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瘋狂內卷的卡牌們 (1)

豐收的八月在一片農忙中過去, 轉眼迎來了中秋節。

秋老虎的威力尚未過去,早晚的氣溫已經開始悄然消退。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塵土漫天, 三三兩兩背着破布包袱的流民,杵着樹枝削成的拐杖, 吃力地蹒跚行走,身上多是粗麻布的衣服用來蔽體,舊的看不出顏色。

條件好些的, 能有雙打了補丁的舊布鞋,差些的穿着自家編制的粗硬的草鞋,更落魄的連鞋都沒有, 就赤着腳走在滿是泥沙和碎石的黃土路上。

李計也是其中之一, 他本是寧州臨陽縣人士,就在京州和寧州交界附近。

他的父親在臨陽縣當地大姓李家當管事, 李計自己平日給李家當小厮跑腿, 也跟随李家老賬房學算賬,将來好接替賬房的活計。

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比起那些吃了上頓愁下頓的佃農和流民, 已經可以算是相當滋潤了, 偶爾跟随家中少爺老爺去村裏收租子時,還能仗着姓李狐假虎威一番。

別說當地的農人, 哪怕是縣衙裏的小吏,也能客客氣氣說上幾句閑話。

可惜這樣的好日子, 最近突然發生了始料未及的變化。

按照往年慣例, 每到秋收, 就會有許多人找上門, 給李家幫工做農事, 就算只給一口飯吃,都有人争着來巴結。

那些地裏的佃農更是不敢怠慢,沒日沒夜幹活,生怕晚了一步趕上天氣不好,就要減收成,李家的佃租可不會因減收變少。

這次可倒好,幾乎沒人來求做工不說,就連佃農都不知不覺跑了不少。

眼看着田裏一片片的麥子收不過來,李家不得不提高了幾倍的工錢,才勉強招來幾個村裏游手好閑的家夥幫一幫忙。

李家家主在臨陽縣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祖上幾代都是官紳,小兒子李長莫幾年前上京求學,成功進入國子監讀書,據說還成了明年春闱的熱門狀元人選。

家主高興得不得了,足足擺了三天流水席,就等着明年兒子高中,禦街打馬簪花,敲鑼打鼓游街,光宗耀祖呢。

誰知道幾個月前小兒子突然送信回來,說自己離開了國子監,轉頭考入了那個勞什子皇家技術學院念書。

起初,家主看見“皇家”二字,着實高興了一番,還以為自家小兒子得了皇帝青眼,馬上就要飛黃騰達。

仔細打聽一番才知道,原來這個皇家技術學院,竟然是一群考不上功名,無望科舉的寒門,去當匠人、學百工的,畢業以後僅僅只是“六科”出身,最多當個吏員,連個進士都混不上,更別說賜官身了。

更叫人驚訝的是,這幫學子,竟還要被學院下放到鄉鎮農村,幫百姓做些修旱廁,造水車之類的“賤業”,李家主那叫一個惱火,在臨陽縣被人笑話的都快擡不起頭了。

哪有讀書人放着聖賢書不讀,跑去田地裏做這些低賤的泥腿子幹的活?

當今天子更是不着調,前些年胡作非為,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叫燕然大軍退兵,現在又來這麽一出。

不是扶持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旁門左道,就是跟他們這些鄉紳過不去,一會清田,一會打壓佛寺,驅除寺僧,搞的京州周圍一帶鄉鎮士紳們人心惶惶,生怕清田和分田的火燒到他們頭上。

