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糖炒栗子

京城此夜,亮如白晝,滿地雪光。

江味樓外,挂着一排紅紅的燈籠,看上去一片溫暖。

冬洪沿着江味樓尋了一圈,都沒有見到舒甜蹤影。

夜色漸深,行人越來越少,冬洪心中有些焦急,便沿着長街,向更遠的地方搜索。

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積雪,冬洪步履匆匆,踏出一片腳印。

忽然,他見到白茫茫的雪地中,兩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向他走來。

冬洪眯眼一看,視線漸漸清晰,他頓時喜出望外:“大人!董姑娘!”

冬洪正要迎上前去,卻忽然愣住了。

夜嶼與舒甜并肩而行。

他步子放得很慢,微微側頭看她,嘴角帶着笑意。

舒甜懷中抱着一個油紙包,她低着頭,小心翼翼避開積雪,深一步淺一步地走着。

人煙寂寥,天地雪白。

整條街上,只剩下這一紅一青,兩個身影,一對璧人。

冬洪等他們走得近了些,才堪堪走了過去。

“大人,董姑娘。”冬洪憨厚一笑。

舒甜擡起頭,看到冬洪鼻尖都凍紅了,頓覺抱歉:“冬洪大哥辛苦了,吃幾顆糖炒栗子,暖暖身子罷。”

說罷,她從油紙包裏掏出一把糖炒栗子,遞給冬洪。

冬洪一愣,受寵若驚地接過,連聲道謝。

夜嶼低聲道:“回去罷。”

舒甜笑着點頭。

馬車離得并不遠。

夜嶼走到馬車前,停住了腳步,回頭,伸出手。

舒甜一怔,凝神看他。

夜嶼微微勾唇,面上帶着一絲暖意。

舒甜唇上的熱量還未褪去,面頰又燙了起來。

她紅唇微抿,伸出手,遞到他手心裏。

夜嶼牽着舒甜上了馬車。

冬洪站在一旁看着,驚得差點兒把栗子都捏碎了。

距離新年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

各方人馬彙聚京城,多股勢力暗自湧動,氣氛愈加緊張。

錦衣衛指揮司也到了最忙的時候。

晨會上,吳佥事談起梁王一事,仍然有些擔憂。

“大人,梁王雖然身死,但他在北疆的勢力盤根錯節,要肅清徹底,只怕不容易。”

尹忠玉也皺着眉頭,道:“江南兵器廠的事,我們也一直在查,但是他們輸送到北疆的兵器,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至今也不知道,到底運了些什麽兵器過去。”

夜嶼看了他一眼:“黃達怎麽說?”

尹忠玉搖了搖頭,道:“黃達知道的不多,能說的都已經告訴我們了。”

夜嶼眸光微頓,沉思起來。

北戎兵強馬壯,擅長騎射,但在重武器的制造上,卻有明顯的短板。

多年以來,北戎每每南下攻打大雲,都是敗于雲朝的重武器上。

火炮一開,騎兵前攻受阻,在加上雲朝軍隊的長槍陣十分厲害,往往能把城池守得固若金湯。

梁王與北戎的勾結和兵器相關,但具體做了什麽,誰也不得而知。

夜嶼上次見到宋亦清之時,也問過這事,但梁王藏得極其隐蔽,她也不清楚個中細節。

衆人有些不安。

晨會之後,夜嶼便換了一身衣裳,徑直出了錦衣衛指揮司。

他特意讓冬洪換了一輛不常用的馬車出行。

冬洪見到夜嶼,連忙為他撩起門簾。

夜嶼上車坐定,低聲道:“走小路。”

冬洪會意,一抽馬鞭,馬車起行,四蹄翻飛。

半個時辰之後。

馬車緩緩行駛到城東的一條巷子口,冬洪一拉缰繩,馬車緩緩停下。

這巷子十分狹窄,馬車只能停在巷子口,進不去了。

夜嶼下了馬車。

擡眸,看了一眼這條望不見頭的巷子。

他疑惑了片刻,道:“你在這裏等我。”

