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臨州城有個小城主,從小生的玉雪可人,伶俐懂事,靈雲寺大主持見他聰慧,收他為外室弟子,還把廟裏珍藏的古書送給他。

周衍講得都是占蔔之道,天幹地支,伏羲八卦都有涉獵,語句晦澀,生僻難懂,沈閑一字一句的仔細研讀,那一段時間的沈府的東院幾乎徹底都燃着燈,不吃飯不睡覺,城主和夫人怎麽勸也不聽,他像是走火入魔。

後來沈閑照着書上,仔細的算,竟也能算出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譬如東家丢了東西,西家今日有災,果然東家的小兒淘氣,和母親出門時把母親頭上的簪子拔下來扔到路邊,西家的廚房在傍晚時分就塌了。

小少爺站在被打的哇哇大哭的小娃和廚房廢墟之上洋洋得意,他覺得自己可以稱個半仙,嗯,算命的那種。

他身邊一直有個周明朝,年少輕狂,難免被美色誘惑,天天鬧着要和周明朝日後成親,一口一個你是我的人大言不慚,說得一點也不見害羞的模樣,到晚上卻藏在被窩裏翻書悄悄的算他和周明朝的姻緣。

蠟燭滴淚,沈閑險些失手把燭油撒在床上,他盯着卦面,幾乎快要不認識兇兆二字怎麽寫。

笑話!他和明朝一起長大,兩小無猜,也算得是兩情相悅,憑什麽就變成了兇兆!

再算,還是這樣的結果,沈閑不服輸,算到東方魚肚泛白,指頭又麻又疼,那卦象上還是同樣的結局。

沈閑不信邪,書被扔到一邊,照舊我行我素,和周明朝終日混在一起,不知愁為何物。

但是,自他和周明朝互吐心意,不知道是不是沈閑的錯覺,千般不通暢,萬事不順遂。

永南王夫婦進京,先是借口訴職,接着是探親,最後夫婦兩被明堂上那位用兄弟情分直接留在京中,周明朝從那之後再也沒見過他爹娘。

少年周明朝被孤身留在臨州城。

到底是一起長大,消極沉默的周明朝哪能瞞過沈閑。

周明朝坐在欄杆上喂魚,低垂着眉眼面無表情,沈閑抱着一大堆新鮮玩意兒跑過來,愣了愣,複而笑着跑過去。

“明朝哥哥,你看我剛剛編的草螞蚱……”

這段時間的沈閑尤其的喜歡叫他明朝哥哥,小孩白白軟軟,喊着明朝哥哥跑過來的時候簡直讓人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給他。

晚上沈閑又悄悄的躲在被子裏算,結果還是一樣,但他不氣餒,萬事萬物,緣起緣滅總有緣由,這事也有它的解法。

但,摩擦銅錢的指腹幾乎沒有指紋,沈閑抱着書算得雙目赤紅,就是不得章法,他算出兇兆,但算不出解法,就像是路得那頭籠着一層密不透風的霧,他看不清摸不着,怎樣拼盡全力也夠不到。

沈閑猛地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窗外天光大亮,他心有餘悸的捏着指腹,第一次有些猶豫。

過幾日傳來消息,聖上與永南王相談甚歡,此後不能随意離京。

沈閑那時年紀小,不覺得王爺伯父和皇上談得來有什麽開心的,明朝還在臨州城呢,做什麽要把他一個人留下。

他還從城主和夫人的談話裏面偷聽,永南王夫婦甘願留在京城受質,就是為了明朝能在外面生活得自在安逸一些。

沈閑朦朦胧胧的不懂,他少時聰慧,明白功高震主這個詞,但是并不了解這個詞的心酸,他只知道明朝一個人回家時的背影落魄,他看了感同身受似的,心頭也不舒服。

餘下的幾天裏,沈閑也頹唐多思,肉眼可見的消極,但他還是沒有放棄,只不過不再拉着周明朝說那些以後在一起的混話,他不是不想,是害怕,害怕卦象成真。

他還是和周明朝玩,兩個人的話越來越少,兩相沉默時,心裏面一個比一個難受,但是兩個都不說,比着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誰更能戳心窩子。

中秋後的某一天,沈閑不敢再裝沒有卦象上的那回事了。

那是一個月沉如水的夜晚,周明朝從沈府吃過家宴回府來,過節,沈閑拉着他說了許多話,仿佛就像是之前她們沒有嫌隙一樣,周明朝心頭愉悅了些。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白玉盤倒映在水面上潔白光華,周明朝回府走在池塘邊上,一時心血來潮想要去湖中看一看月亮。

周明朝不是個莽撞的人,許是中秋思親,許是夜深路滑,他踩在岸邊的青苔上,不慎落入池中。

“快救少爺!少爺落水了!”

