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口是心非

巷子口寒風呼嘯,吹得耳邊嗡嗡作響。

夜嶼與女子相對而立,女子穿着男式衣袍,卻絲毫為呈嬌弱之相,反而秀挺如竹。

夜嶼目光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可置信。

夜嶼低低出聲:“清姐……”

女子淡笑一下:“已經許多年沒有人這樣喚我了。”

此人名喚宋亦清,乃宋将軍的幺妹。

多年前,在京城的閨秀中頗有才名,後來卻突然離家出走,不知所蹤。

夜嶼自靈石島回京後,見過她一次,後來,便再也沒有音訊了。

宋亦清容姿妍麗,相較尋常女子,更顯英姿飒爽,她略通武藝,扮起男人來,也惟妙惟肖。

“清姐,你怎麽會在梁王身邊?”夜嶼低聲問道。

宋亦清笑了笑,道:“看不慣他,想弄死他。”

夜嶼微怔,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雖然不複少女情态,但依舊活潑靈動,和夜嶼記憶中的那個姐姐,別無二致。

夜嶼凝視她,低聲:“這些年,清姐還是沒有回将軍府麽?”

宋亦清眸色微暗,口吻滿不在乎:“沒什麽好回的,我與他們不是一路人。”

夜嶼面有欽佩,淡聲:“清姐還和以前一樣,我行我素,昂然自若。”

這麽多年,她一個人漂泊在外,一定很不容易。

宋亦清打量夜嶼一瞬,當年不到她肩膀高的男孩,如今已經高出她一個多頭了。

宋亦清看向夜嶼,笑容溫暖:“幾年不見,你越發有你父親的風采了……若他還在,一定會很驕傲的。”

夜嶼頓了頓,看着她的眼睛,道:“莫大哥也說過一樣的話。”

宋亦清微愣。

夜嶼口中的莫大哥,指的是江南錦衣衛百戶莫山。

莫山原名莫遠山,他在入錦衣衛之前,曾與宋亦清有一段婚約。

兩人青梅竹馬,年少相知,一個少年将才,一個名門閨秀,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造化弄人,兩人最終沒能結成愛侶,至今仍然天各一方。

“他……這些年還好麽?”宋亦清面上依然挂着笑意,但聲音裏還是藏着顫抖。

夜嶼看了她一眼,淡笑:“清姐既然關心莫大哥,何不去江南找他?”

宋亦清笑了笑,垂眸:“罷了,他見到我只怕更鬧心。”

此生,她與莫遠山是不可能了。

風聲微動,将她的碎發吹得有些亂。

宋亦清思緒飄回十多年前……

那年冬日,北疆玉谷城被圍。

二十萬軍民被困城中,十萬火急,危在旦夕。

莫遠山在葉乾将軍的掩護下,帶着一隊人馬殺出重圍,回京求援。

他們一隊十八人,歷盡千辛萬苦,到達京城之時,唯有莫遠山還活着。

但當時京城已經被端王和梁王把控,無人敢對遠在玉谷城的永王和葉乾将軍施以援手。

莫遠山四處碰壁,最終,他求到宋家面前。

但宋亦清的哥哥宋将軍,也忌憚端王和梁王勢力,不肯見莫遠山。

宋亦清以死相求,但卻被宋将軍關了起來。

莫遠山絕望之下,離開京城,只身北上。

自此,他們二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後來,端王登基為帝,宋亦清便離開了将軍府,開始四處漂泊。

……

宋亦清思緒漸收,面上浮現出一絲悵然。

那些事雖然過去很久,但依然刻在她的心上,歷歷在目。

夜嶼沉默地看着宋亦清,有心安慰,卻不知說什麽才好。

宋亦清自覺斂了斂神,挽起笑容,目光落到夜嶼身上:“這些年,你過得可好?我原本還有些擔心,你入錦衣衛指揮司太過危險,但如今看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夜嶼微微颔首:“清姐放心,我一切都好。”

宋亦清笑了下,又問:“方才那姑娘,可是你的心上人?”

