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不存在的幻影
◇
克萊維斯擁有一頭筆直又光潤的漆黑長發,夜色也似的;與之相反的,是他那種能用蒼白來形容的膚色,襯着他的黑發看起來白得近乎病态,像夜色中的月一般,帶着一點青。這種很不健康的膚色看起來似有病容,但他很少生病,向來好吃好睡,處事泰然、萬事不萦懷,跟他那個一忙起來就開始折騰自己的首席大人相較,克萊維斯健康得多了。
說是這麽說,但當朱烈斯神采奕奕地回到聖地時,克萊維斯病倒了。
無缽所使的那種‘惡魔吐息’邪術所引發的幻覺,是出自受影響的人本身的心緒,倒不一定都是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馬歇爾是由于他老是想着‘無缽老師是不是怪物’的問題,他大部分的幻覺都是奇形怪狀的無缽,形象可怖……沒有頭還算是比較和藹可親的那一種。
克萊維斯的幻覺倒是很真實……這跟他最近的思緒有關。他從小就跟朱烈斯一起長大,可以說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偏偏又是水火不相容的同僚,最近卻又成了戀人……他滿腦子全纏繞着關于朱烈斯的念頭,整日受到真實度極高的幻覺所打擾。好比說兩人再度決裂、他們的秘密戀情被揭破或者其他變故,導致兩人從此咫尺天涯、形同陌路之類……這些随時可能真正發生的狀況。
更糟糕的是,一部分的紅色霞光被克萊維斯給吸納到自己體內了。
馬歇爾好歹只是精神上與那種霞光産生了聯系,一旦隔絕或削弱了那種紅色霞光……比方說待在室內,或夜晚時那種霞光影響減弱的時刻,馬歇爾所受到的影響都立即減輕一大半。克萊維斯就沒有這種好運氣。不管他人在哪裏、不管是什麽時候,他都得提心吊膽地擔心現在所看見或聽見的,究竟是事實還是虛構的假象。
這種種的折磨打擾了他的精神,也幾乎将他的體力消耗殆盡。
在征得朱烈斯、盧瓦的同意與奧立威的支援後,盧米埃把馬歇爾交給奧立威照料,便盡他所能地付出了所有時間與精力,來照看克萊維斯的情況。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只要睜着眼睛,盧米埃難得有幾分鐘不待在克萊維斯身邊。
然而此刻正好不在。
不久前盧米埃說了些話,克萊維斯也沒精神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不到五分鐘,克萊維斯就感覺到床邊有人坐了下來,耳畔也立即響起了他思念的聲音,“克萊維斯?你怎麽樣了?”
不是盧米埃的聲音,是……幻覺。
克萊維斯喪氣地把身子轉向裏側,不去理會床沿被誰坐得往下陷落。那個聲音的主人疑惑地輕輕噫了一聲,把手放在克萊維斯的額頭上,“你好像有點發燒……服過藥了嗎?”那只手輕輕地拭去他額上的汗,往下移到他的臉頰,“瘦了一點。吃了很多苦頭嗎?”
太多了……眼前這虛假的幻影不就是苦頭嗎?克萊維斯頹然睜開眼睛,貪婪地注視着他沒有一刻不思念的那張臉,心裏默默揣測着,什麽時候他幻覺裏的朱烈斯會另外變一種手法來折磨他?
“不相信是我?”
那張臉可惡地笑起來,在克萊維斯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俯下來輕輕地吻住了他渴望已久的嘴唇。甜蜜前奏只是可怕虛構劇的序章,克萊維斯悲觀地想,現在的一切越甜美、過後的幻覺就越恐怖。但他無法拒絕這濕熱的唇帶給他的誘惑……
這個吻太美好了。
柔軟溫熱的嘴唇從克萊維斯的唇間依依不舍地離開,再吻了吻他的鼻尖、眉心,最後停在他微涼的額間,“不理我?克萊維斯,你讨厭我的吻了嗎?”
