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年僅七歲的首席
◇
親吻,這麽平淡無奇的動作,居然能帶給他這麽大的震撼……克萊維斯有點混亂。一個人可能去親吻一朵美麗的花、遠遠繞開地上的一灘積水,卻不會去親吻地上的一灘積水、遠遠繞開一朵美麗的花。剛剛那個吻代表了什麽?
不,就算不論親吻所代表的意義,這個動作的本身也夠吸引人了。
除了濕熱,他好像沒感覺到有什麽特別的……或許朱烈斯的嘴唇那種柔軟而帶着奇妙彈性的觸感也算是他的收獲之一,但剛才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令他全身發顫,仿佛身在夢中。克萊維斯完全無法遏止自己狂喜的情緒,興高采烈得就像個瘋子,就像他終于逃出了聖地。
只是,朱烈斯剛才的回絕令他不安,那張臉上仍有為難的神情。
“朱烈斯?”
那張臉上有着無法隐瞞的頹喪,“外頭有人在等我們……”
“不差這麽一會,”克萊維斯欣喜的神情褪去了,“就一下。”
“我……對不起,克萊維斯,”朱烈斯低聲道歉,“剛才那……是我的錯。”
克萊維斯帶着一種不願就此甘休的執拗,緩緩地再度靠近朱烈斯。他卻別開臉避開了這個吻。
“你不是真的吝于一個吻,朱烈斯。”
朱烈斯沒有否認,只是幽幽地開口,“我們……把剛剛的事情……忘了吧?”
“徹底忘卻,當作沒這回事?”
“對。”
“你辦不到。”
“……或許如此,”朱烈斯很少撒謊,一方面是不願意,一方面卻是不擅長。他低聲悵然承認他也無法徹底忘卻,“忘不掉……也得努力……”
克萊維斯冷冷地盯着他,“你後悔了?”
“是,我不該這麽做。”
“那對你來說很醜惡?”明知道不是,但克萊維斯仍執着地質問。朱烈斯剛才說過的話又回到他的腦海中。心裏明明愛着,但就因為他是男人,所以……“很惡心嗎?很不堪?”
“不。”朱烈斯看着他的眼睛簡短地回答完,才再度低下了頭,注視着自己的指尖,“就算無法忘卻,我們也可以……”他換了個說詞,“我們也‘應該’把剛才的事……當做一場美麗的夢。”
“确實很美麗。”克萊維斯仍望着他,“你明知道我是為什麽提出要求的。”
耐性向來不怎麽樣的朱烈斯有些發火,“對,你不是單純對一個吻如此貪婪執着,你是怕我就此退卻……”
“但你明知道這一點,卻仍然要退卻……我辦不到,朱烈斯。剛剛的事情确實很美麗,但那不是夢境……那分明發生過,真真切切地在我們之間發生過……”克萊維斯伸出食指,輕輕撫過朱烈斯的嘴唇,再度冷笑起來,“你居然要我當做是一場夢。”
朱烈斯不再回答,含怒揮開他的手,背脊緊緊靠着階梯扶手,避開了視線的交會。
“剛剛說過愛我的人,現在如此冷漠……”
“我說或者不說,都沒有什麽區別,克萊維斯。”朱烈斯低聲反駁,“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你早知道我的心裏對、對你……你早知道我不可能做出任何逾矩……”
“那不一樣!”克萊維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心知肚明的一切、想像中的一切……要怎麽跟真實發生過的事相較?我來到聖地這漫長的二十年來,就只有剛才那段時間裏真心覺得幸福……因為那發生在你跟我之間,而不是發生在我的夢中。”他居高臨下地凝視着朱烈斯的臉,簡直像在宣判他的罪行,“你能體會嗎?不能。”
朱烈斯神色戒備地望着他,那張臉上有着疑惑與不解的神情,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話。
克萊維斯忍不住再度冷笑起來,“是你喜歡只為了陛下而活着、徹底摒棄所有私人的夢想,而且樂此不疲,不是我。朱烈斯,你犧牲了你自己還不夠?硬要把我也拖下水嗎?見到我像行屍走肉般的厭世、消極,讓你感覺到什麽?在你指揮下的守護聖為陛下奉獻心力,還不足以讓你滿意嗎?就連愛一個人的卑微願望也要剝奪,才能成全你的滿足感嗎?”
“我說過守護聖有資格愛人嗎?”朱烈斯抿緊了嘴角,語氣也強硬起來,“我不記得守護聖可以有這樣的私心。”
這話說得就像他心裏沒有感情似的。
“……這就是你的願望?”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很好……如你所願,朱烈斯。從今以後,我不會再招惹你……”克萊維斯按住左脅仍在冒着血的傷口,邁步下樓,“我不要再看見你的臉。”
他面無表情地漠然從朱烈斯身邊走下樓,眼角瞥見那個眉頭深鎖的男人朝他伸出了手,卻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角的那個剎那,縮了回去。
克萊維斯确實看見了朱烈斯的猶豫,卻無法同情他的矛盾,冷漠地走到門邊。
那扇被加上了某種禁制的門仍推不開,克萊維斯按住了門,看着門縫裏奇異的暗翳一點點慢慢地消退下去,總覺得這是上天給朱烈斯的最後一個機會。他勉強忍住回頭的沖動,仍忍不住偷偷地注意朱烈斯的一舉一動。
只是,他似乎不想把握住這個機會,始終沉默着。
最後朱烈斯低聲問他,“這二十年來,一直是這樣……你不是也這麽過來了?難道剛剛的那個吻所能帶給你的,只有痛苦嗎?”
