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陰暗梯間的親吻

過去的幾年裏,無論日常事務再怎麽繁忙,朱烈斯總要挪出一點時間來,到聖地最高的女神山丘獨自待上一會。他覺得他有義務要這麽做,無論是靜思、沐浴、祈禱,或者是等待神谕。

直到那次,他真的聽見了薔薇女神的聲音,‘冷靜的熱情者,睜亮你堅定的雙眸往前走,追求你真正應該追求的。’

這句話他明白意思,稱謂的前半截他也理解,但後半截讓他遲疑很久。他所持有的光之薩克利亞具有‘動’的趨向,生生不息而且一直向前……但這跟他所理解的‘熱情’還有一段差距,他不明白他會對何種事物抱持熱情,但他知道自己恐懼自己的熱情。

為此,朱烈斯很久沒有再到女神山丘去……仿佛試圖逃避什麽。

他直勾勾地望着克萊維斯,莫名其妙想起女神的這個評價。

“剛剛那個……原本是陶藝家的……死人,”可以的話,朱烈斯希望自己永遠冷靜,他才不需要什麽熱情來打擾他的心緒,“被我斬首了。”

克萊維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沒有松開手。

朱烈斯咽了一口唾沫,莫名其妙開始解釋斬首的意思,“就是,從頸部用刀刃……”他突然覺得自己詞窮,不知道還有什麽話可以跟克萊維斯說……不管什麽話都好,總比兩人這樣古怪地沉默相對好多了,“你知道的……雙手劍,或者斜刃長刀……”

“嗯。”

“把……腦袋切割下來……”朱烈斯覺得自己的話蠢得要死。

克萊維斯幹脆不回答了。

“他死了以後……”朱烈斯簡直有點口齒不清,“我是說,他腦袋掉下來了以後,從踏進花園後開始感覺到的那種……沉重的感覺,漸漸消退了。”

“啰唆。”

朱烈斯也知道自己在說廢話,但他要是不努力讓自己的嘴說着廢話,他就不知道該拿什麽來填補此刻異樣的沉默。

是的,這種沉默會促使他做出恐怖的事,會讓他後悔一輩子的那種。

比方說……輕輕掙動着身子,卻努力縮小他的動作,生怕克萊維斯認為他在掙紮,努力地小心把自己的右手從兩人的身體之間輕輕抽出來。感覺到克萊維斯還環抱在他腰後的左臂沒有松開,朱烈斯怔怔地緊張着,卻同時又松了一口氣。

恍惚中,朱烈斯提起他重獲自由的右手,輕輕捧住他面前這個沉默的男人的臉頰。

“說些什麽……克萊維斯,跟我說些什麽。”

克萊維斯什麽也沒說,只是用他那雙深邃的郁紫色眼睛,靜靜地注視着朱烈斯。

左手也是。朱烈斯把被夾在他們倆身體中間的那只左手拿出來,克萊維斯扶着他背心的右手曾有一瞬輕輕松開,但随即又摟住他的身子,緊緊的,一副不打算讓他呼吸的樣子。

朱烈斯用那只重獲自由的左手,捧住了克萊維斯的另一邊臉頰,心裏也知道自己此刻的動作實在已經表達得太露骨,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暫停。他的身體好像産生了獨立意識,違背他的意願頑固地朝前傾過去,害得他就這樣緩緩地靠近克萊維斯平靜的臉。

克萊維斯不是瞎子、智力也沒有問題,他應該看得出他想做什麽……

但克萊維斯沒有采取任何朱烈斯認為正常的行動,比方說把他推開什麽的……他只是慢慢閉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朱烈斯不是瞎子、智力也沒有問題,他看得出克萊維斯願意接受。

他們的鼻尖輕輕相觸,朱烈斯反射性地微微偏過頭去,自己也閉上了眼睛。黑暗之中,他清晰地聽見克萊維斯劇烈的心跳聲,距離他自己的心跳很近很近,近得相互感染,用同樣頻率跳動着,仿佛只有一個人的心在跳動着。

是的,他們本是一體的。

朱烈斯五歲就被孤伶伶地一個人帶到聖地,生活在一群大人中間,做着與他年紀并不相襯的繁重工作,成為被衆人景仰的首席守護聖,每天都被圍繞在人群裏,卻始終覺得寂寞……朱烈斯不願如此虛妄,卻仍忍不住這樣想。這一切是出于女神的憐憫。因為女神同情他心裏的渴望,所以特地把跟他同樣年幼的克萊維斯賜給他。

當年那個适應不良的孩子瑟縮在角落裏哭的背影,不但激勵他的好勝心,也安慰了同樣感到寂寞的他……在朱烈斯對克萊維斯嚴厲、鄙夷的訓斥背後,仍帶着對同伴的接納與期待,還有,随着時間慢慢過去,在心裏偷偷滋生的某種難以啓齒的情感。

克萊維斯是屬于他的,而他同時也是屬于克萊維斯的。即使在他們交惡了這麽多年之後……他仍願意這樣相信。他們注定在聖地一起度過這比平常人漫長了不知多少倍、永無止盡的日子,除了對方以外,什麽也不曾擁有,一起做為這個宇宙女王陛下的雙翼,光與暗的守護聖……

守護聖!

曾有那麽一瞬間,朱烈斯完全想不起這個熟悉的詞到底是什麽意思。他沒有動彈,只是驀地出了一身冷汗,緊接着,從他五歲起就在他腦海中根深蒂固的責任感突然醒了過來。

克萊維斯順從地讓朱烈斯用雙手捧着他的臉,那對深邃的眼睛輕輕阖着,靜靜地等待着這個男人朝他靠近。但他真能就這麽亵渎克萊維斯嗎?克萊維斯是女王陛下的暗之守護聖,一個沉默、清冷卻掌握了巨大力量的二十六歲大男人,如果真的就這麽……被他在這段陰暗狹窄的階梯裏給吻了……他憑什麽踐踏克萊維斯的尊嚴,來成全他自己的渴望?