“怎、怎麽可能……”
“完全不回應……不是厭倦我了吧?”
“……朱烈斯?”克萊維斯恍惚地追問,“你是……真的?”
如假包換的朱烈斯低聲笑起來,“活生生的。不信你抱一下……抱緊一點。”
克萊維斯遲疑地伸出手,緩緩摟住身前的男人,朱烈斯身上那種熟悉的優雅香氣慢慢沁入他疲憊的身體,安撫了他不安的情緒。他虛弱地微笑,“先別離開……”
朱烈斯猶豫了片刻,“好。”騰出左手按在裏側的床板上,安靜地讓他抱着好一會。他這不自然的動作引起了克萊維斯的注意,他這才察覺到,朱烈斯是坐在床沿俯身讓他擁住,為了怕自己的體重壓在他身上,讓變得憔悴的他感覺不适,頗為艱難地讓自己的身體半懸空地伏在他的身上。
“……你的腰沒事吧?”克萊維斯放開了手,“躺下來陪我一會?”
“沒事。”朱烈斯有些猶豫,“明天一早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處理……”
他說明天一早……由于發燒,腦袋有些遲鈍的克萊維斯想了想,“現在什麽時候?”
“夜深了,大概兩點多了。”
那正好,“明天再走吧。”
朱烈斯伸手輕輕撫着他眼睛底下,又遲疑了一會。克萊維斯不免猜想,自己臉上多半已經冒出了黑眼圈,這才見到那個工作至上的男人點了點頭,“确實,我也該留下來。剛剛我來的時候,已經先讓盧米埃回去休息了……他看起來幾乎要站着睡着,我叫他至少得睡到天亮之後再來。”
克萊維斯絲毫不放松地追問了一句,“所以?”
朱烈斯低頭一笑,“我在這裏陪你。”說着,和衣在他身邊靜靜地躺下來。
他抱緊朱烈斯,滿足地低嘆一聲,随即被疲累擊倒,沉沉地進入夢鄉。
◇
克萊維斯向來有點怕冷。他的體溫偏低,衣物的質料都比較厚實;朱烈斯與他恰恰相反,他有點怕熱,衣料都相當薄,體溫也比常人略高。
抱着他入睡,簡直跟抱着暖爐睡有相同功效……早上朱烈斯醒過來的時候,克萊維斯的身體狀況已經好了一大半。除了戀人太早起,害他也跟着早早起床,有些睡眠不足以外,一切顯得很美好。
幻覺仍不斷出現。
沉浸在溫柔之中的克萊維斯,突然間看見滿臉鮮血的朱烈斯,冷不防給吓了一跳,下意識伸出了手,但那只手立即被另一只柔軟有力的手握住,該死的幻覺随之消退,好端端的另一個朱烈斯,臉上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你看見什麽了?”
“……不是什麽太好看的東西。”
朱烈斯知道他不想提,就沒有再進一步追問詳情,“我沒辦法留在你這裏……”他伸手指向窗外的太陽,原先太陽邊緣的光暈突兀地缺了一角,“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還沒有把那團奇異的星塵全部擊散,我是為了……”朱烈斯臉上一紅,跳過了半句話,“先趕回來的。我得趕回去盥洗更衣,一早我還得趕到王立派遣軍的基地去聽取報告。”
“這就要走?”
“嗯……要我把盧米埃找過來照料你嗎?”