李家主簡直懷疑小兒子是不是腦子燒壞了,又逢最近佃農、流民統統往京州跑。

他百思不得其解,便派了李計這個小厮,上京去尋小少爺李長莫,順便打探一下京州究竟發生了什麽大事,若是能順便拐一些廉價老實的佃農回來就更好了。

李計趕了半日路,實在累得走不動道,只好蹲在路邊樹蔭下休息,水囊裏的水已經空了,只剩下懷中一塊硬邦邦的烙餅。

說來也慘,他本來幹了一架驢車上京,李老爺還給了他一些盤纏,誰知半路碰上一堆作亂的流民,把他的包袱搶走了,驢車也被驚跑。

沒了盤纏,李計愁眉苦臉,眺望這條黃土官道前方,前一天剛下過一場雨,雨水把黃土澆的滿是濕滑的泥巴,格外難行,稍不留神就要摔倒。

今日又是烈日暴曬炙烤,水分蒸發如同蒸籠,視野裏盡是扭曲晃動的蜃景。

他不由想起臨行前,李老爺吩咐的話:

“京州前不久才經歷戰亂,朝廷又昏政疊出,京州流民那麽多,只怕亂的很,你找到小少爺,一定要把勸回國子監好好準備科舉,實在不行,就把人帶回來,總比在京州受累吃苦,将來還沒出路強。”

李計大為贊同,在京州謀生,哪有在家中安坐,錦衣玉食,寫寫書法,吟詩作對過得舒坦?

直到在憧憧樹影間,他隐約看見一座模糊的城樓,李計差點喜極而泣,趕了這麽久的路,京城終于快到了。

※※※

離京城越近,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流民越多,李計一路心驚膽戰,生怕遇到流民暴亂的情況,奇怪的是,他剛從寧州地界進入京州時遭遇了匪徒,現在人多了,反而漸漸覺得秩序井然。

京城門口,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帳篷和臨時木棚,人來人往,招工的吆喝聲和小攤小販的叫賣聲不絕于耳。

人們臉上漸漸不再是路上看見的麻木和愁苦,更多的則是有了奔頭的忙碌。

李計往年也跟随老爺來過京城,京城繁華歸繁華,那也是內城的禦街,還有達官貴人們經常光顧的酒樓藝館的繁華,這樣的熱鬧,從來與底層百姓無關。

京郊之外,照樣是蕭瑟的黃土路,和辛苦拉貨進城的貧苦百姓。

李計低頭捶腿時,忽然發現腳下的黃土路,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極為寬敞的灰色大道,筆直通往城裏的禦街。

城門口原本是用青石磚燒制的石板路面,時間一長,有了縫隙,部分石板會翹起來,現在這些縫隙全部被填滿,非常平整,身邊的馬車熙熙攘攘,輪子滾過在這樣的路,半點車轍的噪音都聽不見,又快又穩。

時不時有一隊隊推着獨輪木板小車的運輸工們,從李計身邊匆匆經過,車上堆滿了細細的泥灰一般的材料。

李計撇了撇嘴,心道,當今天子果然如寧州傳聞那樣,又開始征夫役大興土木了。

卻是不知,又要在京州造什麽奢華的行宮。

趕了幾天路,李計餓着肚子随着流民擠到粥棚排隊領粥處,上面寫着“皇家赈濟”四個大字,施粥是一群宮中太監。

門口的招牌張貼着皇帝恩旨赈濟流民的告示,規定了每日一人可領一碗粥,不可重複領取。

李計輕哼,一天居然只給一頓,當今皇帝未免太小氣了些,他們臨陽縣每次開倉赈濟災民,都會給兩頓呢,雖然混着不少豬吃的糠,但好歹也能飽腹不是?

直到李計随着人群一步步挪到領粥處,白米粥香噴噴的氣味飄進鼻子,李計肚子立刻咕咕叫起來。

他仔細一看,一個大海碗,滿滿一碗濃稠的粥,煮出來的湯汁還隐隐帶着一丁點兒油腥,筷子插在上面都不會倒。

李計愕然地瞪大眼睛,這麽一碗,只怕是頂他們臨陽縣三碗。

他回頭看看一眼看不見盡頭的隊伍,暗自咂舌,這每天得花多少糧食啊,不是說京州經歷戰亂,被燕然大肆搶掠過,窮得很嗎?