她性子爽朗,一向直言不諱,語氣帶着滿滿的揶揄。

夜嶼面色微凝,低聲:“她是個局外人。”

宋亦清觑他一眼,道:“局外人和心上人又不矛盾。”說罷,她對上夜嶼目光,輕聲道:“緣分稍縱即逝,遇見了便好好珍惜,否則,悔之晚矣……千萬別像清姐一樣。”

夜嶼唇角微抿,低低應了一聲。

宋亦清不能待得太久,目前她的身份還是“齊先生”,她此番來找夜嶼,就是想夜嶼助她出城。

臨走前,她看了夜嶼一眼,似乎面有猶疑。

夜嶼見她欲言又止,低聲問道:“清姐,有話但說無妨。”

宋亦清眉宇之中,有一抹哀色,她勉為其難地勾起唇角。

“當年玉谷城被圍……遠山回來求援的時候說,城內只有七日的糧食了……但朝廷既不派兵,又未撥糧,後來玉谷城被圍困了一個多月,城裏的人……是怎麽活下來的?”

空氣凝滞。

風聲呼呼作響,卷起一地枯葉,在巷子中漫無目的地旋轉、飛舞。

冬夜蕭瑟,寂寥無邊。

“沒有人活下來。”

夜嶼聲音極輕,一出口,便随風而去。

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跡。

既然活了下來,就不能白活……否則,那二十萬埋地枯骨,如何心安?

宋亦清仿佛心頭被人重錘。

須臾後,夜嶼和宋亦清道別。

宋亦清站在巷子口,凝視夜嶼的背影,她心中激蕩,卻無法言語。

上天何其不公。

夜嶼很快回到江味樓。

夜色已深,江味樓門口,接人的車馬排成長龍,堵得水洩不通。

夜嶼穿過人群,徑直上了樓。

他路過人聲鼎沸的大堂,拾階而上。

走到三樓時,卻忽然聽得一聲輕笑。

夜嶼下意識擡眸,階梯之上,有一錦衣華服的男子,被一群人簇擁着,大搖大擺地走下來。

靖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夜嶼,目光不懷好意:“指揮使大人,如今也會來酒樓了?本王記得你不食人間煙火啊,哈哈哈哈……”

他曾經一時興起,非要逼着夜嶼用膳,但夜嶼當場拂了他的面子,他一直對此事耿耿于懷。

夜嶼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靖王殿下好雅興,這麽多人陪着,是有什麽喜事嗎?”

靖王面色一僵。

今日梁王才在雲華臺殒命,他身為胞弟,今夜便在江味樓把酒言歡,若是傳出去,只怕又要被人诟病。

靖王面有隐怒,輕哼一聲:“指揮使大人真是牙尖嘴利,說話不饒人。”

夜嶼從容不迫,道:“王爺貴人事忙,夜嶼就不打擾了。”

說罷,他便幾步踏上階梯,與靖王擦身而過。

靖王本來還想擺擺譜,卻一拳打空,心中很是不悅。

“指揮使大人這麽着急上去,是為了今日帶來的小美人罷?”

夜嶼步子頓住,他立即回頭,面色冷煞地看向靖王。

靖王面露興奮:“那小美人又嬌又媚,指揮使大人好品味啊……”

夜嶼面色沉下去:“你做了什麽?”

靖王對激怒夜嶼十分感興趣,他笑起來:“怎麽,指揮使大人擔心了?”

夜嶼眸色微眯,周身寒氣逼人,袖中匕首已落到手心。

靖王面色變了變,他感知到了明顯的殺意。

靖王話鋒一轉:“既然她是指揮使大人的心有好,本王怎能奪人所愛?指揮使大人還是快去接姑娘罷,莫讓人家等久了……哈哈哈哈……”

說罷,便自顧自地下了樓。

夜嶼眉宇微蹙,轉身,迅速上樓。

靖王帶着随從,緩步下行。

一幕僚跟在靖王身邊,低聲問道:“王爺,今日梁王才出了事,就是錦衣衛指揮司的傑作……您何必此時激怒指揮使大人呢?”

靖王收起漫不經心的笑意,眸色陰沉了幾分:“你懂什麽?”

靖王越是嚣張、跋扈,旁人就越是覺得他是庸才,不屑關注他。

像梁王那樣,鋒芒畢露,将野心寫在臉上,才是自尋死路。

江味樓的五樓,燈火燦然,座無虛席。

食客們推杯換盞,喧鬧一片。

夜嶼一眼望向窗邊的位置——那裏已經坐了新來的食客,正在向小二點菜。

夜嶼目光逡巡一周,卻沒有見到舒甜蹤影,他長眉微攏,幾步上前,一把拉過小二:“方才坐在這裏的姑娘呢?”

夜嶼力氣不小,這小二今夜才被靖王的人打了,頓時吓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大人……小的沒、沒注意到您說的姑娘……”

夜嶼面色緊繃。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江味樓下面集聚了不少馬車和行人,密密麻麻,十分昏暗,要找人談何容易?

