到了扭曲……’又回蕩在他耳邊。
朱烈斯思考了片刻,皺起了眉,“……你受到了什麽樣的傷害嗎?克萊維斯。”
“你是在擔心我嗎?”
出乎他的意料,克萊維斯的聲音十分柔和。他是在求助嗎?這些年來他受到的扭曲……
朱烈斯心一軟,忍不住就朝着克萊維斯往前踏了半步。
他想靠近克萊維斯,想弄清楚這個男人究竟受到了什麽樣的傷害,但他腦袋裏有一個聲音不斷地提醒他、警告他。不能靠近,克萊維斯是個永遠填不滿的深坑,一旦貿然靠近,他将會失去他的自律與立場,永遠無法脫身……
“……我是在擔心我自己被你拖累。”朱烈斯話一說完,轉身就往大門外走,打算離開這棟讓他全身都不舒服的館邸,耳裏只聽見克萊維斯輕輕哼了一聲,踏着他沉穩的步子上樓。
這樣就好了吧?
離他遠一點……他們之間的水火不容也不是什麽新聞了,就這樣保持下去,別去理他。朱烈斯在心裏安慰自己,并不是他不想管克萊維斯,從小到大,這二十年來,他試過了多少次?又失敗了多少次?克萊維斯根本就不是任何人能管得動的。
他盡力了……他早就盡力了。
但朱烈斯腦中另一個鄙夷的聲音反過來質問他,首席守護聖的職責之一,就是保護并照顧其他的守護聖們。難道自己真的能眼睜睜地,看着克萊維斯長年過着這種帶着濃厚厭世傾向、消極而又自我厭棄的生活?
這種日子,仿佛活在地獄裏。
克萊維斯曾說過那樣的話……八年前克萊維斯十八歲生日的時候,當時的女王輔佐官蒂雅問他有什麽願望,他說他只希望早點死去。
這些年,看起來好像是好些了,但只是變得平靜,克萊維斯仍如行屍走肉般地活着。或許他失去太多,就連支撐他活下去的希望都失去了……或許他仍有着渴望……朱烈斯隐隐約約接觸到自己心裏不敢深思的問題,下意識地想逃避,卻又忍不住回頭。
朱烈斯望向樓梯,出乎他的意料,克萊維斯按着扶手正走到樓梯中段,剛好也就在這個時候無聲回頭望向他。
那雙郁紫色的眼睛裏有着深切的渴望……
胸中那種難以抑制的燥動又開始發作,朱烈斯很确切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他想快步跑向那段通往二樓的階梯,拉住克萊維斯。他要對克萊維斯說話,他要追問那家夥心裏想要的是什麽?有什麽是能喚醒他的?
然後……
他就要付諸實行了。一點兒也沒錯,他确實一直很想靠近克萊維斯,他不能放任這個人繼續承受那種他并不明白的折磨……
或許他真的應該由衷地感謝今天入侵聖地的這股不明力量。
素來穩重的朱烈斯往前迅速踏了幾步,簡直稱得上是奔跑,但稍早從還沒停穩的馬車上跳下來時所扭到的腳踝,現在卻不識時務地跟他唱起反調來。
疼痛使朱烈斯下意識地煞住腳步,他看見克萊維斯的臉上有着一種失望的神情。
不能停下來。
對,不能停下來。要是現在停下來,他就會失去靠近那個人的勇氣。他得趕上去,拉住克萊維斯別讓他離開……
朱烈斯再度邁步,剛擡起腳,身後就傳來了敲門聲響,仿佛是奧斯卡的嗓子,高聲喊着這棟宅邸主人的名字,“克萊維斯大人?”
◇
“一靠近克萊維斯大人的月輝館邸,王立研究所的探測儀器立刻就有了很明顯的反應……跟您的日影館邸一樣,朱烈斯大人,”奧斯卡很小心地把手上拎着的那個怪異的東西,放在月輝館邸客廳的茶幾上,“跟着儀器的反應去找,這玩意兒是埋在克萊維斯大人的庭院裏,在靠近詩牆的那叢晚香玉後面……克萊維斯大人,真不好意思,把你的花給挖壞了。”
宅邸主人沒有回答,神色很冷。
朱烈斯小心翼翼地拎起那支刻上紋路的羊角,“我的館邸裏也有這種東西?”
