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女王陛下的安危

克萊維斯站在窗前,緊盯着宅邸外的馬車道,猜想着被稱為白晝之華的這位光之守護聖大人什麽時候才肯放棄,從那條路離開他安靜的世界?

很難吧?鋼鐵般的意志還不足以形容那個家夥的執着,他號稱有着連煉獄業火也無法燒熔、純金鍛造的意志,他是不會放棄的……

朱烈斯會一直堅持到自己低頭妥協吧?

他跟朱烈斯已經很多年沒怎麽好好說過話了,最多不超過十句話,朱烈斯就會忍不住開始訓斥或責備他,而他也會忍不住挖苦、諷刺朱烈斯。

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二十年前,只有六歲大的克萊維斯被硬從母親身邊奪走,到聖地來接任暗之守護聖,雖然第一次見面就跟朱烈斯鬧得不愉快,但他确實信任、依賴着這個只跟他同齡的孩子,而朱烈斯也照顧、保護着他,就像個小大人一樣,雖然很嚴厲,但始終陪在他的身邊……

光與暗的守護聖……性情、原則、價值觀、思考的角度與處理問題的方針……還有他們所掌握的薩克利亞都完全不同,但他們确實有過親密無間的童年,還有那段雖頻頻争吵,但感情卻仍深厚如鐵的少年時代。

或許,朱烈斯說的沒錯,這二十年以來,一直是這樣,他們不也都這麽相處過來了?

克萊維斯沮喪地嘆氣。不行的……今後他只要一見到朱烈斯,就無可避免地會想起他那柔軟誘人的嘴唇、濕熱的神秘吐息跟那疑幻疑真、不可思議的觸感,懷念着他從十六、七歲起就一直渴慕着的朱烈斯的吻,因為他已經嘗過了這被禁絕的誘惑,經過了幽暗樓梯間裏那甜美熾熱的纏綿……

不能再回頭了。

不能回頭,還能怎麽辦?剛才夢中的回憶,喚醒了他從年幼時就一直對朱烈斯付出的信任。他們兩人始終不合,仍一直互相依賴。克萊維斯會譏諷朱烈斯的教條,卻從不曾否定過他的能耐;朱烈斯會鄙夷、甚至斥責他态度的消極,但從未刻意傷害他。

是的,朱烈斯從未辜負過他的信任。那個吻就算再荒誕瘋狂,也絕非朱烈斯的本意。或許那只是奔突號角之術帶來的影響,克萊維斯有些冷漠地想着,那只是朱烈斯感情一時失控……如果他還能夠控制,絕不會選擇把話攤開來說,不會逼克萊維斯跟他自己正視彼此的感情,不會對他坦承愛意卻又立即拒絕他,不會把事情搞得這麽僵。

無法回頭的話……可以往前嗎?克萊維斯怔怔地想。

他離開窗邊,沉默地站到房裏的另一個角落去,側耳傾聽。他沒聽見任何流水的聲音,連腳步聲也完全沒聽見。

剛才關上門夾到朱烈斯手指的景象,又回到他的腦海中。朱烈斯那對燦金的眉毛緊皺着,忍不住出聲喊痛,整個人往後疾退,幾乎翻過二樓回廊的欄杆跌下一樓……他的左手……

這個笨蛋,連進盥洗室弄點涼水來冷敷也不會嗎?

