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七小時的思念
◇
看見朱烈斯的職務室裏頭空無一人,克萊維斯仍怔怔地走進去,在那張事務桌前站了一會,緩緩從側面小門朝裏頭的私人起居室張望。
他們九位守護聖的職務室裏,都另外設有一間私人起居室,好讓他們在事務繁忙、且必須長時間待在神鳥宮殿時,仍有個安靜的地方可以進食、休息,甚至是過夜的地方。朱烈斯的起居室裏有一張供他進食的小餐桌、一張讓他休息甚至入睡的躺椅,茶幾上放着幾本閑書跟他的一套古典棋盒,屋角的橡木架上擱了一把小提琴,用一幅絲幔蓋着。布置簡單而高雅,處處透露出生活的氣息,但房間裏僅有一把孤伶伶的椅子,也透露這房間主人的孤寂。
裏面沒人。
克萊維斯将視線從起居室移開,望着事務桌後那張空空如也的扶手椅發怔,雖然很失望,又覺得自己心裏松了一口氣。他心緒紊亂地出了好一會神,背後響起細碎而謹慎的腳步聲。并非朱烈斯那種穩重而優雅的步伐,他沒回頭,朱烈斯的侍女開口招呼他,“克萊維斯大人?”他漫應了一聲,侍女見他不像要下令的樣子,也就沒有多問,安靜地把托盤上的水果與熱茶放下來,随即退出去。
朱烈斯的墨水瓶沒有蓋緊,他的侍女又替他準備了點心……看來職務室的主人像是立即就要回來的樣子。克萊維斯突然覺得臉上微微發熱,又是期待、又是氣餒,默默轉身準備離開。
他确實是抱着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思趕來的。朱烈斯不在,感到失望是理所當然的,但他那種輕松的感覺又是怎麽回事?
一出了門,“嗯?”差點跟他迎面撞上的朱烈斯睜着一對绀碧色的銳利眸子盯着他,臉上有些許錯愕的神情,“你怎麽在這裏?”
“到你的職務室,總不會是為了找盧瓦吧?”克萊維斯壓低聲音,“你上哪去了?”
朱烈斯沒有回答,神色冷峻地從他身側經過,一如往常的威嚴。距離很近,他們擦身而過的短短一瞬,“……去找你。”朱烈斯低聲丢了這麽一句,克萊維斯瞥見他臉頰上有着淡淡的紅暈。
克萊維斯回過頭來,站在原地望着朱烈斯走進去的背影,看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儀态也穩重如昔而毫無破綻,心裏突然忐忑起來。剛才他聽見的、看見的,會不會是什麽錯覺?
朱烈斯繞過他那張巨大的胡桃木事務桌,轉過身來,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昨晚的溫柔。
“進來。”是命令句。
“……嗯。”克萊維斯進了職務室,走到他面前,隔着他的事務桌跟他安靜地對望好一會,這才慢慢放下手裏的東西。
朱烈斯挑起眉,“這是什麽?”
“是盧瓦在無缽的屋裏發現的。”克萊維斯勉強自己冷靜下來,很簡短地把他跟盧瓦的推敲告訴朱烈斯。一聽說很可能是針對女王陛下而來,朱烈斯的神态變得更加冷峻。
“你闖進無缽屋子裏的時候,應該就是他在使用這個東西進行某種邪術的時候。”朱烈斯緊皺着眉頭,“所謂‘惡魔吐息’這力量,知道它的來源跟弱點嗎?”
“不知道。”克萊維斯望向窗外那在日光下仍透出淡紅的詭異霞光,“但這停滞的力量已經不再受引導了。”
停滞的力量……這句話,女王輔佐官.羅莎莉亞也曾提過。
“如果是這樣,實行這種詛咒的無缽已經死去,那股力量難道不會散去?”
克萊維斯回答得很理所當然,“你看見了……它沒有散去。”
“不能讓這種東西長期留在聖地吧?”
“嗯,再想辦法。”
“你對這種詛咒所知也不多?”朱烈斯把手按在桌面上,“有什麽辦法能讓它消融?”
克萊維斯想了一會,搖搖頭,突然把手放在朱烈斯按着桌面的手背上,“我好想你。”
“……我們才七、八個小時沒見面,”朱烈斯抽回了他的手,“有什麽好想的?”
“就是想你。”
“……說正事。”
“想抱你。”
朱烈斯冷哼一聲,不再理會他,甩着一頭燦亮的金發,一轉身就走進職務室內側那扇通往他私人起居室的門。
他只不過說了三句話,那個家夥竟然就這樣翻臉不認人?克萊維斯宛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正想開口,就看見起居室門口的朱烈斯約略回頭,用眼角瞄了他一眼。
“進來。”又是命令句。
克萊維斯抿着嘴,壓抑着急促的心跳,快步跟進了起居室,反手關上了門。眼前一片幽暗,他這才發現裏頭沒點燈,窗簾也沒拉開。就在這樣安靜的漆黑之中,朱烈斯的嘴唇帶着神秘的氣息默默地貼上來,不由分說就吻住了他,而他腰上、肩膀上,各有一只顯得那麽熱切而有力的手臂,緊緊将他的身體摟住。在黑暗之中,屬于朱烈斯的那種成熟優雅的香氣愈發鮮明。
克萊維斯被朱烈斯此刻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只能被動地回應着他們熾熱的擁吻。
簡直就像……被他耍了。克萊維斯貪婪地享受着這個吻,心裏忍不住抱怨起來。朱烈斯剛才那種冷漠,跟他現在這種仿佛想讓兩人在甜蜜中同時窒息的熱情,完全不像同一個人所表現出的态度。但他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思緒慢慢恍惚起來……
直到他們都感覺缺氧,交纏在一起的唇舌才終于依依不舍地分開來。克萊維斯深吸一口氣,擡高朱烈斯的下巴,俯首吻在他溫熱的頸子上。
那一截平常總藏在衣物裏的頸子帶着誘人的溫度,嘗起來柔嫩細滑,克萊維斯輕輕地啜吻着不肯放開,不知道為什麽,克萊維斯總覺得自己身子在發顫。
“不要這樣……”或許是怕癢,朱烈斯輕輕推開他,但随即抱緊他的肩膀。細不可聞的低微輕喘裏,朱烈斯喊他名字的聲音甜膩得出奇,“克萊維斯,你能不能不要這麽任性?”他一開口竟然就是抱怨,“在該說公事的時候……”
“那你……”克萊維斯自己的呼吸也顯得不正常,“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冷淡?我還以為……你又不想要……現在我們這種……”這種什麽,克萊維斯也說不上來,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昨晚你說的話又不算數了。”
“你怎麽對我那麽沒有信心?”