克萊維斯有些沮喪,“不用了。”
“你的狀況……”
“沒事。”
朱烈斯有些猶豫,但還是硬着頭皮說了出來,“我很擔心你。”
克萊維斯搖了搖頭,“不會有事。”他撐持起身子望着戀人,罕有地開口長篇大論,“把一大桶鹽倒進海裏……海再怎麽廣闊,也無法讓那桶鹽在一分鐘之內溶解完畢。”他若有似無地笑着,“但最多就是拖延久一點而已……海洋畢竟是海洋。”
“你有這樣的把握就好。”
這一早克萊維斯慢悠悠地換衣服,即使突然看見手臂被斬斷的朱烈斯闖進他的館邸中,他依然能面不改色地結他的衣帶。
他鎮定,盧米埃倒有點氣急敗壞。
一早看見克萊維斯的馬車離開,雖然時間太早,盧米埃仍以為是克萊維斯搭車出門,但他随後便看見車廂的深紫色窗簾被拉開,陽光照在車廂裏燦亮的金發上,耀眼奪目。
“克萊維斯大人!難道……”急急忙忙趕到月輝館邸的盧米埃問得很急,“難道朱烈斯大人待在這裏跟您争吵一整晚?”
“沒有。”克萊維斯不打算對盧米埃解釋朱烈斯留在他館邸一整夜的原因,“是說了一些話,但沒有争吵。”不止因為他跟朱烈斯的戀情需要保密,更因為那是他的私事。他順口換了話題,“還沒吃過?先下去吃早餐,我一會就下去。”
盧米埃下樓之後,克萊維斯慢條斯理地整理床鋪,這也是慣于獨處的他習慣親自動手處理的私人事務,并不假手他人。換好床單正要更換枕套,他突然停下動作,從昨晚跟朱烈斯一起共用的大枕頭上,拈起一根燦亮如金的卷發。
才剛剛分開,卻又開始思念起那個男人……他傻氣地吻了吻那根金發,簡直還聞得到朱烈斯身上那種優雅成熟的香氣,忍不住想起昨晚緊擁住戀人的感覺……
他很享受那樣的擁抱。朱烈斯靜靜地睡在他身邊,左手擱在他腰裏,與他呼息相聞,恬靜溫柔地相擁而眠,幾乎毫無距離。他确實很享受那樣的擁抱……但并不滿足于此。
朱烈斯懂得應對這個宇宙最複雜的事變、最醜惡的權謀,但從某些角度看來,他比十三歲的少年更加純潔,克萊維斯知道自己心裏所真正渴望的,朱烈斯都難以理解、也無法接受,但他仍不能克制自己翻騰洶湧的绮思。
那些不切實際的遐想,此刻全從他虛構的幻覺裏被忠實地反映出來,令他無法否認。
現實中的盧米埃坐在他身前跟他共進早餐,“您真的有必要多吃一點,克萊維斯大人,您這幾天的體力消耗很大。”
幻覺裏的朱烈斯走到餐桌旁,用輕蔑的語氣質疑他的冷靜,‘你心裏所想的那些肮髒念頭……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克萊維斯面不改色地吞下嘴裏的鮮酪奶油松餅,“我食欲向來不錯。”
盧米埃把克萊維斯杯中的奶茶注滿,他順手接過來,那只手随即被不存在的朱烈斯按住。他正想抽回自己的手,就聽見那向來冷靜嚴峻的聲音挑釁也似地開口。
‘你口中那些崇高的愛,本質是什麽?’
他沉住氣,“你也多吃點,盧米埃。”
“是。”盧米埃體貼地替克萊維斯遞上紙巾,“牛奶是不是有點涼了呢?”
眼前發生的幻覺,他都完全當作沒看見也沒聽見,“不要緊。”他接過紙巾,“嗯?我的侍女為你做了水果餡的,嘗嘗看。”
‘不來抱我,是不敢嗎?那些你藏在心裏陰暗的渴望是不存在?還是你不敢揭露?休想在我面前掩飾那一切……關于你肮髒、卑下的欲望。’
他勉強自己鎮定,但……那句話真的太過分了。
‘所謂的愛,不過是你尋求欲望出口的過程罷了。’
克萊維斯忍不住開口反駁,“不是你說的那樣子!”
盧米埃吃了一驚,“克萊維斯大人?”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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