冬洪點頭應是。

夜嶼擡步走入巷子裏。

巷子兩邊,有各色各樣的小吃,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缭亂。

但此時卻沒什麽食客,不少攤主正坐在一起敘話,還有的更是架起一張桌子,玩起了葉子牌,市井之氣十分濃厚。

夜嶼往裏走,最終,停在一個小攤門前。

攤前挂着不少臘味、燒鴨、燒雞等。

一位微胖的大叔,穿着庖廚衣衫,手持一把油光锃亮的菜刀,咧嘴笑道:“公子,想買些什麽?”

這裏葷腥的味道過重,夜嶼有些不适應。

他低聲道:“老板……可有米飯?”

這攤位太小,擺上幾塊肉都嫌擠得慌。

大叔一愣,爽快一笑:“公子是一人食?”

“兩人。”

大叔笑了笑,将菜刀扔在砧板上,讓夜嶼跟他走。

大叔帶着夜嶼穿過巷子,将他帶到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道:“公子裏邊請,主人已經到了。”

夜嶼微微颔首。

這是一個小型的四合院,簡約古樸,十分宜人。

“小夜嶼又遲到了。”

夜嶼回過頭來,只見寧王一襲便服,挂着淡笑,站在廳堂門口。

夜嶼拱手:“王爺。”

寧王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了……沒人跟蹤你罷?”

夜嶼淡聲:“都甩掉了。”

寧王颔首,他笑了笑,道:“這院子是本王新買的,你覺得如何?”

夜嶼淡聲:“味道重了些。”

寧王鳳眸一挑:“什麽味道?”

夜嶼眼角抽了抽。

燒鴨、燒雞、臘味、豆腐幹、炒面、桂花糕……所有的味道彙聚在一起,難以形容。

寧王見夜嶼不說話,便自問自答:“這便是人間煙火,你這個冰塊人,不懂。”

夜嶼:“……”

寧王邁步走下石階。

侍女端着托盤上來,将茶水放到庭院中的石桌上。

寧王便讓夜嶼一同落座。

寧王擡眸,看了夜嶼一眼:“你的身子如何了?”

“毒已解,休息幾日便沒事了。”

寧王長眉微動,道:“讓你吃飯不肯吃,喝毒藥那麽積極。”他自顧自地端起茶杯,問:“老白來了?”

夜嶼微微颔首:“是冥光來的。”

“冥光那小子,多年不見,也不知道長成什麽樣了。”寧王笑了笑,道:“本王記得他是個饞鬼。”

夜嶼輕抿一口茶水,淡淡出聲:“這一點沒變。”

寧王鳳眸微動,爽朗地笑了起來。

頓了頓,寧王的面色正經了幾分。

“小夜嶼,梁王的事,後續你打算怎麽辦?”

夜嶼思索片刻,道:“梁王在京城和北疆的勢力都不容小觑,他身死的消息現在還沒有傳回北疆,若是那邊的人知道,只怕又會引起一陣騷亂,我們可借機一并鏟除。”

寧王點頭,表示贊同。

夜嶼又道:“不過江南兵器運往北疆一事,還未有眉目,王爺這邊可有消息?”

寧王沉聲道:“本王已讓江南巡撫黃墨軒繼續追查了,暫時還沒有消息,此事确實讓人擔憂。”

近些年,北戎一直對大雲虎視眈眈,若是大雲內部生了動亂,只怕他們會伺機而動,大舉南下。

夜嶼問道:“徐一彪落馬,北疆駐守一事,王爺會怎麽安排?”

