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門縫裏的左手掌

除了四肢百骸被撞得到處疼痛,朱烈斯沒有任何明顯外傷。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小磚屋,伸手扶住趕到他身邊來的奧斯卡的肩膀。

“朱烈斯大人!”

“我沒事。”他回過神來,想起手頭上的工作,“原先要你調派雄鷹部隊護送王立研究所的艦隊靠近太陽,去探測那個奇異力量的發射源……已經行動了嗎?”

紅發的炎之守護聖遲疑了片刻,“是,已經出發了。”

“很好。”留意到同僚的反應不太對勁,朱烈斯忍不住挑眉,“怎麽了?”

“您剛才闖進去的時候……”奧斯卡抿住了嘴,像是想責怪他剛才的以身犯險,但終究擠出體諒的笑容,搖了搖頭,“沒什麽。現在想想,這種玄奇奧妙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您跟克萊維斯大人能夠解決吧?不過,還是希望您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讓你擔心了,奧斯卡。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不過,您兩位可夠強悍的,我不認為會發生什麽不幸的事。”

不幸的事……“剛剛已經發生了。”

“咦?朱烈斯大人?”

“沒什麽。”這次換朱烈斯搖了搖頭,“帕薩,把那九支公羊角先妥善地保存好,徹底清查這棟房子,每一個怪異的地方、每一樣怪異的東西都仔細清查出來……聖地有懂得邪門秘術的人嗎?”

奧斯卡指着下山的小徑,“這種偏門的奇術知識……只有剛剛那位仿佛死屍般走下山的那位大人會懂……”

聽見奧斯卡給克萊維斯的評論,朱烈斯忍不住低喝,“注意你的态度。”

“……是。”突然被這麽一吼,奧斯卡回答得有些遲疑,“我知道了。”

朱烈斯表情僵硬,“我不是有意斥責你的。”短短幾句話就連續對奧斯卡道歉兩次,說來也都是因為他自己不好,朱烈斯苦笑着嘆了一口氣,“我今天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別在意我的話。”

“不,您說的是對的……是我太不注意對克萊維斯大人的态度,這是我不好。”奧斯卡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先下山吧。您得好好休息,朱烈斯大人。”

奧斯卡這句話有些天真。朱烈斯這種個性,即使下山也無法得到休息……

“馬歇爾在無缽指導下所制造出來的所有陶藝品花器……不,所有跟無缽有關的東西,都得仔細檢查過。”朱烈斯對地之守護聖.盧瓦提出了請求,“盧瓦,這方面就拜托你了。只要你覺得是可疑的東西,都要清出來另外再做檢查,還有,馬歇爾的情況,請你務必要特別注意。”

“啊,這些事情就交給我處理,沒關系。不過,克萊維斯對靈力之類的力量特別敏感,我想請他幫忙……”

“不用了。”朱烈斯小心隐藏自己臉上的表情,“他最近不太……不會配合。”

盧瓦露出了熟悉的體諒微笑,“知道了。啊……感情太過細膩的人是經常這樣的。我不會去打擾克萊維斯的,你不用擔心,朱烈斯。”

“……那跟我沒有關系。”朱烈斯神色僵硬地撇了一句謊,立刻轉頭,心虛地問他自己的守護聖輔佐官,“艾略特,盧米埃過來了嗎?”他是一小時之前要求水之守護聖.盧米埃來見他的。

剛起身的盧瓦慢條斯理地對着職務室的門微笑,“看來已經到了唷。”他拍了拍剛進門的盧米埃的肩膀,發現向來溫順的水之守護聖的臉上,表情十分僵硬……像是帶着怒意。盧瓦又回過頭,望了朱烈斯一眼,搖了搖頭,但沒說什麽,安安靜靜地走出職務室。

盧瓦那種神态很明确。克萊維斯進入自我封閉的狀況、朱烈斯的表情很不自然、盧米埃的臉上又有着怒意……這一切只能讓盧瓦揣測出‘事實’,是他朱烈斯又‘欺壓’了克萊維斯。

朱烈斯沒多說什麽,但惱怒地別過頭不去看盧瓦的神情,心裏憤憤不平。因為他總是比較堅強的那一個,所以克萊維斯長年的厭世與自閉都是他的錯……

就沒有人問問他怎麽樣嗎?

當然沒有。誰會來關心他?反正只有他會去問克萊維斯的情況,“克萊維斯怎麽樣了?”

“請原諒,朱烈斯大人。”盧米埃溫和的臉上帶着幾分冰冷,“我不是在您對克萊維斯大人施壓後,再去收拾殘局的保姆。”

“沒有人要求你做這種事。如果你不知道他的狀況如何,那麽我很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沒有別的事情,你可以出去了。”

盧米埃咬着嘴唇,猶豫了一會,“如果有失禮的地方,請您原諒。但……自己闖下的禍,我認為應該自己去收拾。這個提議如何?朱烈斯大人。您的……”他的話才說了一半,肩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

炎之守護聖.奧斯卡正站在他身後,神色不善。

“在我面前,最好別這麽對朱烈斯大人說話。”奧斯卡皺着眉頭,“克萊維斯大人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現在只不過是又發作了,這跟朱烈斯大人沒有關系。”

“奧斯卡,如果您什麽都不知道的話,請您不要随便妄自斷言。”

“……或許我不夠清楚克萊維斯大人的情況。但我只知道你這麽對我們的首席大人說話,這态度不對。”

盧米埃沉默了片刻,“我的态度确實是我的疏忽,很對不起,朱烈斯大人。但……”

“我跟克萊維斯之間的糾紛……我會去處理的,盧米埃。”

“……克萊維斯大人的情況很不好,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身體上的。他身上有傷,還沒有經過處理,這件事您知道嗎?”