皇帝竟然對這群命如草芥的流民這麽大方,簡直不可思議。

李計也沒想太多,抱着粥碗就大口吞吃起來,他胃口大,很快滿滿一碗粥就見了底,他望着粥棚外的流民隊伍,忍不住動起了小心思,反正也沒人認識他,再領一碗,誰發現得了?

很顯然,有他這樣想法的人不止一個。

李計正準備悄悄繞過去排隊,沒想到排隊中央,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一個操着蜀州口音的中年男子,帶着幾個人高馬大的混混,強行跨過木栅欄插隊,排隊的流民大多面黃肌瘦,身板又瘦弱,被他們推搡地不斷往後退。

蜀州男子操着方言,嘴裏罵罵咧咧道:“不都說來京州就能吃飽飯嗎?我瞅着也不怎麽樣嘛,連赈濟的粥棚都如此小氣,才給一碗,怎麽吃得飽?這是要把人餓死怎麽地?”

他回過頭跟身後的混混笑道:“還是咱們蜀州好,蜀王愛民如子,隔三差五就開倉放糧,就是有些不識擡舉的刁民,好好的蜀州不待着,非要跑到京州挨餓。”

他輕蔑地看一眼古老的城門:“誰知道明年燕然軍會不會再來?他們打到我們蜀州來嗎?”

“呆在京州,說不定哪天就要被燕然擄走當奴隸!”

他的話引起周圍排隊的人一陣動搖,唯獨一人同樣用蜀州口音,期期艾艾地抱怨了一聲:“蜀州哪有這麽好?租子一年比一年貴,今年蜀王府稱什麽朝廷強行給蜀州加稅,要加收邊患稅……根本活不下去了!”

“來了京州才聽說,這裏根本不收什麽邊患稅,不少鎮子還降低了賦稅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人高馬大的蜀州男主一個巴掌就甩了上去,瞪眼罵道:“你胡說八道什麽?吃過蜀王的糧,擱這造謠生事?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膽了!”

他身後幾個混混上去就是一通拳腳相加,惹得周圍流民頻頻側目,大家都害怕地散開,沒人敢上前。

李計看在眼裏,心裏跟明鏡似的,像他們這樣的外地人,穿衣打扮明顯好上一截,操着地道的外地口音,十有八九跟自己一樣,根本不是來讨生活的,而是懷揣着各種目的,特地來京州打探情況的。

不止是這個蜀州人,旁邊還有好幾個衣着光鮮的管事,口音寧州、淮州都有,站在人群裏附和,話裏話外都是勸那些投奔過來的流民,尤其是佃農們認清事實。

在這裏一天一頓的讨生活,還不如回到周邊縣鎮大戶家裏當佃農安穩呢。

李計心中好笑,看來跟他們臨陽縣一樣,京州周邊其他縣鎮,也有大量佃農流失,甚至沒人下田幹活的情況發生。

這些地主大戶都坐不住了,又不願意過多的提高工錢或者降低地租來挽留佃農,更害怕将來有一天,他們也被迫“清田”追稅,紛紛派了人跑到京州來“拉人頭”回鄉呢。

李計心裏一合計,他們李家不也是這樣嗎?

既然有外州人帶了頭,他也壯起膽子,躲在人群裏幫腔吆喝,冷嘲熱諷幾句,暗搓搓地宣揚自家招佃農的消息,心裏想着能騙一個是一個。

到了他們臨陽縣地界,再讓縣衙派人往官道上那麽一堵,沒有路引不許去京州,這些人不乖乖給他們幹活,還能往哪裏跑?

随着人群裏不斷有包藏禍心的人慫恿鬧事,很快,場面變得越來越混亂。

從幾個混混打人,漸漸演變成一大群不明真相的流民以為粥棚不再施粥,恐慌的情緒連鎖蔓延。

也不知誰在人群裏喊了一聲:“明天不發粥了!快沖進去搶,吃飽了這頓好回鄉種地去!”