寧王面色暗了幾分:“徐一彪成了階下囚,本王卻發現如今的軍中将領,都十分年輕,沒有太多實戰經驗,資歷略深的,早已被皇帝養廢了,例如宋将軍……本王盤了一輪,竟無人可用。自從那十萬精銳折損之後,大雲的戰力便被大大削減,一直沒有恢複元氣,這些年抵禦北戎,也是勉力為之……葉大将軍在時,為我大雲帶出了不少精兵強将,只可惜……”

大雲最強的戰力,幾乎在玉谷城一役中,毀滅殆盡。

寧王每每想起此事,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寧王說完,下意識看了夜嶼一眼,夜嶼眸色沉沉,一言不發。

寧王勉強一笑:“罷了,都過去了,你也莫想這些了。”

夜嶼低聲:“王爺,我前幾日,見到清姐了。”

寧王愣了愣:“你說的是……宋亦清?”

“嗯。”

寧王有些意外,問:“你在哪裏見到她的?她不是早就與将軍府一刀兩斷了嗎?”

“她喬裝改扮,一直以謀士的身份待在梁王身邊……她慫恿梁王造反,又幫他策劃了反詩一事……這次梁王能這麽快伏誅,她功不可沒。”

寧王淡淡笑起來:“可見,得罪誰都不要得罪女人。”

他記憶中那個那個活潑少女的樣子,漸漸清晰。

夜嶼淡笑一下。

寧王若有所思:“那丫頭是個有骨氣的……她這輩子,真是可惜了。”

但可惜的,何止一個人呢?

兩人又聊了聊接下來的計劃,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寧王笑着看向夜嶼,問:“聽說,你如今能用些膳食了?”

夜嶼似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他只吃過她備的菜。

寧王一聽,笑意更盛,笑道:“太好了,你陪本王用膳罷!”

夜嶼面色微頓,他脫口而出:“多謝王爺……我還有事,回指揮司用膳便好。”

寧王瞥了他一眼,道:“你那飯堂有什麽好吃的?這麽多年了,你從來都沒有好好陪本王吃過一頓飯。”

夜嶼笑了笑:“下次,我請王爺。”

天色漸暗。

錦衣衛指揮司的衙門內,燈火融融。

尹忠玉伸了個懶腰,看了看身旁的吳鳴,道:“你還不回去陪嫂夫人?”

吳鳴笑了笑,道:“休息了幾日,落下了不少公務,我得快些補上。”

“大人都說準你假了,不會與你計較的。”

吳鳴一板一眼道:“大人寬宏,我更不能懈怠了。”

尹忠玉笑起來:“得了!就你最拼命。”頓了頓,他站起來舒展一下身體,道:“有點餓了,不如我們吃完宵夜再回來幹活吧!”

吳鳴本來沒什麽感覺,被尹忠玉這麽一說,便也覺得饑腸辘辘。

尹忠玉喃喃:“也不知道今夜飯堂吃什麽?”

範通通的頭還埋在公文裏,聽到這話,擡起頭來:“炸醬面。”

尹忠玉眼角微抽:“這麽遠你都能聞到!?”

範通通笑了笑:“我下午碰見董姑娘了,她說今日的肉特別好,讓我今夜去吃呢……”

吳鳴放下公文,淡淡笑起來:“你确定董姑娘邀請的是你?”

範通通不服:“董姑娘親口和我說的,這還有假?董姑娘對我可好了……”

他一臉理直氣壯,頗有幾分得意。

尹忠玉撇撇嘴,道:“少給自己貼金了,董姑娘那是客氣,她對誰都這麽說……”

範通通聽了,頓時有些不服,道:“你瞎說!董姑娘今日邀請你了嗎?”

尹忠玉翻了個白眼:“我又沒有遇見她。如果見到,她也一定會邀請我的。”

範通通嘿嘿一笑:“那不就得了,說明你和董姑娘沒有緣分……我就不一樣了,出個門都能遇上……”

尹忠玉還待再辯,卻忽然面色頓住。

吳鳴也連忙轉過頭去,繼續拿起公文來。

範通通有些奇怪,他回頭一看——指揮使大人冷冰冰的臉,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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