夜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松開小二,縱身一躍,自樓上飛身而下。

點菜的食客被吓得目瞪口呆,驚呼連連。

夜嶼落到人群外圍。

他目光飛快掠過四周,形形色色的食客,三三兩兩聚在門口,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一片混亂。

夜嶼腳步不停,目光掃視了一遍又一遍,但都沒有看到舒甜的身影。

夜嶼眉頭皺得更緊……她應該不會無故離開的。

忽然,夜嶼看到了冬洪,冬洪也恰好擡頭,一眼看見了他。

“大人!”冬洪駕着馬車過來。

夜嶼眼神一亮,張口便問:“你可見到舒甜了?”

冬洪一愣,搖搖頭:“沒有啊,董姑娘不是和大人在一起麽?”

夜嶼心中一沉。

江味樓門臉寬闊,整幢樓呈圓形,夜嶼和冬洪沿着江味樓的外圈,逐步尋找。

“大人,董姑娘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冬洪也有些憂心。

他心中自責,方才将馬車趕去江味樓後院之時,忍不住眯了一會兒,若他等在門口,一定能見到董姑娘出來。

夜嶼面色有些難看。

臨近年底,各路人馬都進京了,附近說不定還有東廠的探子……若被人發現她是自己身邊的人,說不定會對她不利。

外圍有不少街邊小販,攤位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母親帶孩子來買糖人,也有年輕的愛侶攜手夜游,街上熙熙攘攘,沸沸揚揚。

但這熱鬧與夜嶼無關。

他和冬洪分開行動,只一心尋找那個纖細的身影。

夜嶼在心中描摹舒甜的樣子,默默與街上行人比對,但影影綽綽的人群裏,沒有一個是她。

她的眼睛澄澈無比,笑起來時,彎如明月,嫣然無方。

她總是體貼入微地為他準備湯藥、吃食。

為了照顧他的胃疾,她自學醫理,将他能吃或不能吃的東西,認認真真記了一本,每次用膳時,都會溫柔地提醒他。

她膽子很小,怕黑,又怕水。

跟着他下江南,兩人在江南兵器廠的甬道裏中了埋伏,她雖然被壓在身下,卻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還為他包紮傷勢。

因為他的案子,被人關在黑漆漆的冰庫裏好幾個時辰,差點凍死。

得知他中毒,她便衣不解帶地照顧他,耐心地安慰他身邊的人,為他喂粥喂藥。

她為他做了那麽多,他卻把她弄丢了。

他不該靠近她的,更不該将她獨自一人留在這裏。

夜嶼心中郁郁沉沉。

她會不會被人帶走?是不是靖王?

但夜嶼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

若真的是靖王,靖王方才就不會當面與他沖突,惹他疑心……可不是靖王,又是誰呢?

夜嶼入錦衣衛指揮司以來,殺人無數,樹敵過多,一時間,他竟想不出到底誰會來尋仇。

夜嶼無聲苦笑,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街上紅燈高懸,燦若星河,光怪陸離。

形形色色的人群,在夜幕下來來往往,各有各的去處。

寒風肆虐,忽然有人喊了一句:“落雪啦!”

幽暗的天幕下,飄起細小的雪花,洋洋灑灑,悠然而落。

行人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夜嶼站在人群中,茕茕孑立,身形清冷至極。

他從不怕冷,但此刻卻覺得寒徹透骨。

心焦之下,五髒六腑,悶悶地疼——雖然毒已經解了大半,但對身體的損傷,仍然沒有恢複。

他正要繼續前行,背後卻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夜嶼身形頓住,默然轉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清亮無比的眸子,帶着溫柔的笑意,若兩輪小小的月牙。

舒甜眉眼輕彎:“大人,你怎麽在這兒?”

她忽然出現在風雪裏,長發如瀑,眉目烏靈,紅唇欲滴,美得不似真人。

夜嶼心頭一震,伸出雙臂,攬住她肩頭:“你去哪裏了?”