深夜的周府亮如白晝,好在下人忠肝義膽,立即下水将周明朝帶出了水面,幾番按壓胸部後咳出水來。

城主夫婦連夜趕到周府,沒等松口氣,周明朝第二日又發起了大熱,高燒一直不退,少年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即使生着病也緊抿着唇,不肯洩露一絲怯懦,一天鮮少有清醒的時候。

各路大夫都請到府中,炖好的湯藥往送如雲,那幾天的周府都泡在藥湯裏,沈閑在角落裏看着,偷偷回了房。

沒誰知道他一個人在房裏幹了什麽,緊接着,每天都趴在周明朝床頭給他喂藥的沈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直在屋裏睡覺,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驚奇的是,第二日周明朝就睜開了眼,清醒了一個時辰,能喝些湯藥了。

夫人喜極而泣,立即就要讓人休書一封送去京城,城主也是激動不已,在城中搜羅各色補藥,大有想将周明朝吃成胖子的架勢。

滿府的人都在為周明朝的痊愈高興,只有沈閑,從周明朝醒過來到他痊愈,一直沒在病人面前露過面。

周明朝可以出門走走吹風的那天,沈閑藏在假山後面悄悄的看,他看着周明朝瘦了一圈,可是精神已經好多了,過幾日就能大好。

沈閑不貪心,确認周明朝痊愈後他就走了。

明朝哥哥,我得當一個你不喜歡的壞孩子了,沈閑離開周府的時候,他在心裏這樣想。

那時他年紀還小,知道自己喜歡周明朝又不懂那是怎樣一個青澀朦胧的感情,他只知道,他不想讓周明朝難過,想讓他開心,過得好一點,雖然他算卦,可沈閑不信這些虛無的鬼神之說,但這個東西可能會影響到周明朝,他願意為他規避。

意氣風發的少城主就變了,他喜怒無常,随心所欲,他可以花錢去買一只大公雞,借此在同伴的鬥雞比賽中拔得頭籌,他也可以為了一文錢在街上就掀了人家攤子,把攤主推到地上灰頭土臉之後揚長而去。

城主打,夫人勸,周圍人不敢言,沈閑我行我素,且日漸乖張叛逆,到最後,城主和夫人都是失望了,臨州城的人雖然怕他,但心裏更多的還是鄙夷。

沈閑迎着那些目光無所畏懼,但他一遇上周明朝,心裏便不自覺的發虛。

其他人都覺得,周明朝是王府世子,身份尊貴,所以沈閑才怕他,只有沈閑自己知道,他是因為喜歡周明朝,所以才怕他,行事才會收斂。

周明朝最初還拉過他,也和他講過這樣不好,還想改正他這樣的壞習慣,但是沈閑不想改,他面對着周明朝的時候,壯着膽子虛張聲勢,專門挑最疼的軟肋紮,他最了解周明朝,所謂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周明朝也不知道拿他怎麽辦了,他看着沈閑仰着頭鼻孔朝天氣焰嚣張的模樣,難受又恍惚,他不知道以前那個乖巧說喜歡自己聽話又聰明的閑閑到哪裏去了,這個人只是披了一張沈閑的皮,他不是沈閑。

沈閑就這樣,跌跌撞撞的長到了十五歲,他想讓周明朝遠離他,他做到了,現在的周明朝看他就如同看一塊朽木,一坨扶不上牆的爛泥。

沒關系,只要明朝好好的,他怎樣都行,沈閑一面感受着其他人嫌棄又害怕的眼神,忍着心裏的不舒服,一面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有一天,院裏的枯木發了新芽,花苞綻了新蕊,沈閑站在窗前,有一次翻開了書,熟門熟路的開始蔔算,他本沒有這個打算,就是突然想起,很迫切的,想要算一算。

城主種的荷花香飄到了東院,那一直無解的卦象今日竟然有了一條解法,雖然零碎細散,但是沈閑他找到了,銅錢叮鈴一聲落到地上,沈閑扶着窗框,身軀有些微微發抖,再擡頭時,眼眶泛紅。

沈小少爺下一次出街時,就張狂的被石頭砸了腦袋,昏了三天,便誰也不記得了。

被逼着在屋裏躺了幾天,屋裏煩悶,小少爺趁着沒人跑到南向偏僻的院子裏,看了半晌便躍躍欲試的摩拳擦掌,一陣折騰後他好不容易爬上院牆。

“少爺,你快下來!”

“那麽高,仔細摔着你。”

鴻鹄帶着人逐漸逼近,沈閑抱着牆頭,腦袋上還翹着一戳呆毛。

眉目如畫的白衫公子從巷口路過,旁邊堆着金黃色稻草的小推車,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在發着光。

“兄臺,兄臺你往上看!”

“勞煩兄臺将那邊的小車推幾步。”

作者有話要說:

“兄臺,兄臺你接住我啊!”

沈閑說着就往下跳。

然後……

他就被摔了一個屁股墩兒……

從小就被人叫做半仙的沈閑第一次算出自己和周明朝在一起之後的命不好,嗯?沈半仙怎麽可以這樣,不能不能。

再算一次,還是這樣,半仙抱着書痛苦:“嗚,周兄,怎麽辦,我怎麽才能救你。”

我要變壞,我要變成一個壞孩子,誰都讨厭的那種,想了一晚上想出這個馊主意的沈閑眼裏冒着熊熊鬥志,他明天出門罵人欺負小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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