想到笨蛋這個詞,克萊維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朱烈斯拖着極疲憊的身體,勞累了一天,卻顯然還沒有睡過,而這人敏銳伶俐、聰明能幹,但腦袋經常轉不過彎來,常常做出笨事……

這個天真可愛的傻瓜,靠在他門上睡得很熟。

克萊維斯很放心地走過去,近在朱烈斯面前蹲了下來,他知道朱烈斯不會裝睡……要是誰勉強他做這種事情,他多半會一邊裝睡一邊保持着扭曲的表情,或幹脆臉紅。

那一定是更有趣的模樣……

他抛去腦袋裏光怪陸離的想像,蹲在朱烈斯身前仔細看了看他夾傷的手。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都被夾傷在第二指節的地方,中指跟食指腫得尤其厲害,朱烈斯左手的中指向來戴着他的族輩戒指,指節上腫起來的地方比那枚天青石戒指粗了兩倍,又紅又腫,已看得出瘀青的發黑顏色。

幸好沒傷到他的指骨……要是害得朱烈斯以後不能再拉琴,克萊維斯一定會戒掉當着別人的面前甩門的惡習,這一生都無法原諒那扇臭門……還有他自己。

他悄悄地俯近身去,本來想吻朱烈斯臉頰,但這個人沒有遲鈍到這種地步,何況朱烈斯向來十分淺眠。克萊維斯很輕很輕地偷偷吻了吻朱烈斯的金發,帶着些許遺憾站起身來,把自己的身子挪開了兩尺……接着,用刻意粗魯的動作,把手上那條擰了涼水的冷毛巾扔在朱烈斯受了傷的手上。

“啊?”朱烈斯吓了一跳的表情真有趣,“克、克萊維斯?”

“看來沒睡死,還認得人。”克萊維斯慢條斯理地走下樓去,悠哉地把唧筒式咖啡壺拿到爐子上加熱,“睡在別人門口擋路是很不好的行為。”

朱烈斯從二樓回廊的欄杆探出頭去,“……你是怎麽出來的?”

克萊維斯笑了一聲,自顧自地磨咖啡豆、篩好粉末、括平并壓實,“你的卧室有幾扇門?”

“四扇。”朱烈斯回答的語調很氣餒。他寝室的格局跟克萊維斯的差不多,除了通往走廊的正門以外,另有通往更衣室、盥洗室跟浴室的門,每扇門都走得出來。

“恭喜,至少你已經學會了一點……睡在別人寝室門口,是沒辦法堵住別人出入的。”

朱烈斯呆在原地怔了一會,這才皺着眉頭進了盥洗室。

克萊維斯沒理會他,關上爐火、扳過唧筒式咖啡壺,把沖出來的濃縮咖啡倒進兩個杯子裏,端在手裏自顧自走上樓去。經過盥洗室門口的時候,順手把其中一杯遞給剛好踏出來的朱烈斯,“手指頭冷敷過了?”他輕輕冷笑兩聲,“要是把光之守護聖的手夾壞了,以後你這位大人指着別人的臉說教時,那姿勢就不會太好看了。”

“你別諷刺我。”

克萊維斯恍若未聞,進了自己的房間,站在窗邊,狀似悠哉地拿着他的咖啡,聽見朱烈斯在情緒急躁中仍顯得穩重的腳步聲跟了進來,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過來看看。”克萊維斯刻意壓抑的語氣很平穩,指着窗外的景象對朱烈斯開口,“我想,這是從無缽所住的眺望之丘那裏蔓延開來的。”

朱烈斯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望着窗外那奇異的暗紅色霞光,“這是什麽?”

“不能肯定,但那不是光學的現象。看見了嗎,朱烈斯?那霞光還在流動。”克萊維斯喝了一口咖啡,“猜猜看那是什麽?”

朱烈斯神情很嚴肅,“是那九支公羊角造成的?”

“不,所謂‘奔突號角之術’目的是制造瘋狂,再藉瘋狂,來使我們九位守護聖更進一步地趨向毀滅。所謂的瘋狂,包括受影響的人被幻覺所影響,用各式各樣的武器自戕、相互殘殺……各種死法都有,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毀滅目标……”

“我只是情緒有些焦躁。”

“我也差不多……”克萊維斯點了點頭,“無缽曾經說過,沒想到連最年幼的守護聖都沒有陷入瘋狂,還說我們的身體長期做為薩克利亞的通道,靈魂的強大超過了他所想像的程度。”

“那麽,是那棟磚屋裏那種……會把門封鎖起來,而且讓我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越來越虛弱的力量?”

