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桌椅屏風,熏香袅袅,桌子上瓶子裏插的花迎風開的風雅,屋裏還有個清冷如谪仙一般的青年。

沈閑望着窗口嘆氣,周府偌大,周明朝卻很好找,一直都呆在自己院子裏,幾乎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他站在院子裏腳尖磨蹭着地面,掩在狐毛大氅裏面的手心冒着汗,沈閑不知道該怎麽進去,進了屋又該怎樣提起話頭,屋裏的人似有所感,擡頭向這邊看過來。

好好的正門不走,周明朝從窗臺上翻出來,幾乎是眨眼間就要到沈閑身前。

沈閑看着周明朝像是憋着一股火,氣勢洶洶的要找他算賬的模樣。

後退了幾步,沈閑慫了,轉身就想跑。

哪能跑得掉。

肩膀被人抓住,驚慌間被人堵到牆角,前面是周明朝,後面是牆,沈閑無處可逃。

然而周明朝抓着沈閑的手骨節用力的泛白,臉色陰沉宛如山雨欲來:“你沒失憶,前面幾年都是你裝的對不對?”

就像是平地驚雷,沈閑那瞬間仿佛血液都凝結了,一向不正經的身子站的筆直,他有點驚慌。

“周兄,”沈閑掙紮,不顧被周明朝捏的發紅的手腕,他勉力強笑:“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你屋裏那本書,周衍,”周明朝給他梏在牆角間,眼角隐隐有血絲:“我看過了。”

“誰告訴你的!”驀然擡頭,沈閑控制不住的低吼,只一句,看見周明朝又低下音量:“你去山裏找我師父了?”

就這一句,坦誠了以往失憶是假,騙他是真。

周明朝喉頭發澀,望着沈閑心頭那處更是疼的厲害,要不是他去山裏找到了寺裏的主持,要不是大師父手裏還有一拓本,他不知道沈閑,不知道沈閑他……

親緣寡薄,兇兆。

那是沈閑從書上算出來他和周明朝的結局。

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也不能無咎。

沈閑不服。

為了這一個兇兆,他遠離周明朝,扮起了臨州城的纨绔,父母痛惜,人人唾棄,沈閑無懼,他只希望他的君子君子無咎。

滿心洶湧,幾乎快要逼的周明朝透不過氣,他兩指捏着少年下颌,對上那雙顫抖的雙眸:“你信這些,不如信我。”

周明朝嘴唇蠕動,終于吐出二字:“閑閑。”

僅二字,沈閑眼眶酸澀,險些落下淚來,以前,他和周明朝還親近的時候,他都是這樣喊他的。

“你的镯子在東北角的方向去找,就在家裏,沒丢到外面去。”

十歲的少年仰躺在樹下,擡眸含笑間神采飛揚,眉眼都熠熠生輝。

“多謝少爺。”

知道了方向,丫鬟匆匆的往住的地方走,她的镯子丢了好幾天,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東西,好不容易見到沈閑在樹下有空閑打盹,小少爺以前就喜歡給府裏的下人算東西,每每都沒出什麽差錯,她便大着膽子來請教。

“少爺!”走了一個丫鬟,又冒出來一個鴻鹄。

“什麽事?”沈閑兩只手擋着太陽,靠在樹幹上睡覺。

“老爺和夫人真的出門了,你算得真準。”鴻鹄興沖沖的在少年面前蹲下:“咱們可以出去玩了。”

“你家少爺就沒有失蹄的時候,”沈閑站起來,哼了一聲拍掉身上的灰:“誰要和你出去玩,我要去找我家明朝。”

鴻鹄撇嘴,小聲道:“永南王一走,少爺你嘴上就沒有個把門的,周小世子能是你家的嗎。”

“怎麽不能是我家的!”沈閑耳朵尖,鴻鹄的話聽得一字不落:“過幾年等他大了我就把他取回來,給你當少夫人。”

少年志得意滿,鴻鹄只當是他在開玩笑,嫌棄的看着沈閑一跑一跳的去找周明朝。

永南王夫妻前幾日回京述職,周明朝一個人被留在臨州城,沈閑怕周明朝無聊,一有空閑就去找他玩。

好好的正門不走,沈閑非要爬牆,偷偷的從院牆上露出一個腦來,周明朝果然在院裏。

清隽少年正在窗邊看書,日影綽綽,書頁上卻被人丢了一朵小花,墨香混着花香,周明朝擡頭,院牆上那顆小腦袋正朝他歪着頭笑。

“又爬牆,”周明朝無奈,把花夾在書裏做書簽,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隔着窗戶向他招手:“快下來。”

腦袋縮了回去,不一會兒唇紅齒白的少年從拱門那跑了進來,笑得眉眼彎彎。

院子裏的石桌上擺了一堆瓜子點心,蜜餞果幹,還有一盞清茶,沈閑左手雲記的牛肉餡餅,右手五福齋的酸梅湯,好不滿足。

“今天又有個小姑娘來找我幫忙算丢的東西在哪,”明明那小丫鬟比他還要大幾歲,沈閑非把人家往小了說:“還有一個小娃來找我算姻緣,還沒斷奶就來算這些東西,也不知道誰教他的這些。”

沈閑叨叨了一大堆,末了又小聲嘟囔:“我自己還沒算呢!”

“什麽?”周明朝正在給他倒茶,聞言朝他這邊偏過頭:“你自己要算什麽?”

“沒算什麽,”沈閑笑了:“我說,我要把你娶回去做媳婦兒。”

周明朝正色環視周圍一圈,對上沈閑又換上一副無奈的神色:“閑閑,別瞎說。”

“怎麽啦,怎麽啦!”沈閑耳朵尖有點紅,但他嘴硬得不行:“你不是說喜歡我,還說我們以後都在一處,你忘啦!”

“沒……”周明朝都快握不住手裏的茶杯,他飛快的瞟了一眼沈閑:“你小點聲。”

論不要臉,周明朝自然是比不過沈閑的。

看見周明朝不自然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才十歲的小孩子嚴肅的繃着面皮:“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不能忘了啊!”

“嗯。”周明朝點頭,手裏那杯給沈閑倒的茶,也被他喝進了肚子裏。

沈閑小,周明朝也笑,他自然是喜歡沈閑,想同他日日都在一處的。

“伯父伯母什麽時候回來呀?”吃了一會東西,沈閑又趴在桌子上問:“快要中秋了,他們回得來嗎?”

“沒說。”周明朝低頭看地石板的縫隙:“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沒事,”沈閑站起來,拍拍周明朝的肩,腦袋上一撮呆毛翹着:“我爹娘也是你爹娘,去咱家過中秋去。”

少年還沒他高,還想努力安慰他,爹娘也舍得分,周明朝笑了笑:“好。”

周明朝不怎麽愛笑,緩緩笑開的時候就像是風起漣漪,惹得沈閑心裏癢癢。

沈閑和周明朝分着吃零食,又想到今天早上那個來求姻緣的小姑娘,晚上回去就算算他和周兄的姻緣,沈閑一口咬了大半個蝦餃,在心裏如是想到。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不要臉小沈和害羞小周,嗨呀我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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