他沒有資格這樣對待克萊維斯。

朱烈斯突兀地把自己的腦袋硬生生往後挪了幾吋,遠離他只差一粒麥子的距離就吻上的克萊維斯的嘴唇,心裏恨得簡直想毀滅他自己。

“我……”

克萊維斯睜開眼睛,一對修長烏黑的眉緊皺着,難以置信地瞪着他,“朱烈斯?”

“對不起。”

“混帳!”

克萊維斯放開了一直緊摟着朱烈斯的雙手。朱烈斯身子一松,才正感覺到如釋重負,他的後腦就立刻被捧在克萊維斯修長的手指間,很粗暴地往克萊維斯自己的臉上箍過去。

那一瞬間太倉促,倉促到他根本來不及反對,克萊維斯就強硬而生澀地吻住了他。

直到四唇相貼的那一剎那,朱烈斯才終于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麽渴求這個他沒有資格得到的吻。他只不過怔了片刻,或許連一秒鐘都不到,剛才勉強克制住的沖動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是如此急切地回應着克萊維斯的吻,甚至來不及在心裏祈求陛下的原諒。

朱烈斯恍惚地張開嘴唇,也順勢把克萊維斯的嘴唇分開了來。而克萊維斯顯然被他的舉動給弄得手足無措,放松了原來碾吻的重壓,任由朱烈斯偏過了頭,避開他們擠在一起的鼻子,再用他溫熱的舌尖掃過他的唇,進一步輕輕地抿吮住。

克萊維斯的嘴形小而圓潤,嘗起來出乎意料的柔軟。但朱烈斯并不滿足于此,他很突兀地放開了克萊維斯,趁他怔呆的瞬間,舌尖輕輕巧巧地再度襲擊了他半張着的唇,卷進他的嘴裏,相當大膽地闖進去,長驅直入,找到他躲起來的舌尖。随後他便放慢了速度,緩緩地挑弄着克萊維斯。

在朱烈斯感到克萊維斯再度摟緊自己的時候,他終于順利跟克萊維斯一起找到合适的角度,同時容許他柔軟的舌尖輕輕探進自己嘴裏,迎接他急切的探索。

一切都很美好……

克萊維斯的手一直留在朱烈斯的臉上,很輕柔地扶着他的颚骨,好像怕他又避開他們之間這纏綿甜美的吻。朱烈斯放松了他捧着克萊維斯臉頰的手,給他更多自由的空間移動,左手順着他的耳廓邊伸上去,指尖深深陷入他柔軟沉重的直發裏;右手也慢慢順着克萊維斯的胸口往下撫去……

朱烈斯的指尖突然觸到一片溫熱的潮濕,他怔了怔,很慢很慢地往後退開。

“別退開……”克萊維斯臉上有着難以形容的神情,低低地喊他的名字,“朱烈斯?”

朱烈斯瞥了他左脅還在慢慢流血的傷口一眼,突然一陣內疚。

一切都是他的錯,朱烈斯這麽想。沒錯,這不會是克萊維斯想要的。是他利用克萊維斯受了傷而神智不清的時候,卑劣地引誘他做出了這種不名譽又不體面的事,一切全是他的錯。

“被男人吻了……覺得很惡心吧?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

克萊維斯突然笑了出來。

哪怕克萊維斯斥責他、甚至是動手打他……不管哪一種反應他都能夠理解。但這樣笑出來絕不是朱烈斯能夠預料到的那一種。朱烈斯睜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這個男人發怔。而這個男人正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撫着自己的嘴唇,一臉意猶未盡的神情。

“是被你的罪惡感給擊敗了吧?朱烈斯,”克萊維斯臉上有着笑意,“還是,被這個吻弄得完全神智不清了?明明是我主動吻你的。”

“……即使如此,那也是我、我……我先打算吻你的。”

克萊維斯沉靜地望着他,“既然覺得被男人吻了很惡心,那你又出于什麽理由吻我?”

“理由有什麽好問的?”朱烈斯頹然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沒有理由嗎?”

朱烈斯沒有臉再繼續隐瞞下去,羞愧與懊悔使他失去僞裝的力氣,“我愛你。”他知道他的語氣很古怪,但他無法再繼續裝腔作勢,“既然是事實,我就沒有理由在這種情況下為自己辯解……是我做錯了事情……”

“你沒做錯事情。”

“……難道是對的?”

“這無關對錯,朱烈斯。剛剛的一切都很美好。”克萊維斯仍直勾勾地望着他,臉上的神情極為複雜。他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包括你剛才的那句話……你明知道我也是。”

朱烈斯有兩秒鐘完全無法呼吸,似乎聽不懂克萊維斯的話,“……也是什麽?”

“我愛你,朱烈斯……我瞞得過整個宇宙的人,但瞞不過你。”

他沒答話,只是僵硬地望着克萊維斯。

這個瞬間,是朱烈斯第一次毫不回避地去思考克萊維斯對自己的感情,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早已對此深信不疑……他錯愕,但沒有太意外。

克萊維斯很柔和地笑起來,“沒想到你會用這樣的方式說出來,朱烈斯,我一直不敢确定你真正的想法。”他微微傾身靠近,那張素來冷淡的臉上,有一種朱烈斯無法理解的神采,容光煥發,簡直難以形容,“我還想要。”

在他如此沮喪的時候,克萊維斯這麽快樂……

朱烈斯艱難地回答,“你的傷需要處理。”

他在拒絕……是的,此刻他們倆所想的,完全朝着不同的方向錯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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