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兼顧公事與私事

“不是想逃走嗎?”克萊維斯緊盯着他的臉,“朱烈斯?”

克萊維斯到底是哪根神經接錯線了?

朱烈斯瞠目結舌地瞪着他,喃喃辯駁,“我、我只是……”他努力深吸了一口氣,“只是到樓下去一趟,又不是……不、不是要……”

“你公事說完了,這就想要走了?”

“……別啰唆了!”朱烈斯發了蠻,甩脫了他緊握住自己右腕的手,在他臉上那個錯愕、失望又憤怒的表情還未成形之前,搶先反過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走就是了。”

這棟宅邸的主人克萊維斯一向很讨厭對着儀器說話,整棟月輝館邸裏,只有玄關的牆上裝了一具通訊儀。朱烈斯把克萊維斯硬拖下樓,用他紅腫得厲害的左手拿起那具機器,花了幾秒鐘跟現任神鳥宇宙女王的輔佐官羅莎莉亞聯絡上。

他的右手仍緊握着克萊維斯的手腕,握得很牢。

通訊儀裏傳來的語氣很平靜,‘陛下正在用甜點,還沒有睡……怎麽了?朱烈斯?你好像找我們找得很急?’

他松了一口氣,“外頭的異象看見了嗎?”

‘是的。陛下說那股力量是停滞着的……因為覺得你會處理,她就沒有多說什麽了。’

“嗯,我會處理。小心一點,有什麽事就跟我聯絡。”

朱烈斯放下了通訊儀,心虛地朝克萊維斯望了一眼。

“我說過了,那股力量是停滞的。別忘了,我闖進那棟磚屋時打斷了無缽的行動。”

“……我只是……确認一下陛下的安危。這是有必要的。”

“還有事嗎?”

“什麽?”

“既然公事說完了,”這次換克萊維斯甩脫了朱烈斯的手,轉身就朝樓梯走去,“沒事的話,你可以請了。”

朱烈斯怔了怔,一句‘莫名其妙’在舌尖上打了個圈,勉強忍住沒有出口,“你搞什麽?”

“哼。”随着這一聲哼,克萊維斯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三兩步就上了樓梯。

“克萊維斯!”難道……難道克萊維斯又要為了這點小事生他的氣?又要開始避世、自閉還整天把自己鎖在幽暗的房間裏不見人,讓他內疚幾個月嗎?

這個家夥未免也太過任性了!

朱烈斯火氣不打一處來,他剛剛做錯了什麽事嗎?身為首席守護聖,他只不過是急着下樓來确認陛下的安危而已……他提着長袍下擺,大步跟在克萊維斯身後,瞪着他背後那把如瀑的黑發,“既然公事說完了,就表示要說私事了。”

“沒興趣。”

“你說什麽?”朱烈斯忍不住握緊拳頭,随即就遭了報應……他左手上夾傷的傷勢疼得簡直讓他眼冒金星。

克萊維斯的腳步曾有那麽一瞬間微微停頓,像是聽見朱烈斯咽喉深處沒忍住的低微響聲,但随即堅定地邁步往上走。那個家夥竟連一點停步的意思都沒有,平常做事情就沒有這麽積極果斷!朱烈斯忍不住火冒三丈,沖着克萊維斯的背影提高了聲音,“你很忙?忙到沒有時間說?”

“……是我嗎?”克萊維斯略為轉身用眼角瞥了他一眼,随即輕蔑地繼續往上走,“剛剛有個人像屁股被鬼咬了一口那樣沖下樓來。”

“剛剛有人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好像我很沒有良心地棄他于不顧似的。”

克萊維斯冷笑起來,“……不是嗎?你覺得那是最重要的事情,比我重要得多了。”

“你本來就該跟我一起下來。”

“我本來?”克萊維斯在二樓的懸空回廊站直身子,“你在說什麽?”

朱烈斯憤怒地加重語氣,“你也是陛下的守護聖,克萊維斯,你應該跟我一樣,把陛下的安危放在最重要、最優先……”

“反正這些事情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克萊維斯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他難得的長篇大論,“我可沒你那麽偉大。我會負責我的暗之薩克利亞,其他事……你不是始終熱愛着你的職責嗎?那些公事就是你的精神食糧,我怎麽敢跟你搶?你的腦袋裏除了公事之外,還能容納私事嗎?”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緊抿住嘴,望着朱烈斯好一會,神情很古怪,像受了什麽委屈。突然間就一個轉身,三兩步走到了二樓,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的寝室。朱烈斯突然緊張起來,生怕他又将門給鎖上了,不管是通往他寝室的那扇門,還是通往他那顆心的那扇門。

他想也不想,三步并做兩步跟了上去,伸手抓住門板,警惕地望了克萊維斯一眼。

朱烈斯抓住門板的那只手是右手。

“我以為你該學乖了……不要沒事用手抓住門板。”

“要是還耿耿于懷的話,我這只手也讓你夾一下。”

克萊維斯喃喃地回了一句,“……我可舍不得。”

“什麽?”

“我可沒有這種癖好。”克萊維斯扭過頭去,“還有什麽事?快說。”

朱烈斯跟進寝室,“私事。”他伸手扳住克萊維斯的肩膀,“但有個人……叫我公事說完就快點走……”他手上用了些力道,硬是把克萊維斯的身子慢慢地扳得轉過來,“克萊維斯,那、那些私事你到底要不要處理?你要我走的話……我這就走了。”

“你……”克萊維斯突然嘆了口氣,“你說吧。”

“我來找你……其實……有很多話要跟你說……”朱烈斯猶豫了片刻,覺得自己詞窮,索性拉着克萊維斯到他寝室裏唯一的那張扶手椅前,先讓克萊維斯好好坐下,對着他緩緩俯身,輕輕地把他的下巴托起來。

克萊維斯的寝室很陰暗,但窗外映入的月光,仍足以讓朱烈斯清清楚楚地看見克萊維斯那張蒼白的臉上,透出了異樣的紅暈。

“啊?”