他聲音不複往日的平靜,居然有幾分顫抖。

舒甜愣了愣,她極少見到夜嶼有這樣強烈的情緒。

舒甜喃喃:“我在酒樓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大人,就去江味樓門口等了。”她又揚了揚手中的油紙包:“大人晚膳吃得不多,我見江味樓對面有賣糖炒栗子的,就去買了一些來……”

夜嶼眸色加深,一目不錯地看着她:“你可知道,如今的京城有多危險?你同我一起出來,又不見了,我還以為你被人抓走了,我……”

夜嶼頓覺血氣上湧,喉間腥甜,一口血滲出嘴角。

他不由自主地松開舒甜,捂上胸口,面色痛苦至極。

舒甜大驚失色,她下意識伸出手,想安撫他,夜嶼卻避開她的手,轉過臉去。

夜嶼退了兩步,一手撐在牆上,面色蒼白如紙。

“大人……你到底怎麽了?是毒性未解,還是胃疾犯了?”

舒甜忍不住靠近他,掏出手帕,想要幫他擦淨唇邊的血跡。

夜嶼冷聲:“別碰我。”

舒甜一怔,咬唇不解。

夜嶼閉了閉眼,沉聲:“以後,你不必再照顧我,也不必為我司膳了。”

舒甜呆呆地看着他,低聲問:“為什麽?”

夜嶼錯開她的目光,沒有回答。

夜嶼要做的事,危險重重。

若成了,仇家多如過江之鲫;若敗了……只會粉身碎骨。

無論結局如何,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他不能因為貪戀她的溫暖,而把她拖入暗無天日的深淵。

舒甜怔然看了他一瞬,忽然笑了。

“原來,這就是大人一直拒人千裏的原因?”

他明明待她很好,卻總是一臉冷漠。

從來不肯多說一句話,但遇到危險之時,卻毫不猶豫地将她護在身後。

她凍傷嚴重,上一刻他還緊緊抱住她,但片刻後又恢複了冷淡。

他總是若即若離,只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如今,她明白了。

夜嶼神色漠然,轉過身去,背對着她,想要離開。

舒甜凝視他的背影,道:“我只問大人一句……大人心中,可有舒甜?”

舒甜語氣平緩,雙眸漸濕,沒有羞澀,沒有忸怩,唯有敞開心扉的澄澈。

夜嶼身上仿佛一道電流滾過,手指攥緊。

她在他心裏埋了一顆種子,這種子逐漸生根、發芽,破土而出,長成青翠的藤蔓。

然後一點一點爬上心頭,将他沉寂的心,包裹其中,帶來一線生機。

他既抗拒,又沉醉,漸漸地無法自拔……但他知道,自己背負太多,無法給她安穩的生活。

她應該笑容明媚,平平安安,熱熱鬧鬧地過一生。

而不是陪他在刀光劍影裏穿行。

夜嶼心潮起伏,湧動不止,只覺得胸口疼痛更甚。

他終于吐出兩個字:“沒有。”

他沒有動心,他不承認。

舒甜苦笑一聲,輕輕道:“既然如此,大人為何偷偷派人,為我父親治病?這幾日大人中毒,府中的大夫,我都見過了……其中一位,便是鐘大夫。”

夜嶼面色一僵。

舒甜字字清晰,讓人避無可避。

舒甜睫羽微垂,糖炒栗子還揣在手裏,溫溫熱熱的。

“大人就像這糖炒栗子,外表堅硬,內心溫暖,口是心非。”

夜嶼身形頓住。他那樣隐蔽的心思,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卻被她毫不費力地揭開,然後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

“我什麽也不能給你。”

夜嶼背對着舒甜,語氣有些無情。

舒甜笑了笑:“我本來也不需要太多。”頓了頓,她繼續道:“我知道,大人有許多秘密……你若不說,我不會問。你選擇你想做的,我也選擇我想做的,好不好?”

她喜歡為他下廚,只要能守在他身邊,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來,就很好了。

時間仿佛停止了,雪花無聲,飄揚而下。

雪光落到她烏鴉鴉的發上,單薄的肩頭,還有曳地的裙擺上。

好不好?

這三個字仿佛回蕩在天地間,良久過去,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舒甜的心一點一點涼下去,冷得瑟瑟發抖。

就在她絕望之際,夜嶼的聲音忽然響起。

“董舒甜。”

舒甜微怔,下意識擡眸。

一股藥香,猝不及防地襲來。

夜嶼一把攬住舒甜腰肢,一手插進她漆黑的發。

他凝視她,眸色深沉:“我給過你離開的機會了。”

天寒地凍,大雪漫天飛舞。

舒甜睫毛輕顫,水光潋滟。

夜嶼低頭,吻上她的唇。

兩人立于冰雪之中,心頭熾熱,氣息交融。

長街燈火如星,天地一般雪白,乃人間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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