“是的,一模一樣,也是埋在庭院中。”奧斯卡把他沾上泥土的手擦幹淨,“我懷疑我們守護聖的宅邸庭院裏都有一支。不過,素來守衛嚴密的宮殿庭院裏沒有發現。”
“宮殿裏沒有就好,”朱烈斯松了一口氣,拿着那支羊角沉吟着,“是用儀器找出來的?這東西就是那種不明波動的來源嗎?”
王立研究所的負責人帕薩搖了搖頭,“不,朱烈斯大人,目前只能認為造成那種不明波動的能量圍繞在這東西周圍。”
“但這種羊角顯然對那種不明的能量有反應……”
“公羊角怎麽樣是小事,研究它毫無意義,”一直沒有說話的克萊維斯突然冷冷地插口,“可以的話,先思考‘背後的能量’吧。”
“什麽意思?”朱烈斯立刻追問。克萊維斯好像對這種東西一定的認識。
克萊維斯并沒有直接回答朱烈斯的話,只是伸手接過公羊角,“帕薩,這種東西無法散發出什麽力量……”雖然他的右手是對着朱烈斯伸出來的,臉孔卻面對着帕薩,帶着一種很刻意的回避,“這應該是‘反射’出某種詛咒的力量。”
“這麽說……”
克萊維斯淡淡地表示,“真正發出力量的東西應該在別處。”
“我明白了。”帕薩颔首,“我會朝着這個方向去調查。”
四人正讨論間,外頭又傳來敲門聲。這次趕來的,卻是被限制必須留在神鳥宮殿中的水之守護聖盧米埃。他神情緊張,動作慌急,冷不防見到首席守護聖朱烈斯,臉上有着尴尬的表情。
朱烈斯皺起眉頭,“都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了?”他明明下令要另外六位守護聖都暫時留在神鳥宮殿裏。
“對不起,朱烈斯大人。”盧米埃掌管的是代表溫柔的水之薩克利亞,他的人也渾身都透着一股溫柔的和善體貼,“我真的很擔心克萊維斯大人,所以……沒有經過您的同意就擅自離開宮殿,真的很抱歉。”
朱烈斯哼了一聲,冷眼看着克萊維斯起身走到盧米埃身前,低頭跟他小聲交談。
“我沒事,”克萊維斯跟盧米埃的對話向來輕聲細語,“你不用擔心。”
“看見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克萊維斯大人。或許我的心情也受到那種莫名其妙的燥動跟憂慮所影響,一直心神不寧,”盧米埃嘆了口氣,“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才好。”
朱烈斯勉強克制住自己想留下來聽他們對話的沖動,“奧斯卡、帕薩,走。先把守護聖館邸裏的這玩意兒都弄出來再說。”
邁步從克萊維斯身邊經過時,朱烈斯繃緊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經,仔細去提防克萊維斯的視線,但僅僅是擦身而過,刻意忽視他那雙看來冷淡的眼睛,棄之不顧。
◇
朱烈斯失去立場了……
他身為九位守護聖的首席,理應對他們都一視同仁、毫無私心,但他腦袋裏頭偏偏一直想着關于克萊維斯這樣、那樣的瑣事,想個沒完,甚至嫉妒與克萊維斯向來交好、這幾年一直跟随在他身邊的盧米埃。
“朱烈斯大人,”九位守護聖館邸庭院中埋着的羊角都挖出來之後,帕薩用其中一支接收力量的方向,來尋找克萊維斯所說的那種散發出不明力量的真正來源,“您的推測沒錯,力量的來源确實在聖地之外……發射源在大氣層以外,很靠近太陽。”
“嗯,無論是誰,想在聖地偷偷設下什麽裝置發射能量都是不可能的。”朱烈斯的思緒仍圍繞着克萊維斯,勉強打起精神,“奧斯卡,讓雄鷹部隊護衛王立研究所的艦隊前往探究,可以的話,将之擊落。”說着提起了羽毛筆,打算簽名許可這次的行動。
奧斯卡突然伸手把朱烈斯手上拿反的羽毛筆拿起來,“朱烈斯大人,是今天的事太煩心了?”
“我沒事。”朱烈斯努力振作起來,簽好他的名字,若無其事地轉頭望向輔佐官艾略特,“最近聖地有什麽外來的人物出入?”
“只有一位夕照之星的陶藝家……”艾略特補充了一句,“克萊維斯大人剛剛才問過這位陶藝家的住所位置,說想去探訪他。”
朱烈斯驀地起身,“克萊維斯去探訪那個陶藝家?”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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