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衣服穿好
沈慕儀本想去探看那染病少女的情況,但岳明和湯圓兒為保安全,堅決反對,三人正僵持,聽見門口傳來動靜。
沈慕儀以為是師柏辛回來,立刻去迎,可見到的卻是翠濃。
“不是讓你在客棧等着,怎麽過來了?”沈慕儀問道。
翠濃先拉着沈慕儀打量了一圈,神色慌張道:“怎麽樣,有沒有受傷?人沒事吧?”
沈慕儀搖頭道:“只是救了個姑娘,沒人受傷。”
翠濃這會兒才勉強定了神,想起方才沈慕儀的話,道:“奴婢怎麽能一個人留在客棧,不管發生什麽事,奴婢都要跟在小姐身邊。”
沈慕儀入宮後,翠濃就被安排到她身邊,兩人做了八年多的主仆,除了師柏辛,翠濃算得上是她最親近的人。
因此聽着翠濃信誓旦旦的言辭,沈慕儀不覺得有一絲造作虛假,心底生出一片感激,謝這侍女對自己真誠相待。
翠濃低聲探問道:“那個姑娘的情況嚴重嗎?會不會真的出大事?”
沈慕儀将情況複述一遍,繼而在翠濃面前埋怨道:“我只聽王大夫也摸不清情況,本想去看那姑娘,可岳明跟湯圓兒偏攔着。”
翠濃去看湯圓兒,見他正跟自己擠眉弄眼,她憋着沒笑出來,勸沈慕儀道:“這次奴婢覺得湯圓兒做得沒錯。”
往常多聽翠濃數落挖苦湯圓兒,少見兩人站在一條陣線上,沈慕儀不是一意孤行的性子,本只想讓翠濃幫自己說湯圓兒幾句,沒成想反而被“教育”了,倒是有些吃驚。
翠濃耐心勸道:“大家都是關心小姐才這樣做的。而且那姑娘不是有大夫照顧嗎,小姐去了,我們也要去,人一多不還吵着大夫看診?”
沈慕儀處理朝政有自己的堅持,也敢于面對各種困局為難,但私底下仍少不得幾分孩子心性,被人哄上幾句也就高興了。
如此,沈慕儀安心待在醫館,并遵照王大夫的安排和衆人一起在後院閉門七日。
将近一個時辰後,師柏辛和葉靖柔回到醫館禀明了情況,防範疫症之事就此在全城展開。
縣令知道是當今女帝禦駕至此,不敢有絲毫怠慢,接了師柏辛的命令立即派人一一去辦,并且每日親自到醫館外向沈慕儀遞送情報。
所幸他們防範及時,百姓也都懼于這疫症的威力,十分配合,一切進行有序,這讓沈慕儀放心許多。
雖每日都關注城中防疫動向,可畢竟足不出戶,七天的時間對沈慕儀來說還是多有閑暇,自然也就多了跟師柏辛的相處。
這夜沈慕儀因天熱,燥得有些難以入睡,便跳下床想要開窗透透氣。
她見隔壁的窗戶雖關着,房內的燭光透了出來,便巴着窗框,低喊道:“表哥。”
師柏辛聽見聲響來開窗,只見沈慕儀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出現在夜色中,比月光清亮,燦若星光。
他原本看書看得有些倦意,正準備就寝,如今卻好整以暇地半倚着窗,問道:“怎麽還沒睡?”
“你不是也沒誰?”沈慕儀多探出一些身子往師柏辛窗口裏瞧,“在幹什麽?”
“看書。”
“看書?看的什麽書?我也看看。”沈慕儀一溜煙就蹿到了師柏辛房門外。
師柏辛趕來開門,見她只披了件外衫,道:“不成體統,回去睡覺。”
沈慕儀偏往屋裏擠,跑去桌邊一看,道:“《水經考》、《通水詳注》……你怎麽還帶了這些書?”