眼看有人不再老實排隊,撥開隊伍就往粥棚裏擠,衆人一下子慌了,生怕沒自己那份,也跟着往前擠。

一場意料之外的騷亂就此爆發。

起初,李計還樂得在一旁看熱鬧,看着鬧事的人越來越多,他吓了一跳,趕緊朝旁邊躲開,心想家主說的一點都沒錯,京州果然亂的很!

“誰敢在粥棚鬧事?”

當李計吆喝得正歡的時候,粥棚外面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那吼聲仿佛就在他耳邊炸開,吓得李計一個哆嗦,腿一軟差點栽下去。

他愕然回頭,一群五大三粗的壯漢,右手扶刀,撥開人群沖過來,其中兩個大漢已經盯上了自己,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手勁之大,他甚至感覺到自己肩胛骨在吱嘎作響。

“哎喲,官爺小的只是來混口飯的普通百姓,不知怎麽得罪了官爺?”

若是在臨陽縣,李計只要說自己是姓李的,保準縣衙的官差不會将他怎樣,可這裏是京城,可不管他姓什麽,兩人像提溜小雞仔一樣,二話不說将他押到一邊。

頭領的大漢身材魁梧壯碩,一把京腔聲如洪鐘,正是專門負責京城治安的警察廳參将魏山:“哼,普通百姓會穿着新衣和布靴?混在人堆裏造謠京城生亂,叫人跟你去寧州當佃農?”

李計暗道倒黴,明明像他這樣吆喝的人不少,怎麽偏偏逮住了他?

不多時,魏山帶來的巡邏警隊将藏在人群裏故意制造混亂的混混,還有一些地痞流氓挨個捉出來,其中便有方才打人的蜀州男子。

這幾個人顯然剛來京城不久,尚未聽說過巡邏警隊的威名,還以為是從前那個使點銀子打點就可以安然無恙的時候呢。

李計也是這麽想的,他并沒有太慌張,而是從衣襟裏頭摸出了一錠碎銀子,就往押住他的差役手裏塞。

他包袱裏的盤纏雖然被流民搶走,藏在衣服裏救急的一點錢還在,李計有些肉疼,但比起被抓起來受皮肉苦,這點錢也不算什麽。

哪知,那個差役面色古怪的笑了一下,非但沒有收他的銀子,反而高高把他給的碎銀子舉起來,對着不遠處逐漸走近的幾個紅衣衛嚷嚷道:

“大人,這兒有人使錢!”

李計驚呆了,這是什麽情況?在他們寧州,給差役使點錢打點,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太稀松平常了。

只有那些使不起銀子的窮酸鬼,才會被抓進縣衙吃苦頭。

自己不過只是吆喝了幾句,又沒動手打人,難不成這點錢還少了?

紅衣衛來的很快,領頭是一個束着高馬尾的年輕男子,模樣甚是清俊,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陰恻恻上下打量李計時,他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脊椎骨往上冒。

舉告的官差将銀子上繳,搓着手笑道:“莫大人,您今天怎麽親自來城外巡視了?”

莫摧眉笑了笑,随口道:“最近大家都忙,每日都要去陛下那彙報,本官也不好閑着,免得給某些會來事的比下去了。”

他朝手下點點頭,一個紅衣衛問過這名差役的名字,翻出一冊小本子,在上面記錄下來。

差役這才放心,美滋滋地道:“這是這個月第三次舉告成功了吧?”

那名紅衣衛點點頭:“你小子真是狗屎運,次次都被你碰到,老規矩,其中有兩成是你的了,月底會發給你。”

差役頓時眉開眼笑,如果偷偷昧下這錢,他萬一被人舉告,白白丢了一份體面的皇糧差事不說,還得罰款蹲大牢。

現在只要如實告知紅衣衛的人,就可以光明正大拿獎金,月底還會發小紅章以資鼓勵,将來論資排輩升遷都有好處。

誰在乎李計使得這點錢?

