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打翻的香橙咖啡

朱烈斯氣急敗壞地闖進他的月輝館邸時,克萊維斯正在考慮要不要去跟他說這件事──他起床的時候,已經看見那不尋常的日暈,也做了一個很焦躁的夢。

在夢裏,克萊維斯的一切表現都很正常,如同往常的每一天。夢裏他懶散地延挨着,終于拖着他消極的步伐走到神鳥宮殿裏他那間幽暗的職務室,百無聊賴地坐下來,勉強聽取這一件、那一件簡直沒完沒了、啰唆透頂的所謂‘守護聖應該知道’的事情;聽完以後,他一如往常地置之不理,默默地看着他那位積極負責的同僚──身為首席的光之守護聖.朱烈斯大人,逐樣地把那些事情全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而他只在朱烈斯力有未逮,或有所疏忽的時候,從旁冷冷地諷刺他一句,或者幹脆攤開來痛快地挖苦他,用最不着痕跡的方式,來幫助他渡過種種難關……正如他們以前渡過的每一天。

但克萊維斯在夢裏不斷地被一種急切的渴望折磨……關于朱烈斯的。

克萊維斯起床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他不着邊際地想,那個素來早起的人,想必早上六、七點就發現了天空的異狀吧?他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餐,讓侍女送上了一杯添加香橙薄片的熱咖啡,心裏始終猶豫不決。

他一直想早點趕到神鳥宮殿,告訴朱烈斯關于天空的異象,還有自己心緒莫名的燥動……他直覺兩件事一定有什麽關聯。他想提醒朱烈斯要早點注意、小心點,別讓聖地又出什麽亂子……即使只是為了讓朱烈斯輕描淡寫地說一句‘今天真是積極’之類的話也好。

就沖着這一點,克萊維斯可以肯定今天自己實在不正常。

他才想到這裏,館邸的門就被一把推開,仿佛有一顆燦爛的太陽從屋外直通通滾進來,整棟房子剎那間明亮了三倍也不止。克萊維斯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他那對修長的鳳眼,仿佛被闖進來的朱烈斯所帶進來的光刺激得睜不開眼,悶不吭聲地打量着眼前這位永遠保持尊貴、優雅而散發着璀璨光輝的守護聖大人。

看見朱烈斯冰冷嚴峻的表情,克萊維斯不禁萬分慶幸自己沒有貿然行動。

誰會刻意找個惡魔來訓斥自己?他才不想去跟這個惡魔的腦袋裏那些怪裏怪氣的責任感戰鬥,也不想讓這惡魔來責怪他懈怠,說他費盡了心思為這個惡魔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職責範圍裏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

自讨沒趣。

幸好……他沒去。他什麽也沒做,他只是坐下來吃早餐而已,沒有趕到神鳥宮殿、也不曾拿自己的熱臉去貼朱烈斯的冷屁股,提醒他該注意什麽該死的太陽的光暈……

克萊維斯下意識地微微冷笑出聲,鄙夷地盯着朱烈斯。

雖然神色緊繃、表情嚴峻,但朱烈斯那一頭耀眼奪目的金黃色卷發絲毫不亂,每一根都極為乖順光潤地披垂下來,雪白的長袍也沒有沾上半點塵埃,披在他身上的古典褂幔仍平整優雅到令人贊嘆的地步,除了他的腳步……

“你的腳怎麽了?”

結果他仍忍不住要問出口……完全管不住自己。

朱烈斯遲疑了片刻才開口,“沒事。”但他長袍下擺露出來的那對古典涼鞋,右腳那只立刻往後縮了兩吋,扭到的多半就是那只右腳了……朱烈斯這個人不太會撒謊,他已經正直到一說謊就會表情扭曲的程度了。

克萊維斯的冷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成了苦笑,“是腳踝?扭了?”

“沒有扭傷。”

沒有扭傷,那就是稍微扭了一下,“你坐下來。”

“不用了,”朱烈斯清了清喉嚨,“我來是為了……”

“坐下來。”克萊維斯淡淡地打斷他的話。侍女不見人影,多半已經吓得躲起來了。每次朱烈斯一來,幾分鐘內他們就會爆發知名的‘兩位首席大人的戰争’,他們倆的所有侍女都懂得在戰争爆發之前先避開危險區域……幸好克萊維斯早就習慣這一點。他起身走到他自己廚房裏的小吧臺,多倒了一杯咖啡,又挑了兩片香橙加進去。

“……我不是來找你喝茶的。”

“這不是茶,是咖啡。”

“……我知道,我聞得出來。”朱烈斯回答了以後,才露出懊惱的表情,像是在懷疑自己為什麽會跟他說起這麽愚蠢無聊的對白,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你今天又為什麽沒到職務室?”說着認命地坐了下來。

“我沒說不去……”

“事實證明你沒有去,克萊維斯。所有守護聖都開始了日常的工作,只有你……”

“只是睡晚了。如果你沒來,晚一點我會去的。”

克萊維斯拿湯匙輕輕擠壓着香橙薄片,杯子裏立刻透出了被咖啡蒸薰得更甜膩的橙香。或許是這香氣打動了朱烈斯,他沒有再拒絕,伸手接過杯子。

“你也看到了吧?克萊維斯,今天太陽外圍透出了一圈不尋常的光暈。”

“我對太陽沒有興趣。”

“你是地位僅次于我的暗之守護聖,克萊維斯。這種古怪的異變,在有着‘女王薩克利亞’保護的聖地發生,是極為不尋常的事端,很有可能會危害到女王陛下或其他七位守護聖……還有你自己的安危。你很清楚,若陛下或其他守護聖身上出了什麽事,這個宇宙将發生嚴重的危機。你也有着保護他們的義務,不要說得那麽輕描淡寫……”

