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聽不見的說話

一大早,朱烈斯正在他的寝艙裏享用他早晨的第一杯咖啡時,手上單耳咖啡杯的瓷耳把手突然間斷裂,杯身落地,杯裏的褐色液體濺上了他一身雪白的長袍。

這是一種預兆吧?朱烈斯這麽想……多半還是不祥的那一種。

所以,當盧瓦通知朱烈斯,說留守在聖地的克萊維斯‘支撐不住倒下來’的時候,朱烈斯并沒有太訝異,只是在擔憂之餘覺得有些羞赧……他身上的不祥之兆,竟然應驗在克萊維斯身上?難道他們相戀的秘密已經在冥冥之中被神發現了嗎?

“……是嗎?”朱烈斯緊皺着眉,“怎麽不早點通知我?”

‘克萊維斯他……竟然完全不跟我們商量,’盧瓦慢悠悠的語調,帶着一種對任性孩子無力管束的縱容,‘連盧米埃都幫着他隐瞞……’

會到‘倒下來’的程度……用不着盧瓦對他詳細說明,朱烈斯只消略加思索,也已經猜到了一些端倪。

還會是什麽事?他出發之前,克萊維斯對他承諾過會處理的那些該死的紅色霞光。

朱烈斯忍不住開始責怪他自己,“盧瓦,克萊維斯是不是……用他自己的精神力量,去接觸那層暗紅色的霞光?”

‘他實在是太勉強了。克萊維斯一直瞞着我們偷偷地在吸納那層紅色的邪光。’

吸納……

“那麽,克萊維斯也像馬歇爾那樣遭受到幻覺的襲擊嗎?”

‘是的。不過,克萊維斯的精神要比馬歇爾強大得多,而且他對此早有心理準備,發作的時候并不像馬歇爾那樣受到劇烈的驚吓,他一直很冷靜地默默忍耐着各種幻覺的襲擊……我跟奧立威都給他瞞過去了。’

“……好,嗯……”朱烈斯雖然竭力克制着,聲音還是透露出一些不自然的緊繃,他也知道盧瓦必然聽得出來,但他沒辦法克制,“好,我知道了。”

‘啊……朱烈斯,請你不要太過于責怪克萊維斯。’

“……我不是責怪他。”熟人之間,看着對方說話并沒有太大的意義,因此長距離通訊儀的附設鏡頭,預設是關閉着的。朱烈斯不免有些慶幸,還好盧瓦現在看不見他的神情,很單純地把他不自然的語氣當作他克制着怒氣的壓抑。他不是單純生氣,而是心疼那個任性妄為的家夥所吃的苦頭,“在我率隊回去之前,我想,我得先跟克萊維斯談談……盧瓦,有王立研究所的人員在你身邊嗎?請他們替我把長距離通訊儀轉接到月輝館邸去。”

‘這個嘛,倒是不用麻煩,朱烈斯。’盧瓦的語氣顯得輕松許多,他笑了起來,‘克萊維斯不在他的館邸裏,他人正在神鳥宮殿裏呢……陛下召見他了。’

“……連陛下都驚動了?”

‘陛下數落了他一頓哦……很令人訝異吧?’

朱烈斯确實夠訝異了。

現在的神鳥宇宙女王,在去年的這個時候還是一個毛毛躁躁的女王候補生,總是被朱烈斯給嚴厲訓斥,也沒少挨克萊維斯的冷言冷語。是成長了嗎?那個總是顯得如此稚氣的綠眼睛少女,現在也能很有架子地數說暗之守護聖的不是……

盧瓦進一步提供好消息,‘剛剛看見他退出谒見室的時候,臉色已經好得多了。應該是女王薩克利亞的影響吧?陛下畢竟也很擔心克萊維斯呢。啊,我去找他過來吧?’他讓朱烈斯等候一會,親自替他去把克萊維斯拉到通訊室來。過了十幾分鐘,從盧瓦忘了關閉的收音設備裏,朱烈斯斷斷續續地聽見一些對話。

‘可、可是……克萊維斯,我去替你講也沒用吧?朱烈斯是指名要找你的啊……’

‘吶,吶,快點過來坐下吧!’