莫摧眉看向李計等人,目光微閃:“外地人?不是流民吧,來京城做什麽?”

明明對方在笑,卻像是一眼就把李計那點小心思全看透了,李計急忙擠出一抹笑臉:“官爺,小的真的只是來讨口飯吃的。”

莫摧眉懶得同他多費口舌:“押去給魏大人處理吧。”

魏山已經把那群敢滋事的流氓地痞教訓了一頓,抱拳道:“莫大人放心,這事隔三差五就有,反正苦役的差事多得很,任憑多少外州來的混子,幹幾天活就老實了。”

“這下家夥平時在外州作威作福慣了,竟敢跑到這裏來撒野,真是不知死活。”

說罷,他一擺手,身後的巡邏警隊立刻押着這群鬧事的混混走了。

沒過多久,有醫療隊的人過來将被打的百姓擡走,粥棚很快又恢複了秩序。

※※※

惴惴不安的李計,被帶到警察廳關押犯事者的牢房,差役将他的身份來歷盤查了一通,稀裏糊塗在一份罪狀上按了手印。

他仔細一看,上面寫着自己在粥棚尋釁滋事,造言生事,破壞京城治安和秩序,處罰五日拘役和十兩銀子的罰款。

可他哪兒來的銀子罰款,差役冷笑一聲道:“沒錢不要緊。”

說着,換了一份“作奸犯科服勞役通知書”,上面的處罰變成了十日苦役。

差役熟練地開具文書:“苦役沒工錢,每日包兩頓飯,晚上跟随苦役勞工一起住,要是敢偷偷逃跑,就按逃兵罪論處。幹十天活,來我這裏銷賬,你就沒事了。”

李計目瞪口呆,這是什麽章程?他在寧州從來沒見過。

犯了事被官府捉住,要麽使錢,要麽好一頓板子,吃完板子再吃牢飯,如果不能叫家人送錢進來,還不知道要受多少折磨。

李計愁眉苦臉地想,既然是苦役,比起挨板子也好不到哪裏去,當今天子在大興木土,說不定每天都有活活累死的人,還不如挨板子輕松,至少不會被打死。

正胡思亂想之際,他已經被另外一個差役,連同一群跟他一樣服苦役的人,帶去城郊河邊。

那裏有一棟新建的建築,外牆竟然是用紅磚砌成,磚縫之間糊着一層灰色的泥漿,有工匠正在往紅磚上刷白色的膩子,屋檐是黑色的瓦片,看上去結實又氣派。

李計好奇地張望一會,門口牌匾赫然寫着“京城水泥廠”幾個大字。

廠裏專門有人負責接收他們這群“苦役勞工”,很是熟練的給每個人分發了一塊棉布,兩側縫有兩條短布,正好可以勾住耳朵。

戴好了口罩的李計被人帶到廠房內,這裏不斷有工人推着獨輪小推車來來往往。

李計一眼就看見車裏堆起來的灰色細末,就是他在城門口看見的那些,好像是專門用來鋪路的。

廠房內,一處寬闊的瓦棚下,李計驚訝地看見一只巨大的錘子,上半部分是木頭,下面釘了一層厚實的鐵,錘子由一架粗壯的三腳木質支架支撐住,安裝錘子的那截木杆較短,後半截較長。

鐵錘正下方,是一方極為厚重結實的石臺,中央凹陷處被鑿空一個碗口大的洞,洞口鋪有一張結實的鐵絲網,有工人源源不斷将石灰石、粘土等碎渣,按一定比例倒進石臺。

大鐵錘的另外一端,垂吊着幾塊大石頭,木杆長端末尾處打了孔,系有幾根結實的粗麻繩,麻繩被三四個健壯漢子拉扯着,他們個個光着膀子,帶着手套。

為首的漢子喊着號子:“一二進!”

