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妄議

我和魏成勳終歸是外人,不好多說什麽,離開前,我對魏成勳道:“麻煩幫我轉告太子殿下,我說那些話只是權宜之計,不是真那麽想。”

魏成勳及時止住怒氣,免得自己說出更加不敬的話,然後好奇地問我:“你說了什麽?”

“會讓殿下心如死灰的話。”

魏成勳詫異地看着我,我在他這一目光下鎮定地轉身,舉步走下臺階。

從皇後宮裏出來,途徑議政殿,我眼角暼到一個身影,不由得頓住腳步,目光上移——父親今天竟然也被傳召入宮,此刻正從臺階上往下走。

父親邊下臺階邊問我:“話說完了嗎?”

我答:“說完了。”

“我也說完了。”父親走完臺階來到我面前,“正好一道回去。”

我和父親兩人,一個見皇後一個見皇帝,但談話的內容應該都不愉快,此時我們并肩走在宮城內,迎着初春和煦的微風,異口同聲地發出嘆息。

父親道:“少年人當朝氣蓬勃,怎麽能學我唉聲嘆氣?”

“單家如今所處的位置,往左是刀山,往右是火海,還要時刻小心不牽連他人,簡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我們一家置身風口浪尖前途未蔔,怎能不嘆息?”我轉頭望向父親,“爹,你為何嘆息?”

父親說話時,胡須也随着下巴抖動:“我覺得陛下真難。”

“一國之君,憂心國事,自然是難的。”但父親此時還有空為陛下挂心,我很不能理解:“父親怎麽突然有如斯感慨?”

“陛下賜婚,意圖在于緩解士庶雙方矛盾,保沅國朝堂之穩定,可惜聖旨一下,沒一個人順應陛下的心思——聯姻雖成,争鬥未息,手下都是一群不聽話的猴子,陛下真難。”父親一臉嚴肅認真地調侃。

“聽爹你這麽一說,我們單家仿佛還算幸運。”我也知曉這話都是苦中作樂,但苦中作樂總比怨天尤人的好,“最起碼沖我們家的惡意都是明着來的,不像陛下,面對一群陽奉陰違的朝臣,打不得罵不得,坐在天下最尊貴的位置上,說出去的話卻無人遵從,真叫人憋屈。”

父親同意道:“可不是。”

“二……二位……”給我和父親引路的內侍滿頭大汗地轉頭望着我們:“不可妄議陛下。”

父親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仿佛才發現有位內侍在這裏:“多謝提醒,不說了不說了……”

內侍把我和父親送到宮門口,完成任務以後,逃命似的迅速轉身,原路返回。

我看着那個落荒而逃的身影,問父親:“我們這場戲會不會白演了?萬一他沒膽子把我們的談話告訴陛下怎麽辦?”

“他那副樣子肯定會被盤問,到時候不說都不行。”父親對此倒是不怎麽擔心,收回看內侍的視線,欣慰地摸着我的頭道:“我女兒真聰明,賣慘的本事學了我一半。”

我等父親拿下手才道:“女兒尚有一事不明。”

父親甩甩袖子,一臉大度地準備替我解惑:“講。”

“你在陛下面前賣慘圖什麽?”

“圖他給我升官。”父親笑眯眯地道。

對沅國朝臣而言,賞什麽都不如加官進爵來得實際,也最能安慰到父親。

但父親前幾年一直沒在乎過這件事,我很不解:“我以為你在如今的官位上做得挺自在。”

“以前是挺自在,以後要做事了,官位不大點不行。”父親與我邊走邊說:“第一次聯姻圓滿完成,陛下已經在盤算第二次,日後會面臨更大的腥風血雨,我們家得先做好準備。”

我好奇地問:“有第二次聯姻的人選了嗎?”

“有,你認識——司空堯和徐子烨。”父親讓車夫駕車跟在我們後面,同我一路悠哉悠哉地往家走。

丞相家的寶貝女兒和庶族徐家的小兒子……促成這樁婚事,皇帝忒有雄心壯志了些。

“他們還小啊。”我忍不住道。

雖說按年紀算已經成年,但畢竟還在書院求學,又和卓夢同齡,在我眼裏就是群孩子。

“正是因為年紀小,才讓丞相有借口拖延婚期,若實在不成,取消婚約就是,陛下只是用以試探,并不想因此事制造一對怨偶。”父親給我分析着其中的用意。

姐姐和世子那樁婚姻,也是在符合二人心意的前提下定成,我本以為是巧合,沒想到皇帝真是沖着當月老去的,不由得誠心誠意地贊嘆:“陛下把雙方的意願也納入考量,沒亂點鴛鴦譜,真乃明君。”

“士庶争鬥那麽多年,聯姻的目的在于化解矛盾,如果把一對互不喜歡的人強行綁在一塊,豈不是火上澆油?陛下怎麽能在這種事上犯蠢?”父親倒是覺得這樣的決定理所應當,“太平盛世的皇帝,最不能獨斷專行。”

我低頭受教:“爹說的是。”

父親抱起手道:“自從小薇的婚事定下以後,各方勢力都來試探單家的意圖,但有一方一直憋着沒吭聲,很是能忍。”

這幾天被各方勢力打探,我也在心裏計着數,知道父親說的是誰:“丞相清楚你裝庸碌的本事,知道從你這兒問不出什麽。”

父親摸着胡須道:“那也該從別的地方探聽消息——單家有跟司空家走得近的嗎?”