‘難道說,克萊維斯大人也怕挨朱烈斯大人的訓斥嗎?’

‘……這笑話不好笑。’

聽見那個清冷低沉的嗓音,朱烈斯下意識按住心口。這幾天他始終沉浸在工作之中,心思一直被公事占據着,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也如此思念着這嗓音的主人。

‘不是的話,就不用回避了嘛!對吧?小盧米?’

‘不用這麽麻煩……有什麽好說的?’

朱烈斯再也忍耐不住,伸手開啓了長距離通訊儀的附設鏡頭。熒幕上,克萊維斯被奧立威兩手按在肩膀上,硬是推到通訊儀的前面。盧米埃掩嘴站在後頭,盧瓦看起來卻有些緊張,馬歇爾與傑菲爾則躲在盧瓦身後朝鏡頭這邊張望着。

一如往常、熱鬧非凡的守護聖們。

克萊維斯要是不願意,奧立威也不敢動手按住他吧……朱烈斯竭力維持正常的表情,心裏卻有些甜絲絲的,他畢竟……也想跟自己說上兩句話吧?

“克萊維斯。”

聽見朱烈斯的聲音,克萊維斯偏過頭來望着熒幕,神情有點不自然,随即恢複了淡漠的表情,又沉默地別過頭去。他光潤的黑發在耳後彎起一個很大的弧形,露出來的側臉仍在白皙中帶着一點隐隐的青,低垂着的黑睫毛底下藏着他深紫色的眼睛,看起來有一種奇異的美。

克萊維斯确實憔悴了不少。

“關于你對聖地上空那層不祥紅光所采取的不适當舉措,克萊維斯,我需要聽取你的報告。”

克萊維斯用眼角掃了過來,視點落處卻有點低,想是鏡頭裝設着的地方,比映出他這張臉的熒幕位置還要更高。兩人的視線就這樣微妙地錯開了些,朱烈斯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表情也很僵硬。

克萊維斯用他冷淡的聲音對其餘衆人這麽說,‘……你們先出去。’

這正是朱烈斯想說的。

“是的,你們先出去,我有事需要跟克萊維斯談談。”

‘哎呀,好像快要吵起來的樣子……’奧立威聳聳肩,拉着馬歇爾與傑菲爾退出去。盧瓦又叨叨絮絮地勸了兩句才離開。盧米埃走到克萊維斯身邊,俯低身子對他說了些什麽,又是他們之間一貫的輕聲細語,最後,盧米埃又朝朱烈斯的影像瞥了一眼,這才轉身,慢吞吞地離開。他的音量之低,連王立研究所最頂尖的通訊儀都傳不出他的聲音。

朱烈斯有些心虛地感謝奧立威的誤會,至少他現在跟克萊維斯能單獨談談。他抛去對盧米埃那種莫名的醋意,兩眼朝下盯着自己的手指,“你是……正在跟盧瓦對話的時候,毫無預兆突然間倒下來的,是嗎?”他相當擔心這一點。克萊維斯既然已經打算隐瞞盧瓦他們,就沒有理由突然在盧瓦他們面前露餡,除非他已無力控制,“是因為你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住了嗎?”

克萊維斯沒有回答。

朱烈斯愕然擡頭,只見通訊熒幕裏的克萊維斯正緊盯着前方,貪婪地注視着自己戀人的臉,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耳朵裏,只是緊盯着通訊熒幕,看了好一會,突然伸手在周遭指指。

那是什麽意思?