“先是……你的額頭。”

“什麽?”

他伸手撥開了散在克萊維斯臉上的幾莖烏發,“我們從閣樓上跌下來的時候,你的額頭在門框上撞了一下,還記得嗎?難道不疼?”他輕輕撫着克萊維斯被水晶割傷的額,突然很難得地露出了帶着幾分頑皮的笑,雖然有些勉強,“你在害羞什麽?”

“……去你的。”

朱烈斯斂去了臉上的笑容,低聲解釋,“因為是在無缽那棟屋子裏受的傷,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麽奇怪的布置,我可不放心……你坐好。”他在小茶幾上找到他随手亂放的醫務箱,從裏面翻了些東西出來,替克萊維斯擦去額上幹涸的血漬,仔細看了看那道傷口,并沒有奇異的顏色或味道,這才松了一口氣,慢慢替克萊維斯的傷口消毒。

“你的臉還是紅的。”

“……我還以為……你又要戲弄我了。”

“說戲弄,就太過分了。”朱烈斯在克萊維斯的傷口上薄薄塗了一層藥膏,“我可不記得我曾經戲弄過你……”他揚起下巴,指着克萊維斯身上層層疊疊的長袍,“行了,克萊維斯,脫衣服。”

克萊維斯的臉上又是一紅,“……哼。”

朱烈斯看着克萊維斯僵硬的表情,勉強忍住笑,猜他多半是怕又被自己取笑,扭扭捏捏地終于把身上幾層長袍解下來。他穿在裏面的無袖背心式長袍,倒跟朱烈斯自己穿的一樣,是雪白柔軟的質料襯着他那頭長達膝蓋以下的黑發,看起來整個人都出奇的蒼白,仿佛透露出他的無助。

背心長袍有着領襟,克萊維斯卸了鈕扣,敞開衣襟又拉松了領口。朱烈斯見他不肯脫,本來還想取笑他,一見到刀傷的方位與角度,倒笑不出來了。

“疼嗎?”

“有一點。”下午從傷口流出來的血已經幹涸,膠結在長袍上,被克萊維斯一扯,又開始緩緩地流出血來。朱烈斯湊近去看,輕輕用手巾按住血流,皺起了眉頭。克萊維斯反而偏過頭,注視着他的左手,“你自己的手也不看看……”

“我不要緊。”朱烈斯的表情完全沉了下來,“他原先要刺你心髒?”

“嗯。”

他沉默地為克萊維斯上藥,喃喃罵了句,“混帳……”

“別生氣,朱烈斯。你先是刺穿他咽喉,又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克萊維斯仍帶着三分譏嘲的語氣,冷笑出聲,“不管怎麽看,都是你比較兇啊。”

“要不是嫌麻煩,我……”

“嗯?”

這下換成朱烈斯扭扭捏捏地開口,“我把他切成八塊。”

聽了這話,一個很明确的笑容終于在克萊維斯臉上慢慢成形。他還來不及說什麽,朱烈斯展開他手裏那卷雪白的繃帶,突然又補了一句,“哪能讓人這樣對待聖地的守護聖。”

那個笑容又死了。

“……讓我多高興一分鐘你都不願意嗎?非得這麽快撇清?”

朱烈斯嗫嚅着低下頭去,用手上的繃帶把克萊維斯身上的傷口仔細縛緊,思考了很久,才緩緩地開口,“下午我也曾開口叫你,但你沒理我,自顧自走了。”

“如果我留下來……你會對我說什麽?”

“你說我們這樣,只有比之前更痛苦。我那時叫住你,其實是想跟你說……”朱烈斯又開始覺得難以啓齒,“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若你那時停下腳步,我會對你說出什麽話來。”他咬住嘴唇,相當猶豫地慢慢開口,“我心裏想的……”

“你覺得你會說出違心之論?”

朱烈斯再度搖頭,“不是。克萊維斯……我是無法取舍。”

克萊維斯大皺其眉,也跟着他搖頭。

“我叫你把那件事忘掉、當作一場夢……這些想法是真的。如果辦得到,不論是我或你都會輕松很多……”

“怎麽可能?”

“你指責我不要你。我心裏只覺得……我是想要的……”朱烈斯努力眨着眼睛,不讓發熱的眼眶使他自己出醜,“我确實是想要的,要你從此……屬于我,我想讓我們別再……說兩句話就這麽陰陽怪氣不斷地争吵……我想要……你像現在這樣好好的……”

克萊維斯握住了他的手,“如果你希望,我會待你很好。你知道我做得到。”

“這點我知道。”

“你還要什麽?”克萊維斯牽着朱烈斯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想要什麽?”

“做為陛下的守護聖,我不能要……”

“你心裏想着的?你心裏想要什麽?”

朱烈斯怔了片刻,撫着克萊維斯的臉頰,手指輕輕移到他的嘴唇上,低聲開口,“我們也可以很親密,對嗎?”

“當然。”克萊維斯的視線往下移,緊盯着他的嘴唇,“剛剛你說不是戲弄……”

“不是。我純粹就是因為……想吻你……所以……吻了你……”朱烈斯一心想快點跟克萊維斯把這件事情說清楚,嘴上卻吞吞吐吐地笨拙起來。他的嘴唇忘了發音的形狀,只記得他們曾有過的那個熾熱的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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