單家沒有,但單家的親戚有,我說:“卓夢,跟司空堯走得很近。”

“司空堯年紀小不管事。”父親搖頭否決了這一可能,目光落到我身上,疑惑道:“她哥哥司空暻當年跟你同在書院求學,你倆沒認識?”

“認識,不熟。”我攤手道,“在書院的時候,傾慕司空暻的女生太多,經常把他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我擠不進去,所以一般都跟魏成勳玩。”

“擠不進去?”父親問:“你擠過?”

“對啊。”說起這個我就來氣,“我當有什麽好玩的東西呢,一群人圍在那兒看,原來是給司空暻送花箋荷包——無趣。”

父親打趣道:“就算你不喜歡他,好歹也有同窗之誼,你送了沒?”

“我送了,在他生辰的時候送過折扇,還不小心把白花花的扇子給送了出去。”提起那時犯的蠢,我簡直記憶猶新。

司空暻是京中美男子,俊美程度跟東平王府的兩位公子不相上下,但我那時根本不可能接觸東平王府的人,也就無所謂去做比較。

更別說我在書院,見的世面少,司空暻在我看來就是最好看的,沒跟其他女生一樣把司空暻圍得水洩不通,已經是我極為成熟且矜持的舉動了。

父輩同朝為官,皆屬清流名士,平日裏的禮數必不可少,這事還是司空暻先起的頭,送過我和魏成勳生辰禮,我們自然要回禮。

我們對司空暻不了解,送他的生辰禮最好是普通不易出錯的,所以我送折扇,魏成勳送墨錠,都很符合司空暻文雅的氣場。

司空暻生辰時,我和魏成勳把禮物奉上,說了幾句恭祝的場面話,司空暻謝過,順手打開我送的折扇,露出纖塵不染的扇面,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動了一下。

我腦海中飛速閃過近幾日的場景,瞬間明白了怎麽回事。

扇子是我買的,但扇面是我專程找別的人畫的。

那位畫手畫技了得,繪出一副錦繡山河,還搭了一首《關山月》,看得我甚是喜愛,又買了一把折扇準備找畫手去畫。

然後今天給司空暻送禮,我拿了還沒畫扇面的那把……

魏成勳知道我去找人畫過扇面,因此看到空白的扇面也感到奇怪,以眼神詢問我怎麽回事。

我要是告訴司空暻我送錯了,把東西要回來調換似乎有些麻煩且尴尬,于是将錯就錯道:“我本想找人畫扇面,但看了好幾家都沒找到合适的,覺得無論誰畫都配不上你的風骨,幹脆把空白的扇面送來——恣意曠達的人生,需要自己來書寫。”

魏成勳聽我胡扯完以後,看我的眼神明明白白寫着三個大字:真能掰。

司空暻也不傻,他看出我在胡扯,卻寬宥地沒有揭穿,收起折扇道:“恣意曠達的人生需要自己書寫——我很喜歡這句話,多謝。”

我大言不慚道:“不客氣。”

我這次送禮給傾慕司空暻的女生們一個不小的震撼,以往她們送花箋荷包,司空暻雖然收下,卻看不出多高興,更別說讨得一句“喜歡”,她們苦思冥想之後得出結論——司空暻喜歡我,所以對我另眼相待。

我對她們這不會拐彎的腦子很是無言,把那群女生招來,語重心長地教導她們:“花箋荷包什麽的,你們一個個做得花裏胡哨是蠻好看,有的還帶香氣,可你們也得考慮司空暻喜不喜歡啊,所謂送禮,不是送你們覺得好的東西,而是要送他覺得好的東西,明白了嗎?”

她們被我這麽一說,都紛紛若有所悟地點頭,然後開始一批批地給司空暻折扇。

折扇不比花箋荷包,占地太大,司空暻嫌煩,也不再講究什麽文雅,直接送廚房湊了柴禾。

女生們發現自己的心意都被付之一炬,以淚洗面的同時又說我亂給她們出主意,定是因為我喜歡司空暻,在使手段打壓她們。

對此,我深感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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