朱烈斯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先伸手指指眼睛,搖搖頭,表示影像沒有錄影保留;再指耳朵,這回點了點頭。為以防萬一,王立派遣軍的通訊系統裏,每一次長距離的通話,都會被完整錄音保留下來。雖然,若沒有他的命令,不會有誰敢來聽取光之守護聖與暗之守護聖的對話,怕就怕在整理或歸檔的時候,無意中洩漏了他跟克萊維斯的秘密。

克萊維斯看懂了他的手勢,沉默地低下頭去,看起來失去了說話的欲望。

“你……”朱烈斯臉上又開始發燙,“身體狀況沒有問題吧?剛剛問你的……”

‘我沒事。’克萊維斯扭着身子,很不耐煩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看起來就像他小時候不情願聽課的樣子,‘那種幻覺很強烈,又總是夾雜在我的思路裏發作……’

“什麽意思?”

克萊維斯的臉上有着不自然的紅暈,‘我心裏正想着……’他伸手指了指正前方,突然間很快地改了口,‘馬歇爾心裏一直想着無缽的事,就一直看見關于無缽的各種幻覺。他曾經看見無缽走到他面前……沒有頭。’

朱烈斯想像着那場景,心裏也不免發怵,“那你……”克萊維斯想到的是他,不知道看見了什麽關于自己的幻覺?他皺起眉頭,“你是看見了……”

‘我看見……’克萊維斯突然粗聲粗氣地喝止,‘別說了,別讓我想起來。’

他到底看見什麽跟自己有關的幻覺?朱烈斯雖然好奇,卻也不便再問,“盧瓦說你大概已吸納了一半的紅色霞光。你所吸納的邪氣……那些髒東西現在都留在你體內?”

‘不到一半。我以為至少能解決大半,但……’他臉上湧現出歉意,随即略別過頭掩飾住自己的神情,語氣平淡地表示,‘現在,大概才三分之一。’

就因為克萊維斯承諾過自己要‘處理’那層暗紅霞光,這才做了這種勉強的事,弄得整個人昏厥過去,即使經過一天的休息,現在的臉色仍如此憔悴……但他卻還是因為沒做到答應了的事,而覺得歉疚……朱烈斯的火氣不打一處來,“被你吸納,那不叫‘解決’,只是換個地方危害聖地的守護聖而已!”

克萊維斯錯愕地怔住了片刻,盯着熒幕上突然發怒的朱烈斯的臉不放。他看見的是自己什麽樣的神情?朱烈斯竭力壓抑,卻知道自己藏不住擔憂慌急。

‘別擔心,’克萊維斯随即很柔和地笑了起來,‘現在這樣,我還能承受……我只需要一點時間就可以把這些邪氣消融掉,不會讓這股力量繼續留在我身上。’

現在輪到朱烈斯發怔了。

克萊維斯臉上的笑容讓朱烈斯有幾秒鐘忘了呼吸,那是這幾年難得在他臉上看見的表情,朱烈斯目不轉睛地盯着,珍惜地把眼前所看見的每一個細節牢牢記住,收藏在記憶中。

‘朱烈斯?’

“哦,沒什麽。”朱烈斯調整好自己的呼吸,“那層霞光已經變淡了,馬歇爾的狀況也不再那麽緊急,你別再出手了。我會盡快趕回去。”

‘嗯。’克萊維斯老老實實地點頭答應,橫豎他也沒有體力再做這種事,‘不過,朱烈斯,不用影響你本來的計劃。’

“但是……”

他淡淡地開口,‘先把你想做的事情做完,聖地不要緊,有盧瓦看着。’

難得的體貼。

“嗯,我、我知道了。”

這種又甜蜜又尴尬的感覺是怎麽回事?朱烈斯忍不住脹紅了臉,覺得自己心跳劇烈得有緊急召醫的必要。他垂下頭去,聽見克萊維斯說了句,‘不過……’就沒了下文。等了片刻,一直沒聽見戀人再度開口,朱烈斯這才擡起頭,注視着那個話沒說完的男人。

只見克萊維斯動了動嘴唇,用唇型對他說了一句聽不見的話。

‘早點回來,我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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