“今後只有更痛苦。”
“克萊維斯……”
“說過愛我的人,每一個都不要我……朱烈斯,我已經沒有辦法再面對你了。”
克萊維斯一把話說完,手上按着的門就松開來。看來,随着‘無缽’的‘死去’,設在這棟屋子裏的黑禁地結界已完全消退。他沒有再猶豫,推開那扇門,身後傳來朱烈斯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腳步一滞,感覺自己的眼眶發熱,連忙加快了腳步,走出那棟紅磚屋。
◇
夕陽的餘晖亮得突兀,克萊維斯眯着眼偏過頭去,避開那刺眼的光芒。磚屋的花園外不少人伸長脖子望着他,一連串問題潮水般向他湧來,他徑直走過去,将一切視若無睹。
朱烈斯冷靜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別打擾他,讓他離去。”
……還是這麽冷靜嗎?
克萊維斯無聲冷笑,穿過人群走下山丘,直到遠離人群的地方,“盧米埃,”他低聲對身後的人這麽吩咐,“不要再跟了。”
他很少這麽說。平時他獨處的時候,多半仍會容許盧米埃待在他身邊,盧米埃不會貿然吵他,也從不煩擾他,而且,是他寂靜世界裏唯一的聲音。
但此刻他無法面對任何人。
盧米埃的腳步停了下來,語氣很柔和,帶着懇求的意味,“請您讓我替您處理傷口吧。”
克萊維斯确實感覺到盧米埃對他的關心,卻無法回應。“沒有必要,”無缽的尖刀刺中他時,他已經轉過身子,傷口并不太深,“我自己會處理。”
盧米埃沒有再堅持,柔順地放慢了腳步,離克萊維斯有一大段距離遠遠地跟着,直到目送他進了他自己的月輝館邸。
◇
克萊維斯游魂也似地進了自己的屋子,從因關心而前來探問的侍女們中間穿過去,走進卧室緊緊關上了門。
母親愛他,但母親更愛這個宇宙,為了他身上蘊藏的暗之薩克利亞而抛棄他;安琪莉可愛他,但安琪莉可更愛她做為女王的天命,也抛棄了他……就連朱烈斯也是這樣。朱烈斯更愛的是他引以為傲的職責,他克萊維斯在守護聖這三個字面前,簡直什麽也不是。
這世上就沒人要他。
他不能再跟誰說一句話、也沒有辦法再思考任何事,他陷入他從來未經歷過的脆弱裏,覺得自己簡直就要哭出來了。他合衣倒在床上,把自己的身子重重扔進棉被裏,全身都感覺到明确的疼痛,但他不在乎。
他必須快點逃到那個世界……
陛下保佑,今晚讓奧立威的夢之薩克利亞離他遠一點。他不需要夢境,他只要那個什麽都不存在的世界。他在那個世界蹒跚地踽踽獨行,過了許多許多年,無人聞問,只有漆黑的寂靜,伴随着淡淡的優雅香氣。今後他仍只需要這個世界,他身邊的那些人跟他都沒有關系……
事與願違。
克萊維斯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夢裏那個金發小男孩一臉嚴肅的表情,坐在職務室裏那張對他來說太高的扶手椅上,兩條短短的腿在空中亂晃,帶着隐藏不住的慌張。
‘不要隐瞞,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卡迪斯為什麽不見了?’
‘朱烈斯大人,請您別多問了,跟克萊維斯大人在這裏好好休息一會……’
‘這絕不是休息……分明是避難。’小朱烈斯跳下椅子,坐在他身邊的小克萊維斯也趕緊跟着他跳了下來,把右手放進小同伴伸出來牽他的左手裏,‘我們出去。’
金發的孩子牽着黑發的孩子氣勢洶洶地走出了職務室,昂起了頭,視線對上大人的高度,用嚴厲的語氣質問他的近衛隊長,‘告訴我,綠之守護聖卡迪斯在哪裏?’
‘朱烈斯大人,請您……’
‘告訴我。’
‘……請原諒,朱烈斯大人,我們可能要放棄卡迪斯大人……’
‘……是難以應付的情況嗎?’
‘是的,’艾略特說得更加直接,‘若不立即炸毀卡迪斯大人的飛船,半小時後就會直接墜毀在神鳥宮殿的範圍裏,陛下将會直接受到波及,我們必須立刻犧牲卡……’
朱烈斯揚聲駁斥,‘絕不可以放棄陛下的守護聖!就算整座宮殿都夷為平地,也一定要把卡迪斯平安救回來。’
‘但爆炸将會殃及整個聖地……’
‘把包括守護聖的所有人員都從星空之門撤走,我會請陛下緊急避難。照我的話去做!’
克萊維斯跟随着朱烈斯,陪着女王陛下從向來只有女王與守護聖們能使用的星之小徑裏,迅速地離開聖地。一路上克萊維斯始終沉默,朱烈斯也不發一語,倒是年長的女王陛下先開口,肯定朱烈斯所做出的決策。
‘你的決定是對的,朱烈斯,守護聖是重要的存在,比什麽都重要。’
‘在卡迪斯遭遇到危險的時候仍被隐瞞……就因為我跟克萊維斯都只有七歲,這些事就不用告訴我們嗎?’
‘他們都會漸漸改觀的。’
朱烈斯冷硬地回答,‘我并不受到信任。’
女王簡短地表态,‘但我信任你,朱烈斯。’
‘陛下……’
始終沉默着的克萊維斯突然伸出了他短短的手臂,擁抱了他的首席,‘我也信任你。’
‘你信任我?’
‘我會一直信任你,朱烈斯。’那時七歲大的克萊維斯,用他稚嫩的童音這麽說,‘一直。’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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