幾人腳步整齊劃一地往前走,吊有大石頭的竹籃在滑輪的作用下,開始往前滑動,那鐵錘失去拉扯的力量,立刻重重砸下來,發出巨大的沉悶響聲,李計幾乎感到地面都被砸得抖了三抖。

一瞬間,礦料的碎屑和灰塵揚的漫天飛舞,李計這才明白,難怪他們都要戴口罩。

“一二退!”

石頭吊籃往後滑,鐵錘被杠杆拉起,在工人們有節奏的號子下,巨型鐵錘反複擡起又砸落。

石臺裏的礦料不斷被破碎,然後經過中央凹陷處的鐵網,漏到洞中,順着通道滑到出料口,那些不夠小的碎礦料則會堵在網外,繼續不斷被鐵錘錘砸,直到碎到能漏下去的程度。

早有工人等在出料口,将初步破碎的原料繼續磨細,直到制成堪用的生料,再喂入後方的露天水泥窯中煅燒。

李計等人觀摩了一下這座大鐵錘的用法,就被人帶到下一個破碎車間,這次換成他們開始操作。

李計看那些工人,只需要喊着號子前進或者後退,還覺得很簡單,誰知等他抓上粗繩,鐵錘傳來的那股巨大的拉扯力道,差點沒把他瘦弱的身板挑到空中去。

“這麽重?!”李計暗自咂舌,幾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在一個熟練工的帶領下,踏着步子前進後退。

很快,他又犯了一個新手一定會犯的錯誤——步子不夠整齊。

一會比別人快,一會比別人慢,力道沒往一處使,立刻影響了砸錘子的效率。

其他幾個破碎車間已經砸出了好幾麻袋的生料,唯獨李計這個車間,比別人慢了兩倍有餘。

李計平日裏很少做力氣活,雙手皮膚細嫩,帶着手套也很快被磨出了泡,雙臂絞着麻繩的皮膚也被磨得生疼,他暗暗叫苦,但周圍習慣了力氣活的工人卻完全不當一回事。

片刻,一個穿着素衣白衫的書生模樣男子,帶領四五個學子走進來。

那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總是習慣性仰着下巴和鼻子,皺眉觀察了一會,不悅道:“這也太慢了。”

方遠航轉頭看向身後幾名技術學院的學子:“你們不是說,陛下給了一張‘水排’圖紙,可以利用水力給爐窯鼓風,這個專門碎石的鐵錘,是不是也可以用那玩意?”

幾個學子相互商量了一下,點點頭:“方老師,理論上沒有問題。只怕水力鍛錘的速度太快,下面的木頭支架承受不住。”

一人嘆口氣道:“要是全用鐵打就不擔心了,多快都能承受。”

方遠航嗯了一聲,手裏攤開一張小冊子,将水泥廠遇到的種種問題都記錄下來,方便給陛下做彙報:“先試試看,有問題再說。”

過了小半時辰,李計的已經累的兩只手擡不動了,他旁邊幾個強壯的工人只是微微喘氣而已。

他看着這些技術學院的學子,忍不住想起李長莫小少爺,該不會也正和這群學子一樣,在水泥廠的煙塵中辛苦奔波吧?

連他這個小厮都受不了,小少爺養尊處優的,肯定更加辛苦。

皇帝也不知道什麽毛病,放着好好的經世治國人才不用,非要一門心思搞什麽技術學院,憑白受這些賤民才需要受的苦楚。

李計暗暗下決心,一定要早點找到少爺,将人帶回寧州享福。

好不容易挨到休息時間,李計渾身汗如雨下,坐在一旁扇風,他的肚子已經開始餓了。

正好到了午飯放飯時間,李計立刻興沖沖跟着大家去打飯。

本想着若是有粥棚的濃米粥,再配點鹹菜就不錯,沒想到到了露天食堂,李計看着大鍋裏熱騰騰的肉沫蔥花斬蛋,香飄飄的白米飯,還有小白菜配酸豆角,整個人都驚呆了。

水泥廠竟然吃的這麽好?有肉沫,還有蛋?