說話間,師柏辛已關了門,卻不肯轉身,也不坐去沈慕儀身邊,道:“衣服穿好。”
沈慕儀匆匆将外衫的帶子系上,将長發挽到一邊肩上,挺直背,雙手置在膝上,像是小孩兒在學堂聽教書先生講課那般乖巧,道:“難怪你特意讓人去客棧把行禮拿來,原來還藏了這些寶貝。我好了。”
師柏辛坐去沈慕儀身邊,道:“随便看看。”
沈慕儀指着書上密密麻麻的注腳,道:“随便看看寫了這麽多注解,你糊弄誰?”
“以前寫的,你看墨跡都不是新的。”
沈慕儀拿起一本《水經考》遮在面前,近得根本看不清上頭的字,師柏辛自然也知道她根本不是在看,只是想用這書遮臉。
他擡手,用右手的食指搭在書上,輕輕将書按下,這才發現沈慕儀竟在偷笑,他不解道:“笑什麽?”
如今是他們閉門的第六日,依王大夫所言,如果沒有出現疫症病情,應該就不會有事。所以她這兩日的心情明顯比最初時好了不少,但師柏辛看得出來,此刻沈慕儀臉上的笑容裏多的事驚喜和欣慰,是适逢知己知她心的慶幸。
這樣的笑容多在他們在政見上一致時才有,代表他們君臣之間存在的默契。
師柏辛洞悉秋毫,随即明白了沈慕儀的意思,頗是贊賞道:“看來當真是做足了功課,這趟南下你是別有用心。”
沈慕儀最經不住師柏辛的誇獎,當即得意起來,道:“我可是你的學生。”
“準備何時動身?”
“等跟長恒進了洞南,先走幾個縣看看,一路往東邊去就好,不怎麽繞路,耽擱不了多少時間。”
師柏辛快速将沈慕儀設想的路線籌謀一番,點頭道:“确實可行,但東面多山,走山路也辛苦。不然我跟岳明去,你還是跟長恒視察各郡縣的情況。”
“視察的事你跟長恒也能辦,何況還有葉姐姐在。我這趟離開上京最要緊的事就是這個了。”沈慕儀合上那本《水經考》抱在懷裏,又覺不夠,将那本《通水詳注》也“收繳”了,道,“借我看看,也算是切磋交流。”
“時候不早了,之後得空了再看。”
師柏辛的關心是沈慕儀幾乎無法違背的存在,雖然有時候她覺得聽不聽其實無傷大雅,卻還是想要盡量回應他的叮咛,陽奉陰違可不行。
沈慕儀将書放回桌上,道:“我睡不着,你又也還沒睡,不然我們一起看?”
“這不妥。”
“看一會兒。”沈慕儀懇求道,“就一會兒,只看一章。”
“一節。”
“兩節。”
“君子一言九鼎,陛下可不能耍賴。”師柏辛将兩本書從沈慕儀壓着的手下抽了出來,翻開《水經考》攤開。
看他這架勢,沈慕儀已料定自己上了當,可她話是她自己說的,若耍賴實在丢面子,她只得硬着頭皮去看,果真這頭兩節無甚重要內容,他也沒做什麽注腳。
興趣缺缺地翻了幾頁,沈慕儀暗中腹诽起了師柏辛,面上并未掩飾此時的不滿,那生氣又無奈的樣子盡數落在師柏辛眼裏,當真有趣。
然而沈慕儀正看着書上的內容,冷不防聽師柏辛一聲清咳,是故意咳給她聽的。
這舉動多少帶點警告的意味。
沈慕儀當即坐直,迅速将雙手藏去身後,跟做了壞事被抓一般露了怯,用力搖頭道:“我沒有,你看錯了。”
師柏辛雙眼微微眯起,顯然不準備輕易放過她,故意沉聲質問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她可知道得太清楚了。
否則怎麽能惹他生氣,報他方才給自己下圈套之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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