“你沒有插手?”

“克萊維斯大人不讓我插手……所以,麻煩您了。”

“好吧。”朱烈斯煩躁地接過盧米埃手上的醫務箱,望向奧斯卡,“派人前往夕照之星,去追查跟無缽有過聯系的人……任何人,尤其是在他接到聖地邀約後才與他接觸的人。克萊維斯是在無缽的陰謀顯露之後,唯一跟他交談過的人……”朱烈斯有點心虛,覺得自己說出口的臺詞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這件陰謀的來源,或許克萊維斯會有線索。不管怎麽樣,我都必須去見克萊維斯。”

奧斯卡攤了攤手,“……祝您好運。”

盧米埃想起克萊維斯脾氣發作起來的樣子,也跟着奧斯卡補了一句,“祝您好運。”

就算全宇宙的好運一股腦兒都降臨在朱烈斯頭上,事情也不會變得比較好辦。他手裏提着盧米埃的醫務箱,下了自己的馬車,望着克萊維斯這棟看起來有些陰森的館邸,心裏開始發毛。

要是只碰一百個釘子,就真的是他的好運氣了。

克萊維斯的侍女們沉默地望着他,在他開口吩咐她們退下之後,安靜地逃之夭夭,離開這棟館邸的主建築。這些侍女其實都十分關心克萊維斯、工作也很認真,但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在月輝館邸待久了,一個個都染上了館邸主人那種陰森森的脾氣。

每一個臉上都有那種‘祝您好運’的神情。

朱烈斯迳自上了樓,敲了敲克萊維斯那扇緊閉的寝室門,足足一分鐘,門裏才傳出聲音。

“說了別來煩我……都下去休息。”

一句‘是我’在朱烈斯舌尖上打了個圈,但他硬生生地忍住,再度舉手敲門。這次又多敲了十幾分鐘,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他煩躁起來,從敲門改為用拳頭捶門,咚咚作響。

“做什麽?”

看來克萊維斯知道是他了……

朱烈斯硬着頭皮,“是我。我有……”

“滾。”

“……只有你跟無缽說過話,”朱烈斯實在很不想提起這件事,說得他好像是為了公事,才來找克萊維斯的。但朱烈斯突然無法提起克萊維斯身上的傷勢,也沒辦法說出心裏真正想說的話,擠不出任何一句聽起來溫和一點的說詞。而且,朱烈斯心裏真正想對克萊維斯說的話到底是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詳情。”

“我會寫成報告。”

“克萊維斯,”他又心虛起來。自己到底是為什麽來的?他們破天荒地好不容易終于坦承了彼此的感情,他卻在下一秒鐘抛棄了克萊維斯……可以的話,他巴不得那個吻從來沒有發生過,克萊維斯仍是以前那個冷淡卻仍能溝通的同僚,而他道德無虧,對得起守護聖的職責,從未主動撩撥過誰,更不曾犯過忌諱……但現在來不及了,“你把門打開,面對我。”

“我不要見你,聽清楚了沒?滾。”

好運沒有降臨在他身上。早猜到若只碰一百個釘子還算是少的,朱烈斯提着醫務箱站在門口至少喊了他一百次,但門裏連一個字也沒有傳出來。

朱烈斯嘆了口氣,親自下樓,叫他的馬車先回去,“我跟他耗上了。如果調查有什麽進展就傳達到這裏來給我,你們先回去。”

他拖着沉重了幾倍的身體回到屋裏,上樓之前瞥見克萊維斯的餐廳裏擺好了晚餐,主人卻始終沒下來。朱烈斯回到門前,想着門裏的那個人,身上明明有傷也不願處理,吃飯的問題當然更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中。

他正想到這裏,門就無聲地開啓了。

“克萊維斯!”朱烈斯吓了一跳,随即想通原因……當然是克萊維斯在房裏從窗戶看見他的馬車駛離,以為他已經搭車離開,這才開門打算出來的。

他還來不及說什麽,克萊維斯已經怒氣沖沖地扔了一句,“你怎麽還在?”那張寫滿怒意的臉孔迅速地隐在門後,朱烈斯一個箭步,伸手扳住正被克萊維斯用力關上的門板,四根手指狠狠在門縫裏夾了一下,右手提着的醫務箱也滾跌在地上。

“哎……”朱烈斯忍不住低喊出聲。從小就被衆人護在手掌心裏長大,養尊處優的朱烈斯一向很護疼,撞擊的力道疼得他連臉都揪了起來,連退數步,撞上身後的護欄。

克萊維斯也吃了一驚,連忙趕上來先抓住他的肩膀,以免高挑的朱烈斯從高度只到他腰裏的護欄翻身滾到一樓,再抓住了他被門夾傷的左手。

“疼……”

指骨看起來沒事,克萊維斯甩掉朱烈斯的左手,“疼死算了。”一轉身,就回到他的寝室去,又把門給鎖上了。

“克萊維斯!你、你……”朱烈斯都快疼得說不出話,“混帳,把門打開!”

門裏又無聲無息地安靜下來,依然連一句話也沒有。

朱烈斯撿回滾到牆角的醫務箱,在門口站了很久。不只被夾傷的手指很疼,他一直站着的雙腿也開始發酸,幹脆在冰涼的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下來,賭氣地把克萊維斯的房門堵住……

不見我,你就別出來了。

他叨念着,猜想克萊維斯是不是站在窗口看他走出去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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