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暗紅色的霞光

确實,敵人可能有所布置,克萊維斯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但朱烈斯那組守護聖的情況要比想像中順利得多。由奧斯卡帶領的雄鷹部隊,小心護送着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接近他們要将之擊散的那團人工角狀星塵;而朱烈斯親自率領的獅鹫部隊則以大陣仗随後壓陣,不但護衛着全員的安全,更有着對不知名的敵對力量示威、警告的震懾效果。

一切都很順利,所發現的種種小跡象都讓朱烈斯更加安心。

“宇宙太大,宇宙的邊緣也浩瀚到你難以想像的程度……王立派遣軍不可能防止其他宇宙的外人闖進來……別的不說,降低能量放射、行動快速而不引起探測站注意的小型飛行器,就是很難防堵的目标。”朱烈斯向藍迪解釋,“至于你說把神鳥宇宙封鎖起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可能采取這麽激烈的手法,宇宙也是需要呼吸的。”

“但是,明明有外人闖進來了,不是嗎?”

朱烈斯笑起來,“這種偷偷摸摸的潛入,很難引起什麽危害。”他指着星圖上,一道來源與去向都不明的軌跡,“這條就是外來人入侵的痕跡。看他們的去向……不是我們怕他們,是他們一直在躲我們。按照遺留下來的線索判斷,那是小型飛行器中的一種,負責運載經過加工的棱角星塵,并散布在太陽附近。這種小飛船無法負載殺傷力高的武器,能承載的兵員也非常有限,倒可能是探測用途的快速艦。由此判斷,敵人的科技相當落後,手段也很簡樸。”

藍迪撫着臉頰,有些口齒不清,“如果他們比較弱小,怎麽會想入侵神鳥宇宙?豈不是以卵擊石的不智作法?”

“……嗯。”朱烈斯沒有多說什麽,好像沒聽見藍迪的問題。

“朱烈斯大人?”

年紀較長的守護聖轉過頭去,俯身查看顯示儀上其他的指示,回避了這個一直以來讓他隐隐不安的問題,沒有回答。

朱烈斯、奧斯卡、藍迪這一組守護聖的軍事旅行,并沒有遭遇任何危險,敵人遺留在附近的布置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陣仗,花一點時間就能輕易清除掉。除了終于能夠搭上夢寐以求的神氣軍艦而興奮過度,導致失眠了好幾天,并意外引發牙龈炎,還讓自己半邊臉頰腫起來的藍迪以外,整支艦隊一點事情也沒有。

如果另外兩組守護聖也一切順利就好了……朱烈斯這麽想。

他們的神鳥宇宙當然是有弱點的,只是朱烈斯別扭地不願對着藍迪當面承認。

這致命的弱點就是他們守護聖自己。

藍迪的話又觸動了朱烈斯心底的不安,他徹夜未眠,在燈下寫了一篇長長的訓示,用平面通訊儀傳回聖地,指名要給傑菲爾。那封書信不但寫得文情并茂、詞句動人,而且語氣溫和,難得地讀不出朱烈斯出了名的‘首席威壓’,讓那個叛逆少年只感受到他的關懷與擔憂,并引導那個本性并不壞的男孩子,去思考自己與生俱來的天命。

為了尊重傑菲爾的監護人盧瓦,朱烈斯的書信并未封緘,反而很誠懇地請盧瓦有空也讀一下這封書信,‘是我作為守護聖首席惶恐不安的一點感觸。’他随信附上的便條這麽寫着。

連向來堅毅倔強的傑菲爾都被感動,更不用說素來敦厚的盧瓦。他讀得紅了眼眶,決定暫時中止傑菲爾的禁足,帶他到森林湖……傑菲爾現在需要的不是反省,而是深思。不過,盧瓦也邀了奧立威一同前往森林湖,必要時,他還得仰賴奧立威來幫忙‘逮’住那個燥動不安的少年。

狂燥地在青澀與成熟之間摸索自己定位的傑菲爾,難得很沉默地面對平靜的湖水,思考着朱烈斯信中所說的‘守護聖生命的價值與需要守護之物’,身後的奧立威與盧瓦也壓低了交談的音量,不願去打擾他。

“馬歇爾的情況好轉些了嗎?”

“啊……”盧瓦小聲地嘆了口氣,“他還是不斷地受到幻覺打擾。這很消耗他的體力,他現在的健康狀況很糟糕。就是難得清醒的時刻,他的情緒也仍悲傷、消沉……別說馬歇爾了,就連盧米埃的臉色也變得相當憔悴。”

奧立威斂去臉上僅存一分的笑意,“要是這兩天再沒有改善,就必須通知朱烈斯了。”

“克、克萊維斯會反對吧?”

“沒辦法啊!”奧立威撥弄着上過卷子的卷發,“要是朱烈斯責怪起來,由你來承擔責任?”他壓低聲音,“馬歇爾出事,朱烈斯已經很自責了。要是你覺得隐瞞他也沒關系的話……”

“啊……奧立威,不要說這麽可怕的話嘛!”盧瓦苦着臉求饒,“不、不然……我們一起去探望馬歇爾吧?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送傑菲爾回去他的館邸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等到盧瓦與奧立威踏進克萊維斯的月輝館邸的時候,那澄澈的夜空中,一輪明月正透着皎潔清冷的光芒。

這棟宅邸慣有的靜谧氣氛依舊,主人獨自站在二樓的大陽臺上靜靜地眺望着月色。盧瓦擡頭看着克萊維斯的背影,那頭漆黑的長發光潤如昔,仿佛無聲流動的瀑布。克萊維斯顯然聽見兩位客人走進屋裏的腳步聲響,那匹瀑布微微傾側,人卻沒有轉身。

盧瓦老老實實地朝他背影颔首打招呼。

“不用我招呼你們吧?”