克萊維斯面不改色地聽着這個罹患演說癖的男人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悠悠然地在朱烈斯的對面坐下,等他終于說到一個句號,才抓準了時機精确地插口,“喝吧。”

朱烈斯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不再跟他辯駁,低頭啜飲着香醇的咖啡。

“你剛才的話……”陛下跟其他七位守護聖,還有他。是朱烈斯算數不好?還是他又把自己劃為只需要在意別人,不需要被人在意的聖人了?“朱烈斯,我記得守護聖是九位。”

“我的安危沒有任何問題……我自己會注意,你注意好你自己跟其他人就可以了。”

即使是在那種莫名其妙的焦躁影響之下嗎?克萊維斯冷哼一聲,“你剛才闖進我館邸的輕率舉動難道不是受到了不知名力量的影響?”

一瞬間,朱烈斯露出了全然不設防的表情。他銳利的绀碧色眸子失去了尖銳的焦點,嘴唇錯愕地半張着,怔怔地望着他,“……是這樣嗎?你也受到影響?”

“不像嗎?”

“……你今天很溫和。”

“實際上,”克萊維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今天非常暴躁……”他的視線落在朱烈斯仍保持微啓着的嘴唇上,“……很想做點什麽事。”

朱烈斯不太自然地移開了視線,“……我問過奧斯卡,他說他只受到一點點影響。”

“……這不可能。”炎之守護聖奧斯卡是很典型的血性男兒,性情很外放、大開大阖,他若受到影響,發作得很快……他本來就不如朱烈斯善于抑制。

“奧斯卡不會騙我。”

克萊維斯微微冷笑,露出了嗤之以鼻的神情,“他昨晚在哪?有任務外出?”

朱烈斯遲疑地向上空一指,“搭乘飛船升空了……率領日影軍團的幾支部隊去做例行訓練。”他皺起眉來思考,“對了,王立研究所從日出開始才偵測到不明的波動……”

“那就是……因為我們兩個日出時都躺在枕頭上睡覺,”這種說法,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說他們昨晚躺在一起睡覺……克萊維斯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把他現在不合時宜的遐想歸咎于他受到不明力量的影響,“而日出時,奧斯卡不在聖地。”

“差不多日出時……我做了個夢。”

“我也是……”克萊維斯突然間煩躁了起來,“不管這股力量有着什麽見不得人的目的,它根本莫名其妙,沒事打擾人的清淨……”

“你夢到什麽了?”

克萊維斯突然伸手扳住桌面,使勁到指尖都泛白的地步,“我夢到……”

他的夢裏全是朱烈斯。

“啊?”

“我夢到你……”一瞬間,克萊維斯幾乎把實情托出,終于在最後一刻清醒過來,“我夢到我把你給掐死了。”

‘喀啷’一聲響過,朱烈斯失手打翻了咖啡,扶在杯緣的手縮了起來,白皙的手指沾上了淺褐色的汁液。

“你說你……夢到什、什麽?”

“我開玩笑的。”克萊維斯懊惱地皺眉,“朱烈斯,去沖冷水……你燙到了。”

“這用不着你說。”朱烈斯冷冰冰地還擊,“我當然知道我燙到了……克萊維斯,你這玩笑一點也不高明。”他縮手起身,神情冰冷地退開,不讓桌面上漫溢的咖啡弄髒長袍,“掐死我是你從小的志願吧?”

克萊維斯望着這個長年與他針鋒相對的同僚,“我從未……”

朱烈斯走到廚房去,用冰涼的水沖洗着自己有些發紅的手指,“從未付諸實現?”

沉默的暗之守護聖很久沒有說話,屋裏只有冷水嘩嘩流下的聲音。過了一會,克萊維斯清冷低沉的嗓子才幽幽地響起。

“……你真的覺得我痛恨你嗎?朱烈斯?”

朱烈斯側頭望向克萊維斯,他也沉默地回望着這個六歲起就一同在聖地長大的……這個世上他最親近卻也最疏遠的人。朱烈斯金黃色的卷發從耳旁披下來,露出了半邊白皙的臉頰,看起來很倔強的嘴唇緊緊抿着,下巴從這個角度看起來更為尖削……

朱烈斯好像又瘦了。

“痛不痛恨我,都影響不了我……這種話沒有必要讨論。”

克萊維斯起身,緩緩走到朱烈斯身邊,在水龍頭底下濕淋淋地握住他被咖啡燙傷而微微地發紅的手指,“或許從某些角度來看,我确實是很憎恨你的,”他近在朱烈斯身邊,吐出話的唇幾乎就貼在他的耳邊,聲音很低,仿佛呢喃,“朱烈斯,不管你明不明白,但事實如此,在聖地這段如此漫長的囚禁生涯裏,我跟你……心裏都受到了扭曲……”克萊維斯突然間住了口,朱烈斯卻沒有任何正常的反應,只是怔怔望着他,仿佛在等克萊維斯繼續說下去。但克萊維斯沒有開口,那對無比深邃的眼睛近距離望着他,仿佛要看進他心裏面。

他們一時無語相對,沉默互望,緩緩靠近彼此。

距離太近了……

“夠了!”朱烈斯突然沉聲低喝,迅速轉過頭去,一绺金發在克萊維斯臉上掃過,簡直像打了他一個耳光。

克萊維斯退了一步,用工作的話題來引開朱烈斯的注意力,“目前的措施呢?”

那個工作狂想也沒想,反射性地回話,“針對宮殿與守護聖的館邸做詳細的安全檢查。”

對話拉回正軌了……克萊維斯悵然地想着,沒錯,跟他就該讨論公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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