克萊維斯沒有回答,只是又嘆了一口氣,帶開了話題,“今天沒吃午飯?”
“……你怎麽知道?”朱烈斯放開了他,俯身點亮了燈,順勢就在他自己那張舒适的躺椅上坐了下來,随即想起一件令他又心酸又甜蜜的事實……他的私人起居室裏,就只有他現在所坐着的這一張躺椅,只夠長年孤獨的朱烈斯一個人坐下。但現在,在這間起居室裏的,是一對情侶,不只是他一個人而已。
他不孤獨了……
克萊維斯走到他身邊,把正要起身離座的朱烈斯按回椅子上,握緊了他柔軟卻有力的手掌,“你今天事情這麽多,哪會有心思進食?”他搖了搖頭,“先去吃點東西。”
“我吃不下。”
就算他沒有明說,克萊維斯也知道他正為那紅色的霞光擔憂。他本來想柔聲勸朱烈斯要好好照顧自己,一開口語氣卻顯得如此譏諷,“你覺得你的胃很好?身體很強健嗎?”
“……你說什麽?”
“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朱烈斯揚起他那對燦金的眉毛,“再說一次。”
“我說……”明明如此在乎這個人,有什麽必要對他冷嘲熱諷的?克萊維斯抑制住自己素來刁鑽的脾氣,“我擔心你。”
只一瞬,朱烈斯的怒容便徹底垮掉,臉上的表情很僵硬,“哦。”他不太自然地把自己的金發往肩後掠去,一時無語,勉強想到一個話題,“我、我們出去吧,這個房間裏只有一張椅子,你這樣站着也、也太……”
克萊維斯沒有猶豫太久,一屁股往朱烈斯腿上坐了下來,“我可以坐這裏。”
“你還真是……”
“厚臉皮?”
“不是。”朱烈斯生硬地藉着這個話題勉強認錯,“對不起,是我太難相處。”
“……是我自己說話陰陽怪氣的。”克萊維斯就這樣坐在朱烈斯的腿上,傾身湊過去,吻他形狀美好的嘴唇,一直吻到身前的人終于擡起了雙手,把他緊緊摟住。他滿足地笑起來,輕輕靠在朱烈斯身上,任他撫着自己極長的黑發。
“克萊維斯……”
“嗯?”
“我其實一直都……希望能跟你這樣相處。”昨晚他仿佛突然間神經不正常,莫名其妙地答應了克萊維斯古怪的請求……這個請求确實夠古怪的了,戀人……克萊維斯的要求是這樣,而他也已确實親口承諾了下來,即使是被他誘導的。戀人之間該怎麽相處?這種問題鬼才會知道!朱烈斯的腦子裏亂成一團,撫在克萊維斯長發上的手卻絲毫沒有停下來,耳朵裏聽見克萊維斯幾不可聞的低笑,心裏突然溫柔起來,“克萊維斯,你一直很少笑。”
“冷笑也算的話,還不算太不常笑。”
朱烈斯賞了他一對大白眼,“誰跟你說冷笑?”
難得朱烈斯想跟他說點真心話,克萊維斯心裏湧起一陣暖意,“你也會在意嗎?”
朱烈斯把手移到他的臉頰上,“像剛才那樣的笑容。其實我,一直很希望能在你臉上見到那樣的表情。克萊維斯,你知道我重視工作,但是我……我心裏一直……都……”
“都怎麽樣?”
“克萊維斯……”朱烈斯用他自己發燙的臉頰貼着他的臉,“有許多各式各樣的事情,都必須比你更優先,但……或許你一直都很清楚,在我心裏……我、我對你的心意……”
克萊維斯正入神地仔細傾聽朱烈斯即将出口的話,這間起居室門外突然發出極吵雜、鼓噪的喧嘩聲浪。外頭那間職務室兩扇大門被粗暴地推得撞到牆上的聲音、淩亂慌張的腳步聲、有人高聲喊叫的聲音……
朱烈斯腰杆一挺,反射性地就想起身,坐在他大腿上的克萊維斯雖然不至于跌下來,卻也踉跄了半步,錯愕地站直身子,眼看着朱烈斯越過自己的身側搶到門邊。
“外頭……這是怎麽了?”
“克萊維斯?”朱烈斯回頭低喊,“我要開門了。”
克萊維斯估量着自己除了臉色有些發紅以外,應該沒什麽不妥,匆匆答應一聲。朱烈斯才剛轉開門把,一股極大的力道就由外往內撞了過來,把站在門內側的朱烈斯撞得往後摔出去,連站在朱烈斯身後的克萊維斯也不能幸免。
“不要!啊、啊啊!救救我!”尖聲叫喊着的是年幼的守護聖馬歇爾,還未完全發育的瘦小身子此刻宛如野牛一般,直沖進朱烈斯的私人起居室裏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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