“那種力量是‘黑禁地結界’的邪術,抱有邪念的寄附靈或咒靈在做壞事、怕給人發現或阻止的時候,就會用上……平常的人類踏進去用不了幾分鐘就死了,活人無法在裏面活動。但那種力量受到施術者的影響。你也看見了,無缽一倒下,那種結界很快就散去,無論如何不會變成這種霞光。”

“……無缽是人類嗎?”

“本來應該是普通的人類,但某種力量謀害了他,在他死後繼續用他的身體來胡作非為。無缽曾說過‘這個宇宙’的生物對‘他們’來說沒有保留的必要,所以,控制無缽身體的那股力量是來自于別的宇宙,這一點應該沒問題。”

“這就是了……我曾仔細品鑒過無缽的陶藝作品,”朱烈斯向來非常喜歡陶藝,對此擁有出色的鑒賞能力,“無缽的作品有一種樸拙自然的美感……他是真的對藝術有所鑽研,這一點,可不是那麽容易假裝的。他并不是原先就抱有特殊目的、刻意渲染自己的才氣,并藉此混進聖地作亂的那種野心分子。更何況,馬歇爾提出要學習藝術時,若他選了水彩或魯特琴……”朱烈斯難得露出了孩子氣的神情,“難道這個宇宙所有藝術家都別有用心?”

克萊維斯微微一笑,忍住想伸手撫摸他金發的沖動,淡然解釋,“朱烈斯,那九支公羊角與其他異常力量,都是進入聖地之後才變質的,包括無缽的身體在內。在他受到聖地邀請之後,敵人的某種力量才侵入無缽的身體,要他進入聖地來做為殺人的工具。”

朱烈斯試圖歸納這些線索,“所以他踏進聖地的時候是正常的活人。我們的神鳥宇宙以外的其他宇宙有種力量,在無缽受到聖地邀請後‘侵入’他的身體,但沒有發難,一直到他進入聖地之後,才殺死他,接着,頂着他的身體,潛入防守不算太嚴密的守護聖館邸庭院中,偷偷埋下那些經過加工的公羊角,藉以咒殺我們九個守護聖……”

克萊維斯替他補充,“在日出之後,公羊角已經開始接收太陽附近傳回來的力量影響我們,他就在那棟磚屋裏布下黑禁地結界,躲在裏面實行某種……行為。”

“說清楚點,”朱烈斯皺眉,“什麽行為?”

克萊維斯指着窗外暗紅色的霞光,“應該是在做那玩意兒……還不知道是什麽。”

“……在他原先的計劃中,那時我們這九個守護聖,應該都已經受‘奔突號角之術’影響而陷入瘋狂、自我毀滅了。”朱烈斯抿住嘴,“那麽他接下來……就應該……”

克萊維斯歪頭看他,“嗯?”

朱烈斯迅速地把杯子放在克萊維斯的茶幾上,“這樣的話,他們絕不會忘記對付這個宇宙的女王陛下……”他驀地一個轉身,回過頭就往門外走。克萊維斯伸長了手抓住他的右腕,帶着一種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心焦,睜大了眼睛望着他。

“克萊維斯?”

“朱烈斯,”克萊維斯啞聲喊他,“你這就要走?”

此刻他流露出來的是什麽表情?

“我、我……我只是想……”朱烈斯看起來很心虛,臉色微微發紅,“我要先下去,确認陛下的安危……”

“……你又打算棄我于不顧嗎?”

“你、你說什麽?”

“我說,你又打算棄我于不顧嗎?”

朱烈斯微微發紅的臉色,在幾秒鐘之內就脹得通紅,神情既尴尬又慌張。

“……哪來的‘又’啊?別胡說八道。”他皺着眉故做嚴肅地抱怨,臉色更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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