他捧着一個大碗坐在一邊,埋頭就開始狼吞虎咽扒飯,鮮香的雞蛋與碎肉沫混在一起,用油爆炒過,佐着白米飯一起吃,那滋味,噴香!

露天食堂幾乎沒什麽人說話,大家熬了半天力氣,都餓了,耳邊全是大口吃飯的咀嚼聲,那蔓延的香味,光是聞着就有種幸福感。

李計想起在寧州李家時,偶爾老爺會賞些肉給他們這些下人吃,但多是殘羹剩菜,大多數時候,逢年過節才能飽吃一頓好的,更別提那些一年勞作到頭,也不過饑飽半參的農人。

“這裏是天天都有這樣的夥食嗎?”李計偷偷問旁邊的工人。

“也不是。”工人舒服的拍拍肚子,道:“這裏稱七天為一個周,每周有兩頓帶葷,其他時間有大白饅頭。”

“幹六天活,能歇上一天,不過如果不休息,那天能多領一半工錢,大家大部分都是每天幹活的。”

李計哦了一聲:“可是那麽大的鐵錘,幹一天,不累嗎?”

那工人奇怪的看着他:“難道下地幹農活不累?再說了,那也得你家有田才行,咱們這些人,除了一身力氣,還能幹啥?”

“我是從寧州來的,以前在碼頭做挑工,比這累多了。幹一天活才能賺頓飯錢。活少的時候還吃不飽。”

“這裏包飯,量還足,廠裏從不拖欠工錢,日結少拿點,月結拿多點。外面不知道多少人願意進來幹呢。”

那工人懶洋洋的剔牙,樂呵呵道:“我還是第一次每天吃這麽飽過,到了月底發工錢,能給家裏補貼一下家用,每個月還能給媳婦吃上一頓肉食呢。”

李計頓時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在李家雖是下人,但一直以來自問日子過得還滋潤,至少不愁衣食,出門在外,誰見了他不看在李家面上,點個頭陪個笑。

李老爺派他過來,希望他能帶一些好忽悠的流民回去給李家當佃農。

他原本并不覺得有什麽困難的,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流民比草芥都不如,給口飯就能跟着走。

這麽多流民,就算皇帝天天施粥赈濟,能養多長時間?

到最後,還不是派兵驅散的下場,歷朝歷代,哪次不是這樣?

直到現在,李計才突然發現,一個水泥廠賣力氣的小工,本應該屬于操持“賤業”那類泥腿子,怎麽着跟自己也不算同一個層次的人。

萬萬沒想到,對方的日子過得比他還好。

想起城門外那麽多招工的小攤,就算待遇不如水泥廠,只怕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李計嘴裏的飯菜瞬間不香了。

過了一會,他又看見了那群技術學院的學子,和那位讀書人打扮的方老師,身後帶着一大群木匠。

李計有些好奇,又想打聽一下自家小少爺的消息,就跟着人群一起過去看熱鬧。

水泥廠選址就在京郊的河邊,一處水流湍急之處,碎石車間和爐窯沿着河岸排開。

幾個學子手裏拿着一副十分詳實的水排圖紙,聚在一起讨論着剛才設計的新方案。

這些木匠都是有經驗的熟練工,這座水力設施,他們已經打造過好幾次,如今已是輕車熟駕,水泥廠的爐窯就豎起了幾架,專門用來給爐窯鼓風增溫。

一群木匠敲敲打打,将事先制作好的卧輪和軸體組裝起來,大群工人扛着粗麻繩,将巨大的木架固定在河岸邊,木樁深深嵌入泥土中。

每一座木架上下兩端各安裝一個大型卧輪,用轉軸相連,像一架側卧的馬車輪躺在水中。

水中的卧輪四周傾斜葉板,類似簡易版木質渦輪,随着水流川流不息流淌,渦輪慢慢随着水流旋轉起來,連帶着上方的卧輪跟着旋轉,在皮制傳送弦索的牽引下,帶動連杆運動。

連杆的另外一頭,三根粗麻繩擰成一股牢牢系好,這樣利用水流的圓周運動,取代了工人們喊號子前後踏步的力道,麻繩牽引鐵錘另一端的大石頭順着滑輪前後運動,鐵錘立刻被杠杆帶着開始上下起落。