“不用了,”奧立威揮了揮他擦着深青色指甲油的手,“都熟門熟路的。我們只不過來探望一下小盧米跟馬歇爾,你忙你的。”

“……在沙龍。”

月輝館邸的二樓,有一間很寬敞的大房間,柔軟的郁紫色地毯上,散置着靠墊、軟枕,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也不知道克萊維斯拿來做什麽,奧立威總覺得那房間最适合發呆或睡覺,沒想到克萊維斯稱之為沙龍。

馬歇爾确實是在發呆。

但他稚氣的臉上那種深沉的表情可不尋常,奧立威在他神情裏讀到思索與領悟,甚至有着體諒與理解。才十五歲大的馬歇爾,已經漸漸體驗到現實的殘酷與無情了。

盧米埃起身慇勤地招呼他們,為客人倒了茶水,仿佛他才是這棟宅邸的主人。他用他一貫溫柔的語調向他們解釋馬歇爾的複原狀況,語氣仍帶着鼓勵。

“雖然偶而仍會受到幻覺的打擾,但随着那層暗紅色霞光的逐步消退、減弱,這種情況已經漸漸減少了。馬歇爾也一直那麽努力,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奧立威挑起他修細的眉,“馬歇爾的幻覺跟那層妖氣有關連?”

“我想是直接的關連,那層霞光……不祥的氣息在白天更為鮮明,這種時候,馬歇爾受到的影響也比較嚴重。”

“唔……”奧立威點着頭,“這兩天那紅紅的光淡了許多……”

馬歇爾低着頭小聲回應,“是的,由于那層霞光變淡許多,我也恢複了一些,至少我不再不斷地看見幻覺了……讓你們擔心了,真對不起。”

“那就太好了……嗯,”奧立威敏銳的眼睛一瞟,“是吧?小盧米?”

“是啊,”盧米埃報以微笑,“能慢慢恢複,真是太好了。”

一直沒有開口的盧瓦,瞥了克萊維斯的背影一眼,慢悠悠地開了口,“是克萊維斯采取什麽巧妙的手法,削弱了那層霞光吧?”

“嗯……”盧米埃伸手将他水色的長發捋在耳後,暧昧地應了一聲,“削弱的事……确實是有點成效……”

盧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用他那雙睿智的眼睛默默地注視盧米埃,便将心虛的水之守護聖給看得低下頭去。

怪異的氣氛……奧立威眯着眼睛笑起來,“馬歇爾,你已經麻煩盧米埃好幾天了,也該讓他休息一會了。來,我送你回你自己的宅邸去。”

“咦?”

“走啦!早點送你回去,我也好早點回家去睡我的美容覺,呵啊……”奧立威不顧儀态地打了個大呵欠,不着聲色地朝盧瓦使了個眼色,便硬是拖馬歇爾離開。

盧瓦目送兩人離去,直到他的兩位同僚離開克萊維斯的月輝館邸後,他才轉過頭來,臉上溫和的笑容仍沒有改變,對顯然有所隐瞞的盧米埃開口,“如果你們遇上什麽困難的話……盧米埃,說出來讓我也來幫忙分擔吧。”

盧米埃依然欲言又止,“這種事情……”

“或者,”盧瓦起身走到二樓回廊對面的大陽臺,“你願意對我說說?”他慢慢靠近始終背對着他的同僚,用柔和的語調詢問,“克萊維斯?”

他們九位守護聖之中,光與暗這兩位守護聖的地位,都比其他七人更崇高,但無論是嚴厲的光之守護聖.朱烈斯,還是冷淡的暗之守護聖.克萊維斯,對九人之中最年長的盧瓦都相當尊重。被盧瓦這樣當面問出口,即使是慣于擺臉色給人看的克萊維斯也覺得有些躊躇。他不想回答這問題,卻又不願意讓盧瓦難堪。

“別問了,”他低低地嘆了口氣,“你回去吧,盧瓦。”

“……你是……陷入麻煩了吧?”

“不要緊。”

盧瓦又往前踏了兩步,“但是……”

“別靠近我。”

克萊維斯回避了盧瓦搭向他肩膀的手,轉身就要離開夜色下微涼的大陽臺。

不需要多做猜測,睿智的地之守護聖也能判斷出事情的嚴重性,“……好像有必要對朱烈斯做出報告。”

“盧瓦!”克萊維斯停了腳步,“別做多餘的事。”

“我總不能看着你出事,克萊維斯。你是不是……強行吸納那些紅色的邪光?導致你自己本身也開始出現幻覺了……”

“我有分寸。”

“克萊維斯,我知道你不願意讓朱烈斯知道這件事……畢竟他太過嚴厲了,也難怪你向來讨厭他對守護聖的狀況強加插手……”

實際上,是舍不得讓朱烈斯太操心的克萊維斯心虛地別過頭去,“別做這種多餘的事,”他語氣生硬地強調,“沒有必要報告給那個人知道。”

“你有把握在朱烈斯回來之前複原嗎?”

“……沒有。”

“坐下來好好商量吧?我跟奧立威都很擔心你的狀況……”

盧米埃也來到陽臺上,“其實……”

“別多口,”克萊維斯截斷了他的話,“我沒事,不要自作主張……”突然間一個踉跄,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往前撲跌在地。盧瓦站得最近,還來不及大吃一驚,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順手扶住了克萊維斯。

皎潔的月光下,盧瓦清清楚楚地看見克萊維斯額上冷汗涔涔,臉色蒼白得簡直泛青,撐持在地上無力的手正微微顫抖着。

“……連體力都消耗殆盡了嗎?”盧瓦低聲探問,然而沒有回答。

克萊維斯昏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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