“砰!砰!砰!”大鐵錘砸落碎石的聲音,高效且規律,甚至帶着某種獨特的韻律美,比另外幾個車間的熟練工,還要來得快。

李計和幾個工人都驚呆了。

不到片刻,機械似乎出了一些故障,幾個學子趕緊上前查看,一邊往紙上記錄問題。

李計暗暗咂舌,他剛才還在同情小少爺跟着這群學子,吃苦還沒出路,轉眼人家就給了他一記悶棍。

有了這架水力鍛錘機械,李計再也不用抱怨手上會起泡,雙臂會被磨破皮,因為他連當錘工的資格都沒了。

不多時,他果然被碎石車間趕了出來,又有人領着他往爐窯走。

書生打扮的方遠航,正指揮幾個工人,将燒制好的焦炭送進爐窯。

方遠航有些不高興:“怎麽才送了這麽一點碳過來?根本不夠用,沒有焦炭,還是得用木炭。”

他以前煉丹的時候,就發現把木炭先燒制成焦炭,能使爐溫更高,煉丹的五金熔得更快。

但他煉丹只需要一點點碳,現在陛下命他燒制水泥,水排鼓風的設備發揮了大用,但是碳完全不夠用。

缺口巨大。

“煤呢?陛下說了煤炭也行。”

內務府的管事太監苦着臉道:“方大人,不是我們不願意給你,只是宮裏的碳都是儲備到冬天供暖用的,實在沒有多的了。”

“京州的煤礦廠離這可遠的,道路崎岖,很難運輸,每個月運量只有那麽一千斤,還要供給京城的貴人們。”

李計沒有注意方遠航說的話,他幫着工人們往爐窯中添加磨碎的生料,待燒制成熟料,加入一定量的石膏,與鐵礦粉渣一同粉磨裝袋,再有那群運輸工,用獨輪小車運走。

一整日下來,他累得疲憊不堪,倒頭就睡,李老爺吩咐的事情全部被他忘到九霄雲外。

李計在這間水泥廠幹了整整三天的活,手都快擡不起來,到了第四天,正好是水泥廠發工錢的日子。

之前跟李計搭過話的砸錘工,得了一百錢,嘴都樂開了花。

李計這些服苦役的人,是沒錢拿的,他看着工人們樂呵呵的分錢,心裏羨慕的不得了,嘴上卻撇一撇嘴:“才一百錢,有什麽好得意的?”

錘工哈哈一笑:“你一定是剛來京城的吧?你恐怕不知道,就在咱隔壁,開了新的造紙坊和印刷廠,聽說那裏的工錢,比我們水泥廠還高。”

“幹這行可賺錢了,從淮州過來的老工都說,自從隔壁印刷廠在京城出了第一批出版的書籍,淮州運進來的書,都快賣不出去了。”

李計一愣:“為何?”

錘工道:“因為他們比淮州賣的便宜!淮州出的書卷,一冊至少上百文,貴的要兩三百文,這只是在淮州賣的價,運到京城賣的更貴!”

“可是隔壁印刷廠出的書,沒有一本超過一百文的,多是幾十文。”

李計哦了一聲,納悶:“那你跟有啥關系?就你這年紀,還能去讀書?”

錘工頗為自得:“跟我沒關系,跟我兒子有關系啊,你想想,我攢幾個月工錢,孩子她娘在家給人做繡活,省吃儉用些,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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